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gsggjsjjujsj的新年禮物

關燈
年少的時候總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最後發現,真正能改變一切的只有時間。

當季姜再次站在面試室外,對著鏡子調整領帶的時候,擡頭看見鏡子裏自己眼角竟也有了一絲細紋,不由感嘆。

“決定了留下來?”

季姜擡頭,看著面前的HR,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

“你在國外呆了七年,幾乎算是一畢業就去了那邊,據我了解,和你經歷差不多的年輕人,在國內幾乎都待不住,一方面是早已習慣那邊的生活模式,另一方面,兩邊工資待遇差別很大,容易造成心理上的……落差。”對方用手把一沓簡歷捋平,慢慢道。

“是。”季姜兩手捏著紙杯子,轉了轉,回答,“落差是很大,那邊給開的工資是這邊的六七倍有餘,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才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繼續道:“人畢竟都是群居動物,回到熟悉的地方,會更加自在些。”

其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再也不用為錢的事情愁到一宿一宿的睡不著安穩覺了,他終於可以過上曾經最向往的普通人生活。

想到這裏,他端起紙杯,喝了一口已經變冷的茶水,心裏略微放松下來。

“我們公司主要是做外貿這一塊,近期也有往非洲地區擴充市場的打算,所以綜合你的條件,其實挺適合我們這個崗位,我也不是一個喜歡繞圈子的人……我們這裏有個表,您可以先看一下,上面有你對薪資和待遇方面的訴求欄。”HR從一沓紙裏抽出來一張,利落的遞過來,示意他看看。

季姜接過來,掃了一眼,在身體狀況上目光頓了頓,擡頭道:“我的耳朵曾經受過傷……稍微有些聽力障礙,所以。”

他用筆點了點這一欄,擡頭坦然看著對方。

“聽力障礙?什麽程度?”對方有些詫異的打量他,因為從進門到現在,季姜都沒表現出什麽異常的地方,甚至耳朵上也沒有帶有任何助聽設備。

“目前這個距離可以聽到,再遠一點……”季姜比劃了一下和對方之間的長度,露出一個困難的表情來,“或者環境再嘈雜一點就……”

“額,這個……”對方猶豫了一下,問,“方便問一下,是先天性的還是後天?”

“在非洲的時候,運氣不太好,被地雷炸傷的。”季姜道。

他很少和任何人提及在那邊的那七年。

可那七年,確確實實對他身體還是心理都產生了巨大的改變。

季姜走出大樓,隨手扔掉手裏被對折起來的簡歷,在長椅上坐下,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和氣餒。

剛想打開軟件看看附近都有什麽吃的,手機立馬彈出一條消息。

“面試還順利麽?”是那個gsggjsjjujsj。

季姜手指在屏幕上摩梭很久,才點亮了對話框,回道:“被拒了。”

“為什麽?”對方就像是守在手機旁一樣,緊接著就問。

“身體條件不符合要求。”季姜直言。

對於身邊認識的人,他總是忍不住的想隱去所有不好的消息,用一句句的沒事和挺好,去應答著那些關心與問候。

可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網友,他就變得坦誠了很多,也許是相隔千裏的網線給了他信任感,讓他覺得傾吐出來其實也沒有什麽。

“我現在的心情……怎麽說呢,其實還是有一點沮喪的。”季姜把這句話發過去後,就收起了手機,他抱著胳膊,仰頭看向高樓大廈間的那一線天,忽然有種看海的感覺,那些密集的大樓就像是逼人的巨浪一樣,帶著讓人恐懼的壓迫感撲來。

“不過我還會繼續努力下去。”他坐在公交車上,給gsggjsjjujsj發去這句話。

其實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快過年了。”他看著窗外街上掛起的彩燈,隨手拍了一張發給了gsggjsjjujsj。

兩人之間的相處變得越來越自然起來,有時候也會互相發一些日常隨手拍的圖片。

“回家麽?”對方問。

季姜把這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回道:“還不知道。”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面還綠著的枝頭,忽然想念起家鄉冬季的大雪。

後來,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聊天,聊一些生活趣事,還有音樂書籍,基本都是gsggjsjjujsj主動找季姜。有一次gsggjsjjujsj忽然發了一條:“我現在在醫院。”附一個可憐巴巴的表情。

季姜正在參加入職培訓,悄悄用腿擋著手機,偷偷摸摸發消息問:“怎麽了?”

“被人打了。”gsggjsjjujsj馬上回道。

“?”季姜想了想,問“要緊麽?”

