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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吸血蝙蝠 “阿珠——”一個女聲在身後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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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之地修練這不世神功!”

“好說,好說,只是初窺門徑,正欲找大王印證,不想大王不請自來,呵呵,老身也免去追尋之苦,請進招。”菩提從白晶晶手中接過“十年”,劍指青天,左手劍訣橫在身前。

“等等,”牛魔王一擺手,“菩提老祖,我這些天還有要緊事要辦,能不能改期,我必當登門造訪,不使老祖失歡。”

菩提面色一沈,“牛大王也太不爽快,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來了,哪有改期之理。”

牛魔王面色一紅,“且請老祖寬恕則個,實在是事不湊巧。”

“不能放他走,他肯定是先要殺上天宮,推翻了天庭,顛倒了三界他才會來。”我在菩提背後戟指怒罵。

“阿珠!”菩提止住我,“好吧,那就十天之後,方寸山頂與牛大王一戰。”

“好,一言為定,我先告退。”

“不送。”

第三十三章 逃跑的神仙 第三十三章 逃跑的神仙 牛魔王走遠,我正欲埋怨菩提老祖不該放他走,卻聽菩提嘶聲道,“至尊寶,扶我進去。”

我轉到菩提身前,只見他口鼻皆有鮮血流出,沾得白胡須、青色道袍上全是血跡,“啊!怎麽會這樣?”

菩提到廂房盤膝坐定,垂目運功,一會兒頭頂白煙繚繞,面上才見淡淡血色,他長嘆一聲,“想不到老身也得運用空城之計才能化解危局,傳揚出去真是惹得道友笑話。”

至尊寶不禁探身詢問,“老祖難道沒有練成太極八卦封印術不成?”

“什麽太極八卦封印術!早失傳萬年了,我在化解牛魔王攻向你們的掌力時就已經受傷了,他再伸一伸指頭我怕就倒了。”菩提老祖自嘲。

我們面面相窺。

“想不到牛魔王的功力進步如此神速,怕是原來的十倍都不止,天地之間我想像不到有誰能接他半式,要不是他神功初成,尚不知自己的實力,怕是今天大家誰也不能善終。”菩提老祖心有餘悸。

“他吃了三顆痣。”我解釋。

菩提老祖搖頭,“哦,怪不得,唉,事已至此,三界怕是無幸了。”

我們都沈默,內心絕望,就連廳中的燈火都在搖搖閃閃中熄滅,良久,菩提老祖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睡不著,靜靜地從房中踱出來,天上即沒星光也沒有月亮,四周黯淡,我靠近進臺坐下,卻看見一盞燭火慢慢過來,燭火後一雙掌燈的手,燈火後一雙明滅的瞳子。

是他——至尊寶!

“阿珠,——這些年可好?”

“晶晶呢?”這些年?只見韶華老去,過眼成空,何須問,不必說!

“哦,她,她把小五屍身收拾好,睡了。”

哼!又是瞞著她跑來相會!

只是,阿珠再不是當年的阿珠,你認識的阿珠早已毒發身亡,死在野外荒郊,被野犬啄食、蟲蟻駐咬已成森森白骨,幽幽磷火!

“阿珠,其實自你不告而別以後,我——們一直在想著你呢!”

“是嗎?”

“是呀,看這個,我一直給你留著的!”

又是那滴水晶的眼淚,透明的憂傷。

“阿珠,其實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的人是——”

我拔刀。刀聲如孤雁悲鳴,帶著深重的恨意。劃過空中的刀影是個殘缺的弧。我早已不會畫圓。萬劫不覆的刀停在他醉生夢死的肩上。

這樣的一個男人。一張驚魂失神的臉。衣衫不整,吊而郎當,亂發倒垂下來,如未經修整的吊蘭。只有他的眼睛,穿越千年的煙塵。縱然他有一身的暧昧氣息,而眼睛終是明亮,那裏有他不會轉世的靈魂,被無形的鎖鏈禁錮,袁天罡,你算錯了,能夠打開轉世孫悟空心鎖的人,決不是我。

刀在他脖子上顫抖,刀身流過一絲朱紅的血,我用盡全身,你卻只肯還我一滴。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遼遠而空洞:“如果有一天,白晶晶問起你,你一定要騙她,就算你有多麽的不願意,也不要告訴她,你最愛的人不是她!”

