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反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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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算熱鬧的房間在這一通電話後更顯安靜。

按正常流程,嚴旭應該對陸一心說一句“見笑了”。

24歲,和母親通話,氛圍尷尬僵硬,毫不溫馨,最後單方面掛斷——像是十幾歲和家長鬧矛盾才會有的經歷,已經奇怪到要對被迫聆聽的人說聲不好意思才能揭過。

嚴旭平時行事禮貌有分寸,從來不在乎暴露年少時的“光輝事跡”,可在家庭事務上,沒能展示出任何高超的處理手法。

他一句話也沒說,坐到陸一心對面,走神地用勺子攪和湯碗。

陸一心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和表現得不明顯的低落情緒,大拇指摩挲了幾下紗布,又輕輕按了一下,目光在自己的手指和嚴旭身上來回移動,見人一直只在重覆動作,最後還是道:“如果你想說的話…可以跟我說…”

說這話前,陸一心想的是——雖然嚴旭不說,但神情和一直以來的外放熱情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看樣子非常需要安慰。

並且,他當面給自己蓋章“好朋友”。

即使沒有交朋友的經歷,陸一心也會覺得自己應該是有為他排憂解難的義務,所以他這麽說。

而嚴旭確實在為江女士時而的小心翼翼感到頭疼,現在也為陸一心的話感到驚訝。

陸一心有他自己的安全區,習慣與周圍割席,不走出去暴露自己,也不拿別人的放進來,嚴旭在大莊村與他第一次聊劇本時就發現了。

陸一心教他拍戲,主動來看他,他就以為這是陸一心的極限,所以很難想象對方會引導他說自己的事情,就好像願意把他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

這讓他第一次產生都傾訴出去的想法。

嚴旭不是扭捏的人,覺得可以說,便一股腦往外拋,只是平時要臉面,說的都是逃課打架離家出走之類中二又耍酷的事跡。

所以甚少提及逃課是因為老師多次背地裏和父母強調他不如哥哥,打架是因為幫助同學卻被人記仇盯上,於是連連應戰,離家出走是因為他一夜沒回家卻無人發現,回來卻只得到父母的批評,沒有擔憂關心,於是想著幹脆出走算了。

“雖然很好笑,但不妨礙我還記了這麽多年。”

傾訴是很好的調節情緒的方式,在嚴旭身上表現尤甚,說完大半內容後,他的心情已然好了許多,甚至不用再提現在一家人相處的癥結。

他們一家人的前置課題有諸多問題未解決,沒能打好基礎,來順利迎接現在的相處。

這是急不來的,需要慢慢適應和改變,任何人都束手無策。

而陸一心沒接話,還在為嚴旭屢次得不到父母的回應而沈思。

嚴旭又說了兩句,陸一心仍毫無反應,他便用筷頭輕敲了下碗邊,“想什麽呢?”

又開玩笑:“是我的故事不夠精彩嗎?你走神了啊,陸老師。”

陸一心聽見這話,卻沒有和他一起樂,只是偏過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轉頭低垂著眼睛。

嚴旭疑惑地放下碗筷,正準備再叫一聲陸老師,就見陸一心吐了一口氣,輕聲說:“我不會打籃球,不是因為學業忙。”

他表情正經,嚴旭楞了下,沒有打斷他。

漫長的沈默之後,也可能只是一兩分鐘,陸一心接著道:“因為我打籃球是不被允許的。”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淡然,但嚴旭觀察仔細,能看見他睫毛微微顫動,於是判斷對面的人內心其實並不平靜。

嚴旭猜不出“不被允許”背後的深意,主動揭別人的過往,他也不樂意幹,但陸一心這回很快向他解答,“我的父母認為只要學習好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不重要體現在,不需要交際,不需要參與集體活動,不需要做與學習無關的任何事情。

