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兒，你今年也十二歲了，爹如今實在是沒有辦法，只能留你在朱老家當個學徒，有口飯吃。” 臨安郡清波門裏，朱家油鋪遠近聞名，價格公道，油又清亮，生意頗為興隆。

秦良帶著秦重一路逃難，到了臨安，找不到合適的事情做，實在是沒法過活。

秦良無奈之下，看周圍逃難而來的人紛紛買京師路徑圖，他也買了一張用來看。按著這張路徑圖行走，看到街上哪間鋪子生意興隆，就進去問掌櫃的是否要學徒，只盼得將兒子送到店裏當學徒，好有口飯吃。

“掌櫃的，鋪子裏要收學徒麽？我這孩子從小跟著我走街串巷，會發芽豆，會用秤，會算賬。”秦良拉著秦重站在朱掌櫃面前，朱掌櫃命使女碧荷給秦良拿了一副座過來。朱掌櫃和秦良對坐，秦重立於他爹身旁。

朱掌櫃看看秦重，半大小子，個子躥得很高，筋肉結實，方臉，濃眉大眼，透著一股穩重，心裏就先自有幾分滿意。

又聽說秦重幫手過生意，會做賬目，心裏已經是十分願意。思量著自己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想叫秦良將兒子過繼給他，好留秦重在這店裏學做賣油生意。只是一旦過繼，秦重就要改姓朱，不知秦良願意與否。

他裝作沈吟不決的樣子。秦良一看朱掌櫃有些疑慮，就道：“朱掌櫃可有什麽疑慮？”

“這孩子模樣不錯，看起來人也至誠。只是，我的渾家大約半年前沒了，只留下個女兒芳華。我不願意招贅女婿，寧可過繼個兒子。我這家油鋪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是一份產業。過繼個兒子後，好繼承我這鋪子，百年之後，也有給我燒香化紙之人。”

秦良一聽，便明白朱掌櫃的意思。他方才進門之前，已在外看到這鋪子房屋高敞，寬綽豁亮，入屋一看，櫃臺漆得油光水滑，屋內的油桶一眼望去就有□□個之多，的確是一份好家業。他的原意是想讓兒子在這裏做個學徒，好糊口養活自己，至於將來成人之後的事情，卻也難想太長久。如今朱掌櫃看上了重兒，想將他過繼為子，也是朱掌櫃的一番美意。只是，改姓為朱，秦家就無後了。

秦良看看跟隨自己一路逃荒過來的重兒，途中哪裏能夠有一日三餐？這孩子現在面色有些發青，方墩墩的臉兩頰瘦了很多，不由得眼淚湧了出來。

罷了，罷了。重兒沒命生在富貴小康家，如今有這樣一個好機會，就算是秦家無後，孩子糊口要緊，還是答應了吧。考慮了一下，用衣袖擦擦眼角，點頭答應了。

秦重立在一旁，看著這樣場景，心裏十分難過。他年紀雖小，卻生成一副剛強性格。眼見得爹是無路可走，無計可施，睜眼便是兩張嘴，實在是沒法子養活自己，只能是過繼給朱十老。

他眼裏卻沒有一滴眼淚，只握緊了小拳頭，心裏暗暗說道：“我一定要在這店裏好好當學徒，酬謝朱掌櫃收留之恩，將來奉養朱掌櫃的。我也要出人頭地，在這臨安郡闖出一片天地來。終有一日，我要找到我爹，給爹養老送終。”

朱十老將秦良父子留在後屋歇息。次日一早，就找到一位頗識得書寫的族人，來到鋪子裏寫了一張紙。“今汴京人氏秦良，情願將子秦重過繼於朱十老為子，以繼嗣延續、祭祀祖宗、繼承財產。”秦良一咬牙，按了手印，朱十老也按了手印。

這過繼儀式非常簡單。“兒啊，你好生留在朱掌櫃店裏，爹走了。”秦良背著布包裹，看了看秦重，大步走出門去。他為了斷掉兒子的念頭，狠下心來，並不告訴兒子自己的打算，也沒告訴朱掌櫃打算到上天竺去做香火，只說自己往別的州縣去，看有無要雇工的官府人家。

秦重正式改名為朱重了。朱十老是個本分生意人，真心將秦重當作兒子看待。秦重雖然心裏記掛著爹，可現在畢竟已經是朱家子弟了，他又自小性格實誠，將油鋪子當作自己家。他每天早起晏睡，只專心在鋪子裏學做買油生意。每月初跟隨朱老爹到油坊進油，餘下的日子便是在鋪子裏賣油，做賬目。

秦重終於在臨安郡安身了。

芳華改口叫朱重哥哥。秦重看著芳華，心裏想，芳華妹子生得一點也不像朱掌櫃，高身量，細挑身材，眉目清麗，一雙美目最是引人，尤其是笑起來時，如同一雙彎月牙，是個頗為秀致的江南美人了。

朱掌櫃很為生了這樣一個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而開心。

他對朱重說：“孩兒啊，芳華自小就很有主意。我本來是送她到附近村學胡亂識得幾個字就罷了，女孩兒家終究是針黹刺繡重要。誰知芳華自六歲啟蒙，直讀了五年書才罷。也會吟詩作對，也會作畫，後來年齡逐漸大了，繼續在學中跟那些男同學同窗讀書不當穩便，才不讀了。從前她娘在的時候，也是寶貝她，每日除了飛針走線，便是讀書，生成個說一不二的脾氣。只是秉性良善，並不專一使小性。”

朱重答道:“爹，我來鋪子裏半年了，雖不日日與芳華妹子交談，卻也深覺芳華妹子是個知書達理之人。爹將來細細尋訪，給芳華妹子找個好人家。”

“臨安郡很重妝奩。好在芳華她娘過世之前，歷年給她積下了不少金珠寶貝，妝奩倒是豐厚。求親人家也不少，只是我這芳華孩兒生得這般有顏色，又會吟詩作對，算半個才女，也要個高門大族或是官府人家我才願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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