逼他答應。逼他去愛。看定他的眼睛,“永遠!”一字一頓,可是,我並不知永遠有多遠。

“阿珠,”至尊寶確信我的刀不會砍下時,才敢說話,“阿珠,我來就是想告訴你,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我發現我最愛的人不是你,是白晶晶!”

我驚愕,難以致信,刀收回鞘,宛如一聲嘆息。

他見我久久不出聲,試探地問,“那——我走了?”

“那株樹不是玉蘭,那是一株枇杷樹,雖然它也開白花,可是它會結橙色的果子。”我喃喃地自言自語。

每個人都會有一段超越凡俗的愛情,必為之沈淪、執迷、癡狂、柔腸百結、無力自拔,享受幸福的錯覺,誤解了快樂的意義!

誰都逃不出宿命,前世的約定。

第二天清晨,我一出門,卻見道觀一片忙碌,眾道士扛著大包小包奔進奔出,菩提老祖坐在樹蔭底下指點江山,“書放到那邊,柴米油鹽一概不拿,只帶上隨身的幹糧,小心!這是真武大帝的像,會怪罪的。哦,阿珠醒了,你也去收拾一下吧,下午我們就動身。”

“動身?我們去哪兒?”我抓抓後腦。

“去哪兒都行,總之方寸山是不能待了。十天以後牛魔王來了,咱們都完蛋。”

“你要跑?”我吃驚地問。

菩提望著我,“不跑怎麽辦?等死!”

“可是,可是三界怎麽辦?”想不到這個神仙也會三十六計最後一計。

“哦,葡萄!”菩提老祖一拍腦袋向後院跑去。

我跟過去,他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爬在井臺,伸手去裏面抓什麽東西。

“你都跑了,那三界還有誰還支撐,這世道豈不是更亂!”我在背後質問他。

他不回頭,徑直對著井水說,“亂就亂吧!”

“你怎麽可以這樣說話!”我很吃驚。

“試問歷朝歷代,安寧平正之治有幾?哪一世不是紛擾如戲,你唱罷我登場?登高一望,天下之大,縱貫古今,何處無烽火?”菩提老祖從井出拿出一籃冰鎮的葡萄。

自顧自拈一粒在口中,“人世若果清平祥合,我又何苦棄絕塵俗,遁跡山林!”

我冷眼看他——道骨仙風,虛無玄遠,立於青石之上,飄飄欲仙。

猛地,我沖過去搶過他手中葡萄丟掉。

他莫名錯愕。

我逃進廂房,閉門,“你算什麽神仙,消極避世!以天下蒼生為芻狗,視人命如草芥,知離亂苦難而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哼!枉受人間供奉!”

“你、你、你、你竟敢——”,從窗口望出去,他須發顫抖,跳腳叫罵,“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妖精,管得倒寬,你以為你可以救得了誰?你以為這世修煉功德,下世便可為人!哼,癡心妄想!”

他在庭中來回踱步,老羞成怒。

“至少,我試過。”我也哽咽,他說得沒錯,我只是個妖精,永永遠遠。

“好好好,你去試,我又不攔你,別打我的主意,我是方外之人,只知無為便是清靜,不願沾染濁世半點灰塵,”他仔細地收拾起跌落的葡萄,拿到井邊洗凈,“何苦與葡萄過不去!

曾幾何時,我也不染塵埃,只知修煉,偏偏一腳踏入人世,胭脂沾染了灰。到如今欲罷不能!

白晶晶來向我辭行,“阿珠,我和至尊寶先走一步,小五的靈柩我們想送到長安安葬,你說好嗎?”

我出來,看著他們雙宿雙飛的一對情侶,心中莫名感傷,“晶晶,你們要回長安麽?”