陸一心一直是理性的代表,此刻雖然說話慢,但內容卻反常地毫無邏輯。

如果他沒有交際,沒有朋友,是第一次和別人說這些事,就會是這樣。

先講這就是要說進娛樂圈是他的叛逆之舉的原因,與他被安排好的完美人生背道而馳,又講為達到高知父母的高要求而埋頭苦學。

他說得混亂,又幾乎沒說什麽,能說出來的卻已經足夠嚴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少年陸一心。

只有學習和被掌控,積壓,然後觸底反彈。

仔細想來,他確實不擅長交際,不融入群體,不主動說話。要人敲門很多遍,才悄悄打開一條細縫。

縫稍微一打開,聽對方提及家事,確認兩人情況類似後,就楞楞地說起自己,百分之一百的可能是要借此安慰嚴旭。

嚴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人的慘狀不必衡量,人與人之間也不必比慘,而陸一心比他更需要被理解才對。

他沒說話,想著要如何再反回去安慰陸一心,陸一心卻為他的沈默想好了下文,“其餘就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因為沒有下文了,我拒絕了實習offer,轉而進娛樂圈的時候,我們就斷絕了關系。”

陸一心用一種很平靜的口吻說,睫毛卻不受控制地撲簌簌抖,但不消一會兒,他用力眨了下眼睛,不動了,眼瞼底卻泛出一些淡淡的紅。

嚴旭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十分熟悉,因為陸一心的傷心只給他看過兩次。

兩次都綴一雙泛紅的眼圈。

能對孩子要求這麽嚴厲的家長…嚴旭記得當時陸一心不太對勁的情形,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也想打斷陸一心不太美好的情緒,“陸老師,你的父親…是老師?”

陸一心的思緒還有些游離,聞言緩緩點頭。

難怪他當時只是叫了一聲陸老師,陸一心就挺直了腰板流淚,原來不全是因為在娛樂圈的艱難處境。

是對控制欲極強的父親條件反射性的恐懼和服從嗎?以至於聽見一個稱謂就嚇到了,那哭呢,是還有其他情緒嗎?

嚴旭有點後悔,他剛才應該讓陸一心出去的,這樣陸一心就不會談及自己,再一次觸景生情。

對陸一心來說,判斷別人的情緒很容易,對嚴旭來說,實在太難,他只能體會到千絲萬縷的混亂。

不過這不重要,嚴旭只知道他不想讓陸一心真的哭出來,即便他清醒時也不可能哭。

自己不讓人走的話已收不回來,於是他偽裝出一種幾近冷酷的語氣糾正陸一心,“陸老師,安慰人不是這麽安慰。”

陸一心被他說得一怔,擡起頭,黑亮的瞳仁微微縮小,沒受傷的那只手摳住扶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嚴旭和他對視,確認他的話術已吸引走陸一心全部的註意力,又說:“沒必要說自己的同類經歷來安慰我,這不會讓我覺得好過。”

陸一心沒和別人交過心,打定主意願意嘗試坦白一些了,用的也是自己的一套邏輯——禮尚往來。

即嚴旭說了,他便也要回上兩句。

因為他們已經是朋友。

但處理感情相關事務,陸一心又確實不在行,此刻嚴旭掛上了嚴肅表情,說他沒必要這樣,像是在指責他做錯了,他的臉便像燒起來一樣紅,眼瞼也慢慢垂下了。

嚴旭敏銳地看見陸一心紅透的耳廓,發覺話講得不對,人想岔了,緊接著慌忙解釋:“陸老師,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陸一心對情緒的感知力偶爾也會失調,重又擡起頭,朝嚴旭看過去。

“我的意思是,”嚴旭頓了一下,“你這樣的確坦誠,但有的時候可以不必這麽坦誠。”

“比如,不用和我說一些會讓你自己傷心的事情。”

嚴旭撓頭,嘴笨地補充:“我跟你說我的,那是我樂意,而你就…就是,有些不想、不會、不高興做的事情,現在可以不用去做。”