那邊過了許久,那邊才回道:“騙你的,不是之前讓你看過我的八塊腹肌嘛,那能是白練的?誰能幹的過我。”

季姜啪一聲放下手機,聲音異常響亮,領導果然看了過來,問:“小季,怎麽,你還有其他想法?”

季姜楞了幾秒,搖頭:“沒有。”

等散會都到了午飯時間,季姜的手機裏已經塞滿了消息。

“怎麽不理我了?”

“我錯了,不該騙你,讓你擔心。”

“被打的是我同事,對方仗著年紀大來鬧事,我同事也不敢還手,就被打了幾下,不過不要緊,他反應快,立馬捂胸口裝心梗發作。”

看著消息繼續往過來一條一條轟炸,季姜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跟我想象不一樣。”

gsggjsjjujsj問:“什麽不一樣?”

“你。”季姜言簡意賅道。

“那在你眼中,我本來是什麽樣子的?”對方問。

“……”季姜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微微笑了起來。

剛好有同事經過,問:“笑啥呢,一臉羞澀。”

季姜收了手機,不自然的咳了一聲,道:“沒有,你眼花了。”

深冬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馬上到了過年的時候了。

季姜搶了好久的票,天天轉發助力,才搶了一張動車票。

其實過年也就是一年到頭吃吃喝喝睡睡的日子,難得休息,只想把一年的勞乏補回來。

可季姜卻離家越近越焦慮和緊張,看著火車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他變得坐立不安起來,接了一杯水,又在車廂連接處轉悠了幾趟後,終於還是坐回原位,無所事事的劃拉起了手機。

從出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回家,也是第一次見季爸爸。

腳邊放滿了要帶回家的禮品,可是心裏卻總是空落落的。

正發著呆,手機猛地震動起來,嚇得他手一滑,差點把手機丟到地上去,翻過來一看,是季爸爸。

猶豫片刻,還是點了接聽。

“餵……”只一聲,他驀然尷尬起來,不得不用咳嗽掩蓋情緒,“爸。”

“季姜啊,走哪了,我已經到車站了!”季爸爸卻沒註意到他這邊的情緒,仍是從前那樣熟稔的口吻,“記得走南出口,以前的北站拆了,現在都是走南邊出來,我就在車站外面一拐出來的地方等你。”

“好,知道了。”季姜連忙道。

七年沒見,季爸爸頭發蒼白許多,季姜不忍看第二眼,別過頭,眼眶跟著就濕潤了。

但好在他看起來精神不錯,遠遠就沖季姜揮著手。

季姜提起箱子正準備塞進後備箱,一打開就發現裏面早就塞滿了東西,滿滿的都是年貨,讓季姜無從下手。

季爸爸從前車窗裏面伸出腦袋道:“行李塞後座,你坐副駕。”

季姜只得把東西齊齊丟在後面,看了一眼被同樣占的嚴嚴實實的後座,坐到副駕,低頭系上安全帶,狀似無意般的提了一嘴,“不是說……還要去機場接我哥麽。”

“你哥雖說比你強點,但也強不到哪裏去,他啊,這也好幾年都沒回來過年了。”爸爸感嘆道,“也不知道一年到頭你們都在外面忙些什麽,你忙,他更忙,好歹他還有個電話,你連個電話都沒有,只知道往回來寄錢……”

說到這裏,季爸爸驟然收聲,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許久之後忽然沈了音調,帶著一點哽咽道:“這些年,看見你每個月準點匯的錢,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我才能睡個安穩覺。”

“……”季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沈默。

“你不該那麽任性,一個招呼都不打的跑到那種地方去,你哥……”季爸爸繼續還說了些什麽,但季姜的思緒卻早就跑遠。

當年他查季媽媽的案子,還沒查出來什麽頭緒,卻忽然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催債電話。

開始還以為是詐騙電話,凡是接到的號碼他一律都拉入黑名單,後來對方不停換著號打來,透露的信息越來越準確,他不得不暫時放下手頭的事,回了一趟家,這才知道家裏的債務問題已經非常嚴重,而季爸爸瞞著他們,一個人背下了全部。

他去了季爸爸的工廠,看著被砸的稀爛的廠門和窗戶,一路走到了快要搬空了的財務室,隔著玻璃終於看見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的季爸爸,他正趴在機器上,死命的推開靠近設備的人,用肉身抵擋著正準備拆除的人。

“我季閔川用自己的命保證,一定一定為大家解決欠款!”

“能賣的我都賣了,但是這些設備真的不行,要是拆了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只要生產線還在,一切才能有轉機。”

“設備真的,真的拆不得!!”

