凡煙小說

第 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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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角獸的棋路

□ 羅傑·澤拉茲尼

胡紓 譯

編者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一位編輯打算編一本跟國際象棋有關的小說集,於是力請大名鼎鼎的羅傑·澤拉茲尼來上一篇。沒想到,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外兩位編輯也向澤拉茲尼提出了相似的要求:一位請他寫一篇與獨角獸有關的傳奇小說,另一位想要一篇發生在酒吧裏的故事。在征得三位編輯同意後,澤拉茲尼以同一篇小說滿足了三個要求,還在這個奇幻故事裏加進了環境保護的內容。

就是下面這篇:一只獨角獸在一家酒吧裏下國際象棋。

這是一串奇異的火與光,不斷出現、消失、再出現、再消失。這種前進方式看上去非常靈活,甚至可以說充滿美感;不過,也許火與光消失時的黑色更接近它的本色一一像一大股黑色灰燼般在地面騰躍向前。在它身旁,沙漠的風咆哮著吹過幹枯的河床,周圍廢棄的建築如同無人閱讀的篇章一般,填得滿滿的卻無比空虛;又如樂章中的休止符,平靜無波卻又似乎暗潮洶湧。

消失。出現。再消失。

這是一種能量嗎?沒錯,想進入過去或者未來,都需要巨大的能量,更不用說出現在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時間中了。

在這個溫暖的午後,它就這麽不斷前進著,有時也不免在身後留下一絲痕跡,但這麽點兒東西轉瞬間便消失在風中。它在找一個原因。什麽事都有個原因——或者好幾個。

它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來這兒。

這條老街已經漸漸走到盡頭,景色越來越荒蕪,它推測答案應該近了。當然,它知道答案可能早已出現,也可能會出現在未來。不過,有股力量把它引向這個地方,這股力量的存在感變得如此強烈,這兒一定有什麽東西。

周圍的建築破敗不堪,空無一人,墻上滿是塵土和縫隙,有的甚至已經坍塌。地板上長出了野草,房椽上還有小鳥築巢。到處都有動物的糞便。它能認出所有這些動物,它們也能認出它——當然,前提是在它們能看見它的情況下。

突然,它聽到左前方有什麽響動。這意料之外的聲音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讓它楞了一楞。那時.它正從消失狀態轉為出現的狀態,它趕緊釋放臼己,使自己的輪廓像地獄中的彩虹一般猛然消失,保留下來的只有純粹的它——它的存在。

這個無形卻又強大的存在繼續移動。線索近了。

暗示近了。向前,往左!一塊飽經風霜的木板,上頭寫著褪色的“沙龍”兩字:幾扇活頁門(其中一扇還被釘死了).就是這兒!

它停下來,走進這間破舊的屋子。

右手邊是個灰撲撲的吧臺,後頭還掛著一面傷痕累累的鏡子。吧臺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空酒瓶和碎瓶子,黃銅扶手已經黑得不成樣子。左手邊放著桌椅,看上去或多或少都需要修理一番。

一個男人背對門坐在其中最好的一張桌旁,利維牌牛仔褲、登山鞋、褪色的藍色T恤,綠色的背包靠在他左邊的墻上。

桌面上擺著一個破破爛爛的棋盤,臟兮兮的,表面布滿傷痕,連格子都快看不清了。

原本放棋子的抽屜還半開著。

他一看到棋盤就會不由自主地坐下來,要麽覆盤自己過去下出的好棋,要麽思考某個公認的棋界難題。讓他放棄這個習慣是不可能的,那幾乎相當於要求他放棄呼吸、血液循環或者恒定的體溫一樣。

它靠近了些。地板上全是灰,也許它的腳印會印在上頭;不過反正這兒也沒別人。

它也愛下國際象棋。

只見男人正在覆盤自己這輩子最得意的一盤棋,七年前世界國際象棋預選賽中的一局。那是他的黃金年代,之後他就完全不行了——其實那次比賽本身就是個奇跡,因為壓力之下他總是發揮失常。所有敏感的人都愛反覆回想自己生命中的重要時刻,而他最喜歡做的就是覆盤這局棋:這是他的驕傲。在大概二十分鐘裏,誰也奈何不了他。清醒、堅定、近乎完美,他覺得自己是最棒的。

它走到男人對面,看著他覆盤。男人走完這一局,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他重新擺好棋盤,站起身,從背包裏拿出一罐啤酒,拉開蓋子。