“是啊,如果三界淪陷,我想他們一定還會進攻皇城,我想回去和父皇並肩作戰。”白晶晶抱抱我。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問,“阿珠,不如和我們一起走吧。”

我還是搖搖頭,笑一笑,“幫我在小五墳上放朵梔子花。”

第三十四章 天長地久 第三十四章 天長地久 看著他們走遠,生命中的人來來往往。末了,無非身影淡去,笑容暈化。伸手摸上去,都是一片冰涼。

我返身又去找菩提老祖,“你一定有辦法的,怎麽不想個辦法出來,三界顛覆,你跑到哪裏能逃過牛魔王的爪牙!”

“辦法不是沒有,可是——”菩提嘆口長氣。

“怎麽?”我問。

“阿珠,如果一定要試圖改變這即成事實的世界,那就得有人必須經歷九生九死的考驗!”菩提臉上有罕見的認真神情。

“九生九死?”

“是啊,在天宮蟠桃園的深處,鴻蒙老祖自天地初開時便住在那裏,所有想借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的努力,必得通過鴻蒙老祖設下的九生九死的考驗。古往今來,能通過九生九死的人,只有孫悟空。”

“可是,他雖活著出來卻導致失去記憶。”

“是啊,那是一場今天地變色,星鬥錯亂的大戰——”

“我去!”脫口而出。

牛魔王、孫悟空、菩提老祖,當他們提到九生九死時都會眼神迷離,表情肅穆。

我去——魂飛魄散又如何?我本來就是沒有歸宿的狐。作妖,作得我好累。

事到如今,我已成為一只飛蛾,在添黑的夜晚,只有撲火的命運。

菩提搖頭,“阿珠,你比孫悟空歷害麽?他都通不過的考驗,你以為你可以嗎?”

“那能怎樣!總不能等死,總不能看著三界顛覆吧!我去,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我拿出琉璃碎片,交到菩提手裏,看著他的眼睛,“你碰到沙悟凈,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我很想念他!”

乘鶴飛去。向下看菩提的身影漸漸變小,成為一粒葡萄,被白雲一口吞沒。

仙鶴穿過無數的白雲,停在一片仙境中,眼前是萬千朵粉白粉白的桃花。繽紛燦爛,花香襲人。我走入花海,真是魂夢亦香——頓覺形骸成負累,幾欲散發逐蜂蝶。

微風撫過,落花淡煙急雨。地上踩過去都是艷屑,花的屍骨。雕零了,沒了顏色,散了精神。

然而,我卻無法舉步。看到面前一株桃樹上分分明明地刻著兩個名字,年深日久,隨樹的生長而深刻,變成樹的傷痕。

上寫著“阿珠、沙悟凈”,還有觸目驚心的四個字——“天長地久”。

曾經,我總在做一個夢,夢裏有一株忽遠忽近的桃樹,我總是看不清它上面刻著的一行字——

其實,有些事情,一早發生過!

鴻蒙老祖象株盤根虬節的老樹,他荷杖站在那裏,“九生九死!”他笑,“一次就夠了,哪要那麽多?”

獨自面對生死,我笑問,“九生九死在哪?”

一時感懷傷神,想一想,我的這一生,不過是長安街頭露天攤子下的一盤青絲黃瓜。翻屍倒骨之後。只剩下酸楚混濁的湯汁。

孫悟空說九生九死只是個圈套。可我沒有旁的選擇。雖然我無力改變這世界,但這世界卻早已改變了我。一早,我便含渾吞下情欲的珠子。除了蒙昧,通了七竅,明白了愛的華美,遭了苦痛,牽動肺腑,知道了情的無奈。其實我抓不住流雲,翻不轉命運,只能眼見盈盈的愛自指縫間流走,看著它化成孽債情絲,灰飛煙滅。

“九生九死,便是你要打敗天庭中最強大的十個戰神,如此,你便可以憑你的能力實現最終的願望,也可以使時間倒流,扭轉乾坤。”鴻蒙老祖矮小的個子,居然聲如洪鐘,斬釘截鐵。

繼而,他好奇地問:“你的願望是什麽?”

