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韓俊永逛臨安郡的性質頗高，約上幾個好友一起到靈隱寺，自然又約請美娘同行。

美娘身後跟著兩位俏丫鬟。一位長臉兒，捧著一個簇新的猩紅氈包，不知裏面裹著什麽東西，另外一個身量比頭長臉兒的小丫鬟高些，雙手捧著一個湘妃竹攢花的拜匣。

那幾位朋友中，有兩位來臨安不久，尚未見過美娘。初次見美娘，吃了一驚。他們也見過不少小娘子，可哪一位能及得上面前這位。游賞那天，王九媽家另有三個小娘子也來陪伴，一個是剛剛嶄露頭角的牡丹，另外兩個是年齡稍長一些的桂香與臘梅。桂香是附近仁和縣人，臘梅是臺州人。

一行人徑直來到冷泉亭，亭子位於靈隱寺前、飛來峰下。

“唐朝白樂天在臨安做刺史時，最愛到靈隱寺玩賞，曾自言‘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韓俊永一向愛游山玩水，各地名勝早已踏遍。

“為了讓美娘和各位小娘子更好地欣賞這冷泉亭，我手錄了白樂天的《冷泉亭記》。”

美娘接過一冊，“東南山水，餘杭郡為最；就郡言，靈隱寺為尤；由寺觀，冷泉亭為甲。 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

尚未讀完，美娘將冊子還給韓俊永。“俊永，你說一年四季，冷泉寺何時景致最佳？”

“當然是夏季之景了，因此我才費盡心力請你們幾位小娘子，和我這幾個好友一並前來嘛。尤其是夏天的夜晚，泉水渟渟，微風泠泠，真令人神清氣爽。”

同來的王衙內不耐煩地說道：“俊永，你別掉書袋了。今日有四位佳人作陪，中午要吃些什麽美味佳肴呢？”

牡丹則擔心地說道：“韓衙內，今天你不要將我們留到夜晚，我們娘會發怒的。”

桂香與臘梅年齡長些，不發一語，只看著大夥兒聊個不住。

牡丹打開琴囊，撫琴。

一時間風輕雲淡，恍若隔世。

韓俊永笑嘻嘻地帶著大夥兒去一家素食館吃素齋。美娘要了一碗香菇菜心面，其餘各人皆南人，喜米不喜面，只隨意吃了些燉粉絲、腐竹、豆腐、青菜，添了幾碗米飯。

午後，那幾位衙內、舍人逛得盡興而歸，將美娘、牡丹、桂香、臘梅送回湧金門附近王九媽家後，晚夕又與韓俊永就近到熙春樓吃酒飲食去了。

“客官，這是我們酒樓新近買的佳釀，叫做碧芳酒。聽釀酒人講，是搗蓮花、並采其蕊制成的，入口甘洌，又有一股子清清的荷花香。”

王衙內飲完一口，深覺該酒清醇。

面前桌子上，羅列著各色美味佳肴。

幾個男子一杯接著一杯，喝得醉醺醺的。

王衙內回想起美娘的風姿，不由得讚嘆道：“俊永，美娘的名字實在不足以形容其美麗，依我看，臨安郡的花魁娘子非她莫屬”。

“妙，實在是妙！踏遍臨安郡，哪家小娘子都沒有美娘這般麗質。”

“王兄，莫若你將臨安郡的小娘們都找來，我們在西湖邊選美如何？”

“想那鶯鶯燕燕，各有風致，我怕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各位說笑了。若論才貌風致，何須小娘們比美，王美娘當居首位！”

不多久，西湖上子弟就編出一只酸曲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這些子弟，見到女人，哪裏都能像韓俊永一般，欣賞體貼為先。大多是只見其色，知道了王美娘的艷名後，都只盼得何日與這絕色佳人同床共枕共赴鴛夢。因此，美娘十四歲的時候，就有人來講梳弄之事。

可是美娘脾氣與眾不同，韓俊永最清楚。她是不得已落入娼家，氣性又高，脾氣又難捉摸，這樣的女子，並不好相與。

王九媽也盼得有人來梳弄王美。可是，一來王美娘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美娘當作金子打造的，見她心中不允，分明像奉了一道聖旨一般，並不敢違拗。

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牡丹也出落得出水芙蓉一般，面貌雖沒有美娘那般美貌，一張瓜子臉也是非常文秀。她從侍奉美娘的丫鬟變成了王九媽家另一個搖錢樹了。

說到門戶中梳弄一事，一直以來都有個人盡皆知的規矩。這小娘子一般十四歲天癸已至，正當其時，梳弄叫做“開花”，十五梳弄就叫做“摘花”了。

如果在平常人家嫁人，當然還算年小。可是門戶人家的小娘子，本就無奈之中墮入風塵，哪裏有人會體貼她們的苦難委屈，這個時候梳弄，門戶人家看來就以為是過時了。

王美娘十五歲還未曾梳弄，這事也紛紛揚揚傳開來。結果不多久，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只《掛枝兒》來：“王美娘，似木瓜，空好看…….”。

“姐姐，那些瘋話真是羞煞人。”牡丹氣憤憤地對著美娘說道。牡丹聽別的姊妹說道這件事，她們年齡已大，這些羞人答答的話大大方方就對著牡丹說出了。

牡丹聽得面紅耳赤，走到美娘房間裏對美娘說起這件事，順口就說到這首傳得很廣的下作詞兒。下面的話，牡丹是無論如何學不出來了。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

“女兒，咱們家有幾個粉頭，娘待你也不比其他幾個人，從你到娘家，娘就將你當做親生女兒看待。”

“娘，您待我一直很好，美娘心裏清楚。”

“女兒，前幾日那些破落戶子弟編的那首歌謠，娘想著你也應該聽說了。在門戶人家，要是被那些幫閑子弟說出這樣的話來，以後可怎麽見客呢？”

“娘，女兒行得正坐得端，怕他們說什麽瘋話？”

“女兒，你真是年紀小。這樣話說出去，是醜話。況且，門戶中，任憑你貞潔烈女，只要你墮入風塵，都逃不過這樣命運，幾時聽說風塵女子能做夫人的？”

“娘，我也曾看書來。唐代有個狀元鄭元和，在京城游曲江池，結識名妓李亞仙。那李亞仙不也最後得封汧國夫人麽？門戶中小娘子，也照樣配得上封誥！”

“兒啊，你那是看書來。如今大宋朝哪有這等好事？你整日見韓衙內來百般哄你，可見他有迎娶你之意？”

美娘見王九媽這樣說韓衙內，氣得背過身去。九媽一見美娘開始耍小性子，也嘆了一口氣，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