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媽只說過幾日，倒沒說是幾日。

好容易挨到第四日，秦重實在是思慕已極，起個絕早，便穿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綢衣，急急忙忙走到王九媽家去。

九媽家正對著湖水，那湖看上去如一塊碧玉般，只是綠意濃濃。秦重自覺去得太早，就沿湖閑走，看湖邊少有人行，遠遠看城門，倒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秦重想，平日我經這門來賣油，誰知今日也有這般雅興與奇遇。

繞湖走了一遭，又怕這身與自己身份頗不相稱的打扮，萬一給主顧看到了，惹人恥笑，也不敢走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嘲笑一番，想了一想，且到十景塘去散步。

秦重巴不得日頭早點升上來，眼見天空只露出一絲紅，就已走到王九媽家門口去了。他哪裏知道行戶人家不會如此早地開門。又心急，又無奈，只好又轉過頭去，到十景塘散步。說是散步，實在是比急行還急些了。

良久又踅轉來時，見王九媽家門已開了。

誰知那精致門前卻有高頭大馬，門內有幾個仆從，在那裏閑坐。

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到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地招那馬夫過來，低聲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裏來接公子的。”

秦重一聽，心下大驚，就又問道：“哪家韓府？”

那馬夫也報以奇怪的神色，就道：“這位小官豈不知韓衙內的？這園子本就是他的，他與美娘，也是多年相識。”

秦重一聽，便已知正是韓俊永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

他十分氣悶，覆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現成茶飯，又坐了一回，要了酒來。

“夥計，把那酒燙得熱熱的！”夥計看秦重聲色不好，不知這位客人是惹了什麽閑氣才到店中飲酒，倒十分乖覺，趕忙燙了熱酒上來，端到桌上。

秦重心想：“真是氣悶，我怎生與韓俊永比！他好比天，我好比地。你看他風流蘊藉，人物整齊，高頭大馬，鮮衣美婢，是堂堂官員家子弟。我卻是個無家無業的小賣油郎。”又一想，“你吃這般飛醋作甚？你豈不聽那馬夫說道，美娘與他多年相識，又不是才識得一日兩日。再者，美娘畢竟是個煙花女子，迎新送舊正是她的生意，她愛富家公子，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難道要喜歡你這賣油的？”又一想，想到自己與韓俊永相識，自己推心置腹說了對美娘的仰慕之意，這韓俊永早就知道的了，卻是礙著自己面子不好說出口了。

秦重這一番心思彎彎曲曲，倒像是王九媽家園子裏的小徑一般。他豈知昨夜韓俊永是被美娘拉來問話的。這事卻是因韓衙內一番熱心，將園子贈予九媽引起。

臘梅是個好嫉妒的人，聽說韓衙內將這園子贈予王九媽，知道是為了美娘的緣故。

正是秦重登門拜訪九媽那天，他們在前廳裏坐著。後院，臘梅在房間裏也與桂香說閑話。臘梅道：“哎，同是天涯淪落人，真是命不同哩！”

“臘梅你今日又怎地了？李員外郎最近不是跟你情厚，日日請你游湖賞花，又給你好多綾羅綢緞麽？”

“呸，那李員外郎醉翁之意不在酒，倒以為瞞得過老娘？他不過是梳弄了美娘之後，被美娘一頓搶白冷落，不敢上門；心裏又撇不下美娘，就作張作致，整天黏著老娘。誰知跟他出去，他便不住地打聽，美娘最近想與的客官是哪幾位？其中最情厚的是誰？美娘身價這般高，是不是每夜都有客官占？”

“臘梅，那不怪美娘。美娘的模樣確實千裏挑一，吃咱們這碗飯的，模樣好，生意自然好。要怪，也只能怪爹媽當時生得不好嘛。”

“呸，桂香，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美娘生得美，難道老娘生得不美？我看吶，那美娘最擅長拿腔作調，使媚功，哼哼，還想騙得過老娘這雙法眼？你不知道啊，前幾日聽廚下李嬸說，她也是聽韓衙內的馬夫說，韓衙內將這整座每日的園子都贈予媽媽，那不是沖著美娘的面子？我猜啊，說不定美娘私下裏讓韓衙內將這園子贈予她，好讓她在咱們面前作威作福哩。媽媽看她是顆搖錢樹，不敢惹她，老娘可不怕她！”