他聽著季爸爸用聲嘶力竭的語氣向債主們一遍遍哀求,站在墻後長長嘆了口氣。

也許這才是人生,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前面那二十年,那個被保護的密不透風的季姜,反倒像是虛幻的一樣。

他掏出手機,盡量的用平直的語氣,一字一句道:“錢我來還,讓你的人撤走。”

對方說了些什麽,他沈默片刻繼續道:“就按你說的利息來,我只有一個要求,必須寬限時間。”

“口氣倒是不小,你知道利息多少?”對方道。

“五年,三百萬。”季姜道,“先從利息開始還。”

“……”這回輪到對方沈默了,“憑什麽信你。”

“我給你們打條子,五年要是還不了,要殺要剮,隨你便。”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後來,去拉肯亞前的一周,面試官問他,“為什麽選擇這裏。”

“我需要錢。”他回答,“我需要,很多很多錢……這份工作是以我的學歷和能力所能找下的,來錢最多最快的工作,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它是合法的。”

去了拉肯亞之後,除了日常工作,他還接過不少當地人的私活,同事不止一次勸他,“呆在營地都不見得安全,你還老往出去跑,不要命了麽?”

去外面幫當地企業維護設備的時候他染了瘧疾,營地裏的中國醫生束手無策,他忽冷忽熱間,不住打著寒戰,後來又開始高熱不止,他甚至還夢見了從前。

也不見得是夢……他一度以為自己那是回光返照。

因為他看見了媽媽。

看見了熱騰騰的飯菜。

耳朵裏還聽見了除夕的倒計時鐘聲。

正當他笑嘻嘻的穿著拖鞋,踢裏踏拉的從熟悉的臥室往客廳跑去時,那條走廊被越拉越長,長到像是一個漩渦一樣,他失足掉落後驟然驚醒。

看著眼前的病房,在同事七嘴八舌介紹中,他才知曉,原來是駐地醫生找來了本地的土大夫,竟靠著當地的法子救回了他一條命。

“真是個怪人,要錢不要命。”偶爾聽到有人背後這樣評價他,季姜總是笑笑不說話。

也是在那裏,從前他在家裏養成的嬌生慣養壞習慣全被改了個遍。

變得不需要鬧鈴就能在淩晨睜開眼,變得珍惜每一分錢到恨不得一塊掰成兩半當兩塊用,變得隔絕了一切來自別人的好意和關切。

好在無論那樣的日子再難熬,他都熬了過來,也一一完成了當年的諾言。

“爸,這是去哪。”季姜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忍不住問道。

“去新家。”季爸爸道。

在季姜疑惑的眼神中,他繼續解釋道:“以前房子不是抵了賬麼,我就申請了個廉租房,現在搬那邊去住了。”

“哦。”季姜點點頭,想了想道,“等過完年,你去市裏租個房子吧,這邊太遠了,平時買東西看病什麽的都不方便。”

“嗨,沒事。”季爸爸大手一揮道,“住慣了還挺好的。”

他從鏡子裏有覷了眼季姜,忍不住道:“你啊,別老想著我,把手裏的錢好好攢下來,以後用處還多著呢……你還沒結婚……”

聽到這裏,季姜打斷他道:“爸……我,我……”

說到一半終究還是沒有說得下去,嘴張了幾下,才道:“你還是去催我哥吧,他可能性更大,能早點圓了你的夢。”

“……”季爸爸看著他這個反應,就知道他心裏的刺還在,又偷偷瞄了他好幾眼,眼裏露出不忍來,什麽都沒說。

兩人都沈默下來。

“你媽媽走了之後,我就剩下兩口氣撐著,一個是還賬,另一個就是你和你哥……只有看著你倆都成家立業了,我才能安心。”季爸爸最後還是道,“你哥就不說了……你啊,得對自己的事上些心……你媽媽走了之後,我一直一個人過活,吃的喝的整天也就隨便對付著,這人啊,一個人生活不是不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爸不希望你和我一樣,孤獨終老,到頭來連個伴都沒有。”

季姜深吸一口氣,等吐完,別過頭才道:“嗯,我知道了。”

晚上兩人一邊弄年夜飯,一邊聽著新聞,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起來,季爸爸道:“還是現在政策好,這掃黑除惡一出,那些仗著勢放高利貸的消停不少……就之前動不動就來我廠裏打砸搶姓茍的那個,聽說去年也跑了,怕被抓,不過說來也怪,當初最愛和他一起來的幾個,後面都不見了影子,別說來廠裏,就是連催債都不催了,想來想去,只能是因為你媽。”

