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美娘近日交接了那位風流倜儻的韓衙內，心緒頗佳，王九媽見此情形倒放下心來。

只是王九媽心內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這個梳弄之事，真是九媽心中一個結了。

王九媽令桂香、臘梅輪番來勸梳弄一事，都被美娘不瞅不睬，冷落一旁。

“我近日醉心繡作，兩位姐姐請出去。”

“醉心繡作個蓬頭鬼，我看她呀，是醉心韓衙內。”

桂香、臘梅被美娘冷落，嘰嘰咕咕背後嘮叨個不住。

“娘，您找牡丹妹子去跟美娘說罷，美娘讓那些衙內舍人們寵壞了，脾氣大得很！”兩個人一進王九媽家，都是極聽話的，哪裏敢違背了娘的意思呢？只是客人不多，王九媽見無甚大出息，也不把兩人放在心上。

牡丹奉了王九媽的命，到美娘繡房裏談些體己話。

“牡丹妹子，我跟你情同姊妹，這些話桂香姐姐、臘梅姐姐都說過不止一次了。我跟你說句心底裏的話：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娘。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你跟媽去說這句話。”

牡丹本就不是情願來勸說美娘，想到自己將來不免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真是難過。

聽了美娘一番話，王九媽心裏又惱她，又不舍得難為她，捱了好些時。

王九媽不是不想叫韓俊永這青年風流公子來做這第一遭，那樣美娘應該情願一些。可韓衙內向來並無此意。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誰知，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有一日王九媽正苦於暑熱，卻見一位富戶大搖大擺進來。

何以見得是一位富戶？

嘿嘿，王九媽在煙花行當打滾這許多年，誰是什麽貨色一望而知。

見這位員外穿的戴的，均是最時興的。單這袍子，看看也要一兩銀子一件哩。

這城內的李員外郎，是個大富之家，在保佑坊前開著好大間頭巾鋪、砂熟藥鋪、扇子鋪。人都說金員外日進鬥金，是個真正財主。

李員外郎這等中年人，最是精明。

他偶然見過美娘一面之後，日思夜想，垂涎欲滴，早就想梳弄美娘，可王九媽一直將美娘視為金玉一般，放言要出得千兩銀子方能梳弄美娘。

李員外郎一盤算，自己那幾間鋪子，每年除掉雇傭工役之費，家裏幾房妻妾也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攀比著買金買銀，做衣衫，打釵子，所餘不過兩千多兩。要在美娘身上話費一千多兩銀子，李員外郎實在是不舍得。跟王九媽這老鴇談不妥，也就將此事一時擱住了。

到後來，聽說了那首《掛枝兒》來，又起王美娘來。聽到那句“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更是□□焚心，實在是想與這王美娘同諧魚水之歡。

從暑至秋，李員外郎在王九媽這裏走了不知幾十遭。

眼見得深秋已過，天氣一日寒過一日。李員外郎府上養娘新裁剪了新衣衫，員外穿著簇新的衣衫，又到王九媽家走一遭。

王九媽見李員外郎許久未來，今日又來，心裏的花兒早就開出一大朵。

“難得李員外郎今日有空，貴腳踏賤地，令我這貧賤地蓬蓽生輝吶。”

“九媽，怎麽幾日未見，你也這般醋酸起來？我這不是想美娘了嘛，天氣寒涼，就來看看美娘，飲幾杯燙酒。”

“員外爺，您有什麽話，直接講。您是不是？”

李員外郎腆著肚子，摸摸髭須，笑了一聲。

今年四十有三的金二院外，看著芳齡十五的美娘青春活潑，想起家中那幾房整日吵吵嚷嚷的妻妾，對這氣質嫻雅的美娘愈發動其心來，恨不得立即摟抱於懷中。

“九媽，明人不說暗話。我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

王九媽一聽這價錢，雖與之前所說千金相差甚遠，但如若得了這主大財，也是大大發達一把，桂香、臘梅那兩個丫頭，每夜也才各五錢銀子。

“姐兒愛俏，鴇兒愛鈔”。見好大一註銀子放在眼前，沒有不得之理。

王九媽口問心，心生一計，與李員外郎商議，若要這件事成就，除非如此如此，李員外郎意會了。

八月初七，美娘只在房中陪李員外郎喝了幾杯酒，員外就告辭了。

過幾日便是八月十五日，韓俊永請美娘到湖上看潮。

觀完潮，韓俊永便要隨友去福州。

八月內，潮怒勝於常時，美娘一聽是去觀潮，爽快地答應了。一早坐轎子出門，趕到江邊時，只見江幹上下十餘裏，已是車馬塞途。

韓俊永租賃了一席帳篷，請美娘坐於其中。美娘環視周遭，已沒有任何空隙。

美娘坐在帳篷中，擡頭遠望，只見那潮水奔湧而來時，僅如一條銀線一般。過了一會兒慢慢逼近，海潮如同玉城雪嶺，奔湧而來，聲如雷霆，勢極雄豪。

韓俊永則坐在美娘一旁，看著美娘歡欣雀躍的模樣，自己也覺得興致盎然。

“還是天真爛漫的時節呢。”