回到棋盤前,他發現白棋的兵移到了K4.他皺了皺眉,回頭望望,酒吧裏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臟兮兮的鏡子只照出他自己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又瞅了瞅桌子底下,接著喝了口啤酒,在桌前坐下。

他伸手把自己的兵移到K4,然後看見白棋的馬慢慢升了起來,最後落在KB3的位置。他盯著自己對面瞧了老半天,又把自己的馬推進到己方的KB3.白棋的馬吃掉他的兵。在他下的那盤棋裏,白棋不是這麽走的。他沒理會,自顧自地把兵移到Q3.白棋的馬退回KB3,這時,他幾乎已經忘記自己是在面對一團空氣下棋了。他停下來抿了口啤酒,可他剛把啤酒罐放到桌上,罐子就飛了起來。啤酒罐飛過棋盤,給倒了個底朝天。一陣汩汩聲過後,空罐子落到地上,彈了幾下之後滾到一邊去了。

“真抱歉。”他說著起身走到背包旁,“早知道你喜歡喝啤酒,我會給你也來上一罐的。”

他打開兩罐啤酒,回到桌旁,一罐放在桌子對面,一罐放在自己的右手邊。

“謝謝。”桌後傳來一個柔和、清晰的聲音。

啤酒罐升起來,略略傾斜,又回到桌面上。

“我叫馬丁。”男人道。

“我是特裏格爾,”另一個說,“我本來以為你們人類已經滅絕了呢。幸好你還活著,否則咱們就下不成這盤棋了。”

“啊?”馬丁覺得有些莫明其妙,“人類不都還在嗎?——幾天前我還看到不少呢。”

“沒關系,待會兒我再去解決那件事兒。”特裏格爾回答道,“這地方這麽荒涼,我弄錯了。”

“噢,這鎮子早就被遺棄了。”

“不要緊。你們人類作為一個種族已經接近關鍵點,我只能感覺到這麽多,所以我來了。”

“恐怕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我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地希望弄明白這事兒。

我猜你準備吃掉我的兵吧?”

“也許……對,就這麽走。晤,剛才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啤酒罐被拿了起來,隱身的家夥又喝了口酒。

“好吧,”特裏格爾道,“簡單地說,就是你們的……繼任者有點兒等不及了。在計劃中,你們的地位非常重要,而我呢,又有足夠的力量來這兒看看情況。”

“‘繼任者’?什麽意思?”

“你最近看到過鷹首獅身獸嗎?”

馬丁輕聲笑了。

“當然,”他說,“我看到了照片:落基山上被射殺的鷹首獅身獸。可那不過是個騙局罷了。”

“看上去確實像個騙局,人們在面對傳說中的生物時自然會這麽想。”

“你不會是想告訴我那是真的吧?”

“當然是真的。你們的世界簡直一塌糊塗。不久以前,最後一只灰熊死掉的時候,鷹首獅身獸通向這個世界的道路就敞開了——就好像隆鳥①滅絕後雪人就來了,渡渡鳥②之後是尼斯湖水怪,候鴿③之後是大腳野人,藍鯨之後是海妖,美洲鷹之後是雞身蛇尾獸——”

“我才不信呢。”

“再喝點兒啤酒吧。”

馬丁伸手去拿啤酒,可眼前的東西讓他猛地縮回手,瞪大了眼睛。

啤酒罐旁蹲著個大約兩英尺高的小東西,人臉、獅身,外加一對長滿羽毛的翅膀。

“一個小斯芬克斯,”那個聲音接著說,“是在你們殺死所有天花桿菌的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

“你的意思是說,每次一種生物滅絕的時候,一個傳說中的物種就會來取代它們的位置嗎?”

“簡單地說,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本來並不總是這樣的,但你們破壞了進化的機制。為了保持平衡,我們這些晨國的居民只好來到這個世界。我們這些種族生活在那兒,從來沒有滅絕。”

“而現在,你——不管你是什麽——想告訴我人類有危險了?”

“非常正確。不過你對此完全無能為力,不是嗎?所以我們還是繼續下棋吧。”

斯芬克斯飛走了,馬丁呷一口酒,吃掉了對方的兵。

然後他問:“我們的繼任者是誰?”

“這話由我來說可真不好意思,你知道,我從來不愛自吹自擂。不過咱們實話實說,當某個像人類一樣卓越的種族滅絕時,繼任者當然是所有生物中最可愛、最聰慧、最重要的那種啦。”

“你們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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