“關我媽什麽事。”季姜正在調醋汁,隨口問。

“肯定是你媽媽在天之靈保佑著咱們。”季爸爸道。

“要不是念著你和你哥,我當初真的被逼的差點走了絕路……”想起以前,他不禁情緒低沈下來,“這些年看著賬本上的錢一筆一筆的清了,我心底裏那些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季姜靜了片刻,伸手拿過餃子皮道:“我來包吧。”

他不是個會安慰人,會哄人開心的性格,沈默慣了,腦子裏千言萬語,到嘴角只剩一縷虛弱的嘆息。

桌子上手機響了一聲,季姜拿過來一看,是一張圖片。

“我包的小豬饅頭。”是gsggjsjjujsj,隔著屏幕季姜都能感知到他那一股子溢出來的炫耀味。

“可愛。”季姜肯定道。

“那我要把這個包起來,不許任何人吃。”gsggjsjjujsj道。

季姜手一頓,他生肖就是屬豬,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沒有回答。

晚上淩晨,又是一段視頻,季姜點開一看,結果裏面一片漆黑。

疑惑間,他聽見屏幕裏傳出一個,帶一點笑意,低沈好聽的聲音:“擺歪了,對,往左邊挪一挪吧。”

另一個聲音太遠,被風吹散了,實在有些聽不清。

然後是一陣滋滋剌喇的響動,然後他聽見一個遠遠的聲音說道:“點吧。”

一瞬間,屏幕大亮,拍攝的人顯然正站在高處,用空中的視角往下拍。

屏幕裏的光耀眼而閃爍,光芒萬丈,焰火炫目到極致後冰冷歸入塵埃。

他聽見那個人在呼呼的冷風裏道:“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麽……”

那聲音停頓了幾秒,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般:“我先聲明,我不是本人,我是替某個人說的,他自己不好意思,非要拖我來……那我就替他祝你在新的一年裏,如願以償,得償所願,心想事成。”

接著,季姜聽見那個人用非常小的聲音吐槽了一句:“臥槽……太冷了吧……”

視頻裏,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出一句小孩子的喊聲:“小叔,快下來吧,房頂危險,讓迦……”

季姜聽見呼呼風中,手機似乎被拿遠了,一個極小帶著笑意的聲音說了一句:“小兔崽子!”

視頻就結束了,足足有十幾分鐘。

季姜趕緊發了一條:“你們怎麽跑房頂上去了?多危險!”

那邊顯然就守在手機邊,似乎在等他的消息:“選了一晚上角度,發現房頂上拍出來最好看,去隔壁借了一個梯子爬上去的,差點還把老腰扭了。”

“我……很喜歡。”季姜覺得指尖滾燙,不知道是手機燙,還是他燙。

gsggjsjjujsj發了一個很得意的表情,回道:“喜歡就好。”

季姜卻握著手機,沈默良久。

想了很久,他還是打開另外一個多年沒有再點開過的微信號,裏面的聊天記錄早就清空,所以他只能靠搜索名字來找對話框。

“你回來麽?”

反正第一句都已經發了,他變得無所謂起來,“我初三請了人來家裏。”

半個小時後,對方才回了一個非常簡短的:“誰?”

季姜咬牙,發“爸想見見我對象。”

對方正在輸入中……顯示很久,卻遲遲沒發來一句話。

正當季姜準備說個什麽結束這讓人尷尬的情形時……對方的語音請求突然彈了出來。

季姜就像是手中接了個燙手山藥似的,下意識的就想要把手機扔開,但終究還是舍不得,等了片刻,見對方遲遲不願掛斷,就知道幹耗下去沒意義,於是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不等對方開口,自己一股腦先說了全乎:“哦,爸說再天出去吃,你要是有對象的話也一起帶上唄……”

“……”季迦禾沈默幾秒,咳嗽一聲,嗓音有點緊,像是繃著,“什麽時候談的?”

“最近。”季姜道。

“哪的人?”

“你就別管了,反正爸挺滿意的。”季姜道,“見了人他肯定會更喜歡的。”

聽著他洋洋自得的說著,季迦禾卻在電話這頭皺起了眉。

所幸只是通電話。

看不見彼此的表情,於是他用這樣的表情,說出最溫柔的祝福,“季姜……不要胡來,希望這次你能長長久久的。”

“……謝謝。”季姜道,“對了,你能回來麽?”

“能。”對方道。

季姜掛了電話,靠著墻感受著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