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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鋪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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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這些事情做畢,一路想著朱家油鋪子的事。

他哪裏知道,王裁縫只知一星半點兒,朱家的事情,果真是叫人聽了生氣。

自從自己被趕出門後,李貴在朱十老家,與碧荷更加明目張膽起來。

趕走了朱重,快了一分心意,又看看芳華是個礙眼的,見人紛紛執著地來提親,李貴又勸碧荷,攛掇對朱十老說道:“這些高門大戶,誰家不是三妻四妾,便是當時看芳華妹子是個金珠寶貝的,娶回家去,哪一日看厭了,或是大房嫉妒,容不下芳華,到那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丈夫就拋之腦後,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或者,萬一又娶個新人來,芳華哪裏還有出頭之日。”

李貴只對碧荷說道:誰知哪一戶人家勢力大,娶了芳華,這鋪子朱十老免不得日後就做了芳華的陪嫁了!”因此,只是勸說朱十老不應承。

朱十老半世只是這個耳根子軟的毛病是一點也改不了。本來見有幾位公子如此情熱,已是幾分動心,兼之冷眼看去,也沒有哪一個紈絝子弟的樣子,見幾次三番來說,七八分動心已是有了。

其中家資最豐厚的一戶呂府,雖是到府上給衙內做妾,但是聽說呂府只有一位夫人,尚未置妾,且聽呂家下人說,這位夫人知書達理,並不拈酸吃醋,芳華嫁到呂府,絕不會受任何委屈。

但朱十老聽得碧荷如此說,又心意改變,怕芳華將來受了委屈,到時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芳華影影綽綽知道這件事,倒也不放在心上。她是個孝順女兒,一心只以爹的主意為準,況且,私心裏,她總是放不下朱重這個過繼哥哥。左思一回,右想一回,聽隔壁鋪子說,重哥哥現在依舊做賣油生意,擔著油擔子走街串巷,後來只在錢塘門西湖一帶做生意。又是替哥哥開心,又是擔心他穿衣吃飯,只是放心不下。自己又是沒腳蟹,走不得遠門,一年多沒見哥哥,百般愁煩,只好一心做女工刺繡。

朱十老當日一氣之下將朱重趕出家門,沒了這個得力幫手,李貴、碧荷又不真心實意幫忙,芳華畢竟是個沒出閣的閨女,只能勉力在店裏撐著生意,不多久,腰疼更甚。過了不到半年,就大病一場。

李貴、碧荷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心裏暗暗高興。兩人全無顧忌,公然調情,惹得朱十老發作了幾場,腰疼病發作得更加厲害。身體也好一陣、歹一陣,鋪子裏的生意愈發仰仗李貴料理,這下正合李貴、碧荷之意。

秦重思想著朱老爹和芳華妹子,走到一家香鋪前時,又想到明日還要見美娘,不由得進店買了幾根芳華說女兒家平日最喜的百合香,回到家中,將衣服薰了又薰,熏得香噴噴。第二日,雨過天晴,天氣晴明,秦重侵早就打扮起來。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

等走到王九媽家門口,秦重想起昨日與韓俊永推心置腹的那一番話,不由得愧心覆萌。

他想:“王九媽家往來得都是些高門大戶,我這種身份的人,怎好意思上門說。平日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然前去說那件事情,羞答答如何開口?”

他在大門首躊躇思量,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搖搖擺擺走將出來。她已是半老徐娘,姿色猶存,只是胖了許多,腰間尤顯得肥胖些。

王九媽剛剛送走韓衙內。她沒料到韓衙內大清早來,竟是送自己一註大富貴,將這宅子送給了自己家。

九媽自然之道韓衙內是為了美娘的緣故,她在這煙花行當這麽多年,豈不知美娘與韓衙內各自心內那一份心思。她應承韓衙內不將贈園子的事情說與美娘,也不與其他人說起。她以為韓衙內怕韓尚書知道,哪裏想得到韓衙內心中那一層層委曲的意思。

王九媽心情大好,這時她開門見了秦重,便道:“嘿呀,秦小官。”見他穿戴與往日不同,又不挑油擔子,更加疑惑。“你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這般齊楚,你今日是要去誰家相親麽?”

秦重不知王九媽只是一句戲言,還只道王九媽嘲笑他,一時臉上掛不住,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王九媽也不免還禮。

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今日前來,專來拜望媽媽。”

那王九媽見男人不知多少,看他那羞羞澀澀,欲語還休的樣子,鑒貌辨色,就想,“一定是看上了我家哪個丫頭,也許是臘梅、桂香。不過,牡丹也說不定。牡丹這小丫頭,出落得楚楚動人,一兩年之後,雖比不上美娘的美貌,做個當紅的小娘也是足夠哩。”

王九媽畢竟是婦道人家,見秦重雖然不是個大財主,可是,常言說得好:“搭在籃裏便是菜,捉在籃裏便是蟹”,就是賺他錢把銀子買跟蔥,也不虧。

王九媽一頭這麽想,一頭滿臉堆下笑來,道:“今日你對我實話實說,你可騙不了我。”

秦重依舊低著頭,說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

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裏面客坐裏細講。”

秦重雖然曾到王家上百次,可都在大門、甬道與廚房間走動,就連假山、魚池都不敢多看幾眼,何況那前面的客廳,後院美娘等姊妹住的房屋呢?