分三界,定陰陽。嚇!冠冕堂皇!

“其實,我只想作一個與世無爭的妖精!”我慢慢拔刀——錯綜覆雜的世情,一定有一個簡單的結局。

鴻蒙老祖在虛空裏一抓,打開一扇另個空間的門。我走進去時,他猶不解地追問,“那你覺得你現在是什麽?神仙?妖怪?”

我對他笑笑,想告訴他,其實,我一直錯以為自己是個凡人。

第三十五章 九生九死 第三十五章 九生九死 面前風吹得一襲白袍翻飛露出裏面青色的內襯。我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笑容——天之戰神。他手中仍掣著那一方棋盤。他也不多言,只笑道:“讓我們再下一局棋!”

話音未落,棋子便破空飛至。反射著亮光,若滿天繁星。

我身形暴起,刀出,如一彎殘月,使得眾星失色。只一刀棋盤分兩半——無處落定的棋子,紛落入入雨,化作流星。

突然一襲黑袍疾飛而至,地之戰神從黑袍下伸子枯幹的手,手中流星向上激射。流星在空中爆裂,一團藍煙綠火。我險險地躲過,臂上衣衫破處,猶有火灼痕跡,心中一橫,銀牙一咬,淩空下擊。星鬥四散,拼得一身火煎煙焦味。砍破一片黑袍衣角。幾縷散發。斜次裏兩枚黑白分明棋子,撞上刀身,“當”一聲,我一退再退,三步,又三步,方站定,氣喘,臂膀酸麻。心中一懍,好大勁!

是人之戰神,他也是滿面凝重,“又見枯骨刀,從此世間又將血雨腥風,永遠寧日!”

“哼!”我喘口氣,“沒有枯骨刀,天下就太平了麽?”

三才戰神啞口無言。

沒有了恨,天下便全是愛了麽?愛恨交織,才是人生!

我自三才陣中穿過,他們沒有阻攔。

才行幾步便不得不止,擋路的天罡星手握劍訣,地煞星腰橫三尺長槍。目光冷竣。這一戰再不留情。罡風煞氣,劍自槍底穿出。他們配合無間。我左右支籌,只數十回合我便發亂、衣散,只能勉力支持,腳步扶搖。一個錯愕,槍尖自腋下穿過,好險!

我退後,大袖一揮,放出毒煙——斷腸烈散。這一招果然奏效,星宿微亂,錯位,彼此相撞。

一瞬那,我殺心驟起,自己也覺得一股妖氣從身後沖出。

刀淒然而笑,一刀斬上天罡星眉間那道一字紋,鮮血四濺;反手枯骨刀穿過地煞星的鎖骨。一團血光之後,幻影消失,只餘天荒地老一個我,何去何從?出鞘的刀,與世間一切為敵。落得新傷舊恨,前路茫茫,卻又退無可退。我的身影就如一片飄飄蕩蕩的孤魂,急急奔赴陰間玄界。

急急地投胎。急急地過了一生。

枯骨刀一路揮過。刀身已是遍體通紅。刀聲鬼哭狼嗥。瘋魔引路,血肉成枯骨。已成一柄無法掌控的魔刀。風也隨刀走,吹落漫天血花。

夜叉、修羅、餓鬼、羅剎,擋著披靡。

我驚異地看到另一個自己。站在對面,一樣的臉上有一絲冷笑,也穿著鵝黃衫,百褶裙,藕絲履,發間碧玉鳳衩輕顫。

九生九死最後一戰,面對的居然是自己——除心魔!

她亦手掣枯骨刀,好整以暇,目光冷漠,在她眼中,我不過是個瀕死的人。身經九戰,我早已是氣喘籲籲、鬢發散亂、衣衫不整、搖搖欲墜,一路拼殺,氣虛血弱。

或許,每個人要面對最強大的敵人都是自己。總是在自己最弱的時候,心魔出現,也許在她眼中,我是她的心魔。看著另個自己一步步逼近,看到裙裾上細細的碎花,哦,近了,近了,我好累,擡不起胳膊。

我現時天眩地轉,觸指可倒,已經聽不到生命的足音。

“你沒有尾巴,你不是我!”我用刀撐地,拂著胸口。

“咯咯咯”她笑,輕脆的聲音,“我不是你,你有愛,我沒有,我只有恨,化解不了的恨!知道嗎?阿珠,你也叫阿珠吧,哼,殺了愛,就全是恨了,你死吧!”