讀書時,父母提要求,說你要;工作以後,公司提要求,說你要來;人氣上漲時,粉絲提要求,還是說你要。

沒人對陸一心說過你不要,很簡單的三個字,除了嚴旭。

陸一心猛的頓了下,倏然覺得,早前給嚴旭冠以“小孩”的形象很是偏頗,他也對嚴旭產生了刻板印象。

嚴旭只是習慣用用活潑無煩惱的形象示人,體貼會藏在行動裏,不是不明白,不成熟。

陸一心自己也是,看似優秀,其實並不想被寄予厚望,也早該明白這句話。

——有些事本是不用去做的。

陸一心想到了什麽,抿了抿唇,神情轉而變好了些,“謝謝。”

畢竟是對方的好意,嚴旭拒絕得囫圇,心裏有點緊張,怕陸一心理解錯他的意思,聽到陸一心道謝後,才偷偷呼出一口氣,“嗨,這什麽…多大點事。”

“我也得跟你說謝謝。”

他又盛出兩碗還熱乎的湯,叫陸一心喝下去,說陸一心現在也是傷患,理應和他有共同待遇。

但這會兒,氣氛跟之前不同。

不是尷尬,也不那麽輕松。

嚴旭上次有這種體感,還是前一晚跟他爹嚴錚吵完架,第二天一早兩人坐同一桌面對面吃早飯那時候。

意盡,話未盡,想再說些什麽,又不用說,或者說不下去。

而且,再多就矯情了。

嚴旭和他爹經歷過百八十回此類鬥爭,但陸一心又和那些有些微不同,需要他把兩人的刀子都團吧團吧丟到一邊,對大工程不適應也正常,因此他一邊喝湯一邊頭腦風暴。

他的頭腦風暴從來不走尋常路,腦回路四仰八叉地掉轉回去,想陸一心舉和父母相處的例子是對標自己的故事,出發點很有道理——故事一換一,效果也很成功——直接悲傷轉移,移到陸一心自己身上。

難為他了。

嚴旭分神看了一眼陸一心的手,被後者規規矩矩地放在扶手原處,另一只手托起碗小口喝著。

看著動作優雅,安靜乖順,賞心悅目,但…嚴旭後知後覺,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等陸一心喝完這一口,嚴旭才想出來,問:“你怎麽想起來自己過來賓館看我?”而且還給我切水果。

陸一心不明白嚴旭怎麽問這個問題,但依然耿直地回答:“嗯…昨天晚上你…”

“停。”嚴旭聽了個開頭,迅速打斷他,阻止他煞風景,扶額擡手,“別說了。”

為什麽?

因為按照陸一心的腦回路,堅決實施的一換一理論,一直以來他一個動作,陸一心就跟著一個動作的交友表現,這話補齊了應該會是:昨天晚上你陪我跑步打籃球,受累著涼,所以我今天過來看望你。

嚴旭覺得自己也已經把陸一心的直男心理摸透了。

談不上白感動,但必須茶裏茶氣,“行,你來是以為我是陪你才生病的啊,我還以為你是特別關心我的病情才來的。”

今天的嚴旭不隨手給臺階,反而總拆臺,陸一心屢次見識,招架不住,又被他說得有些窘迫,反駁道:“不能這麽說。”

確實跟這個說法有關系,但即便不是這個原因,他也會來的。

而嚴旭就是故意的,且又有理由順桿爬了,“那行,那明天還來?”

他知道會有肯定回答,但心裏還是有奇怪的抑制不住的高漲的愉悅,所以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陸一心。

陸一心接收到了,不知為什麽,剛剛平靜下來沒多久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他再次明白,有些自己不會做的事可以不用做。

嚴旭則通常會做得很好,然後順其自然地領他走進新的舒適圈。

陸一心發現自己對此或許已經有了點依賴性,因為他現在能很快答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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