他聽到王九媽讓他到客廳裏坐,便趕忙跟在王九媽身後,走到大廳裏。

王九媽讓了座,分賓主坐下,秦重終於敢擡頭看看這客廳。只見一張桌,幾把椅子,看起來都十分名貴。就是壁上掛的畫,也是山水,令人見之忘俗。秦重心下想,原以為這其中是繡樓般精致,今日才知這般雅潔。

過了一會兒,被王九媽換來上茶的小丫鬟出來了。她低頭恭敬地托著茶,走到客人面前,仍是低頭。臨到椅前不免擡頭一看,誰知竟是那位每隔一日便來自家賣油的秦小官人,今日呆頭呆腦地穿得這般整齊,戴著頭巾,身上香噴噴的不知熏了什麽世面上常見的香,就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秦重正在那裏看廳正中的桌椅,正不知該怎麽跟王九媽開口。一聽到小丫鬟咯咯的嬌笑聲,倒像是嚇了一跳似的。

還是王九媽老練,她見秦重抹不開臉面開口,又見小丫鬟笑出聲來,便假意喝道:“海棠,你來了也一年了罷,平日媽是怎麽教導你的?怎麽這麽沒有教養?對著客人咯咯笑出聲來的?要是這麽沒規矩,小心媽晚上打你兩下子。”

丫鬟海棠見媽這麽說,知道媽雖然口頭厲害些,倒不像別的媽一般輕易打人,媽是從沒打罵過自己姊妹,知道是嚇唬自己,便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秦重的臉紅撲撲的,這時,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你看你坐了半晌了,到底有什麽話,要對老身說?”

秦重道:“媽媽,我來坐一坐。嗯,主要是來拜見媽媽,沒有其他的話。嗯,主要嘛,”他大起膽子,大聲說道:“媽媽,我想請貴宅上的一位姐姐吃杯酒兒。”

王九媽道:“秦小官,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你這麽一個老實人,竟有如此風流的興致。”

秦重道:“九媽別笑話小可。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

王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她揣摩著秦重的年齡,八成是喜歡上了牡丹。

秦重緩緩道:“九媽,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王美娘共處一宵。”

王九媽只道秦重取笑他,心想,我家美娘艷名遠播,有的達官貴人尚且相交不上,何況你這個小小賣油郎?

她立刻就變了臉道:“秦賣油的,你今日出言無度,莫非是專門奚落取笑老娘的麽?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吃素的。”

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敢在九媽面前偷奸耍滑。”

王九媽道:“我量你也不敢。我在這風月場中也打滾了二十多年,什麽樣人沒見過?秦賣油的,你難道沒從四鄰八舍那裏聽來我家美娘的身價!怕是將你渾身上下折成銀子,還不夠我家美娘一宵果子錢呢!實話說你說罷,我這裏的牡丹姑娘,姿色雖不比美娘,性情卻是和順。”

秦重一聽這話,把興沖沖的那心情打消了三分,心裏想,今日看來要出醜,當即把頭一縮,把舌頭一伸,低聲說道:“真的是出醜!”

他是老實人,是真不知這煙花之地的所費。王九媽轉念一想,來的都是客,雖說是個市井之徒,也不便這般諷刺哩。

於是又轉怒帶笑而言道:“秦小官,我頭先不過是看看你的口氣。”

“媽媽,小可實在是不敢欺騙媽媽。”

“哦,諒你也不敢。不過哩,醜話說在前頭,到時不要鬧開來,大家都不好看。我家美娘身價頗重,一夜歇錢要十兩銀子。還有哩,你不是這等場所常來之人,有個煙花行當裏的規矩提前說明白,這十兩銀子,只是美娘陪宿一夜的身價銀。其他東道雜費,比如房裏吃酒、喝茶、品果子,要另算。要是以往的富商大戶,不時賞賜小丫鬟也是有的。秦小官既是本分生意人家,這些賞錢倒不必計較了。”

王九媽一席話說得明明白白。

秦重聽罷,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趕忙從衣袖中掏摸出一大錠細絲銀子,說道:“這一錠十兩重,在傾銀鋪裏傾好的,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

又摸出一水絲小錠來,也遞與九媽,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道。”

王九媽起初見了這錠大銀,掂在手裏,涼冰冰、沈甸甸,已自愛不釋手。

王九媽不再言語,就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錢我暫且收下了,可是,秦小官,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日常賣油,畢竟不是個上等客官,明日當美娘嬌客,這幾日先不要來我家賣油。再說句村話,秦小官不要見笑。你畢竟不是大戶出身,這個斯文模樣嘛,倒要去預先演習演習為好。”

秦小官放下心來。

“媽媽,這個小可理會得。”

一向多在街坊閑走,那上等的酒樓茶肆雖去的遭數不多,也是留心看過幾回。再者,也曾與韓衙內之流的上等人家公子說話幾遭,這些上等的應對答話,斯文模樣,卻也算演習過幾回了。

王九媽又道:“往常你賣油時,也不知看到我家美娘沒?我家美娘百般皆好,只是一向往來的都是臨安郡的王孫公子、富室豪家。這些個貴人豪富,遇到個嬌滴滴的美人兒,不免慣縱她個小脾氣。倒是頭先跟你說的牡丹姑娘,性氣和順。要是給牡丹認出,你不過是位走街串巷做經紀的賣油郎,牡丹姑娘一向體貼人心,倒不會嘲笑於你。我家美娘,又怎肯降低身段接你?”

秦重道:“我對美娘姑娘敬若天人,不管她何等性氣,我只一心愛慕。但憑媽媽成全小可,大恩不敢有忘!”

王九媽見秦重的說得十分堅心,又吩咐道,美娘琴棋書畫皆精,整日有人邀約,讓秦重要過幾日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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