當年，在自家後園中，冬日與婉兒賞雪，夏日與婉兒玩月。也曾彈琴吹簫，行令飲酒，魂飛魄動，恍若不在人間。

二人自詡神仙眷侶。

轟然一聲，一個巨浪打來。

“哎呦，身上都濕了。”

美娘驚叫道。

韓俊永怕美娘衣衫盡濕受了寒，便將美娘送回家去。

誰知，王九媽雇的轎子，直將美娘到熙春樓吃酒。

門首挑出一副幌子來，上面寫著“醉西湖”。

美娘見是媽吩咐的，無可奈何。

二樓雅閣內。

“美娘來了，得見仙顏，真是三生有幸。”

李員外郎一雙小眼兒更是沒了縫。

他帶來的三四個幫閑一頭吃酒，一頭猜拳行令。作好作歹，要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

美娘未飲足水，覺得口渴，一見到熱酒，自然就多飲了幾杯。連飲幾杯後，不再飲酒。那幾個幫閑做好做歹，非命美娘飲。

眼見得美娘要惱了，堅拒不飲酒。

“夥計，上酒來！”那幾個幫閑還不住得叫夥計燙酒、上酒。

李員外郎一見勢頭不對，便朝那幾個幫閑擠眉弄眼，又扭頭對美娘說道： “來，來，來，美娘莫惱怒，莫嫌棄飲食簡便，有新鮮的花餡兒餅呢。”

美娘飲酒半日，腹中早已饑了，渾身發冷，

見有餅吃，忍不住多吃了幾個。

那餅鮮甜可口，顯是一層層粘成，兩層中夾著花瓣。餅中含著花香，滿桌的人都嚷嚷著好吃。

那幾個幫閑不停地勸李員外郎酒，“員外，美娘不吃酒，您老人家便將美娘不吃的酒都吃了罷！”

“醉臥美人賬啊！”幾個破落戶幫閑湊趣說道。

“員外可真是好酒量！夥計，上酒！”

美娘見李員外郎來者不拒，自己倒放下心來，多吃了幾個餅。

不到一個時辰，美娘自覺心慌困倦，眼皮撐不住，想要睡去。

“美娘，想來你今日是困了，我送你回家。”

美娘想答話時，已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只盼進入黑甜鄉昏昏睡去。

誰知秦重給酒樓偶然供一次油，一眼瞥見那位小娘子的身影。

如同在石上刻了模樣一般，夢中都不敢忘記，就跟隨著進去了。

二樓雅間是沒錢進去坐的，只在一樓散座吃點點心吧。

秦重平日極少吃酒，今日見了這小娘子，便似晴天頭頂打了個霹靂一般，心下又歡喜，又氣悶，思想了半日，吃了半日熱酒，更覺得精力短少，身子愈發困倦。

回家昏睡去了。

秦重自小生成個呆性，一點風流性格也無，只是一味至誠。日常街市上一般也有小生意人追花逐柳，賣梨的孟小哥有個小相好叫做“小黃鸝”，兩人現在情熱，孟小哥一日在小黃鸝處歇宿了，次日便不免將這一筆風流帳講與那賣炊餅的、賣果子的、賣油的聽。

“嘻嘻，小官我也是在粉頭叢中流連過幾番的人哩。”

“那些粉頭，日常除了招待客人，還做些啥事呢？”

“哈，一看你們就是門外漢。那些個粉頭，一得了幾文錢在荷包裏，閑時就買瓜子磕，買糖兒吃。”

“咦，她們是好生活哩。”

孟小哥卻不再嘲戲，低聲說道：“哪裏的話，也一般是好人家兒女，都是命運不濟，流落到此地步，也算是可憐。”

秦重也只是聽過一二，於煙花叢中之事竟是個門外漢，哪裏知道這花魁娘子的食宿，遠非一般小娘們可比，便以為美娘是大戶好人家的女兒了。

他心下好生思慕，卻只能遠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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