“臘梅，你真是會拈酸吃醋哩。你就是見那韓衙內平日正眼也不看你一眼，就生氣了吧，呵呵。我就不會這樣吃些不相幹的醋。美娘妹子雖是氣性大些，對咱們這些姊妹，對那些丫鬟，哪個是差得？逢年過節有沒有給你金釵金鐲？真是，你頭上戴的這朵上等的珠花，是不是美娘妹子見你喜歡，送給你的。”

臘梅一時語塞，還是忿忿不平。誰知牡丹經過這房間，將後半截全聽去了。她與美娘最是想好，到了晚間美娘陪酒歸來，就忙不疊地將臘梅與桂香的一席話一五一十告訴了美貌。

“姐姐，你平日對臘梅姐那麽好，她還這樣背後說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無。”

“牡丹，休得胡說，都是自家姊妹，不要計較。臘梅姐人不錯，就是嘴上厲害些。”

美娘疲倦地躺在藤椅上，和衣臥著。

“牡丹，你說這園子韓衙內贈予媽媽，怎生媽媽不曾與我提起？”

“姐姐，媽媽是個精細的人。既是不曾提起，就是不方便與你提起。”

牡丹又與美娘說了一會兒閑話，見美娘累了，也就關門離去了。

美娘就請人邀韓衙內前來質問，韓俊永見美娘連住三日來催請，本覺得今日與美娘眼見得情意也疏遠了好些，哪怕這一年半載不來也好，幹脆兩下不相理會，倒還彼此心內清凈些。

誰知美娘堅持來請，只好策馬前來。

一夜，韓俊永與美娘只是絮絮叨叨，將少年時如何初遇婉兒，靖康之亂中婉兒卻與自己兩下夫妻分離，山長水遠，且不知生死。

“姑媽嫁到長治，婉兒一十二歲方與我見面。卻是好笑，我娘與我姑媽早年情同姊妹，早就將我二人指腹為婚，卻有一個金玉鈿盒為憑，雙方各執一扇。這鈿盒說來湊巧，婉兒入宮那日，一時孩子氣發，要將這鈿盒拿與柔福帝姬觀賞，帶在身上。如今我二人零落兩地，不知這鈿盒流落何方了。”

醉酒之人，只是一味氣悶絮叨。

“婉兒，不知你生死，生死卻只念你。”

韓俊永將那熱酒一杯杯飲下。

美娘只是無話，湊趣飲著悶酒。

聽到婉兒執鈿盒入宮那一節，心裏淒楚。安慰韓俊永道：“韓衙內，既然有這鈿盒，我雖識字不多，卻也知道樂昌公主破鏡重圓之事。天可憐見，想來沈娘子與韓衙內，也定有破鏡重圓之日。”

韓俊永將美娘的小手輕輕放在臉頰邊，摩挲著臉頰，含淚，又忽地笑了。

美娘見此，心下又有幾分嫉妒。

哎，怪自己為何流落於煙花人家，哪怕是普通人家，就如沈娘子這般，目下也與他人成神仙眷侶了。

美娘自飲了一杯又一杯，韓俊永不住地勸她放下酒杯，卻也勸不住。自己也覺得這幾年實在對不住美娘，到了後半夜，也是一杯接著一杯飲起酒來。

到得天明，兩人才和衣朦朧睡去，一直睡到日頭到正午時分方醒來。

那時秦重也剛剛吃完茶飯，就又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見秦重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衙內拉去東莊賞早梅給美娘散心。又耽誤你一日生意了。”

秦重聽了有些遺憾，又舍不下美娘，只道：“小可的生意也不是甚大生意，就少這一日，也不會挨餓，就多這一日，也並不能成個富翁，小可等一日兩日沒什麽緊要。”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王九媽又道：“秦小官人，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

秦重連聲道：“九媽，多謝多謝！”

牡丹、臘梅等人也紛紛知道秦重對美娘的一番心意，卻也心生感動。

桂香拈酸吃醋，道：“常見他來廚下賣油，不過是個老實巴交甚至有些笨拙的小生意人，嘻嘻，看美娘的性氣，富貴大戶是嫁不得的，倒不如嫁這個老實頭還好。”

牡丹氣得無可奈何。

“姐姐，你年齡大，你先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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