天地寂靜無聲。

她舉起刀,我已無法招架,只徒然擡手,努力揮去眼前的流雲。

那一瞬,我看到漸行漸近的自己,不再是妖,亦不是仙,而只是一個該有著七情六欲的女人——

第三十七章 五百年前那一眼 第三十七章 五百年前那一眼 “我是誰?”

“你是阿珠!”

我在追問一個老頭。

他很不耐煩地回答。

他正在專心致致地註視著桃樹上的一只破繭的蝴蝶。那只蝴蝶在陽光下抖動輕盈美麗的翅膀,閃閃地,微微地,幸福地,顫抖。誰還會記得自己的前世?那些青澀,那些醜陋。

落日熔金,直墜西海。蟠桃後園有一處高地,那裏每天可以看到夕陽在腳下掙紮。好似英雄的眼淚,不肯掉下去。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世。寂寞,而沒有記憶,只知自己名叫“阿珠”,一覺醒來已在蟠桃園中。其它的一概不知,我沒有昨天,忘記了,昨天以前的記憶全部喪失。我在想或許,我也只是一只蝴蝶,破繭而出,便忘了前世菜青蟲飛翔的夢境。

天庭是個小而又小的世界。蟠桃園的那邊是瑤池,瑤池的那邊拐過太上老君的煉丹房便是天宮,直上九重,雲霧中若隱若然靈霄寶殿的一角。日出其右,萬丈光華。玉皇大帝端坐其中,一聲怒叱,百仙震服。

長長的甬道這端起始於南天門。天河水悠悠穿過,流向千古。再下一步,便是人間。他們說:人間多疾苦、煩憂,升鬥小民,與蛇鼠爭食,脂濃粉香,轉眼兩鬢成霜,青絲變白發,生死皆由別人擺布,黃沙一卷,已作千裏孤墳裏凝然不動的軀殼。墓碑泯滅,什麽是名?什麽是姓?身前身後事,什麽都留不下。

白雲之上,鶴舞飛翔。我一襲煙蘿,淡霧輕煙中走來,清婉透澈的身影,一塵不染的明眸。我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單純仙女。蟠桃樹下,臥雪眠雲,一日又一日,所有神仙的日子,並無不同。

除了蟠桃園我還喜歡去瑤池仙境。那裏的荷花塘一池碧水。水中淡淡的我的影子,不知閑坐了多少個午後。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荷塘照不出前生後世的影子,它只告訴今生的我——天宮中最無所事事的神仙——歲月波瀾不驚,庭園靜好,無風無雨、鏡面似的水中,不變的倒影。

透過五百年的煙塵看回去,我依然可以看到荷花塘裏自己清晰的倒影,閑閑地用柳枝戲弄魚兒。袖口不經意地滑落水中——“掏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九生九死”,讓我失去了記憶,回到了過去。五百年前,我是仙姑;五百年後,我作妖精。時空糾纏,陰差陽錯。再面對生命裏註定出現的那些人,那些事。是否,會有不同?袁天罡說過——“如果再回到從前,有些事依然難改變。”

荷的影日日倒立水中,隨風搖動。一時興起寂寞的我跳一曲穿花的舞。搶背、下腰、甩袖、回眸、羅旋``````和著墻外一曲清歌,世界似真似幻,自己如醉如癡。也不孤單呢,水裏的影子,荷葉下的裙角。乍一看,千妖百媚,百媚千妖,卻似人與草木爭春,與芙蓉爭艷。

慢慢地下腰,彎作拱橋——一朵妖羞的荷花。鳳釵也如花蕊輕顫。

突然傳來掌聲、驚嘆。忙一凝神,我才知觀者佇立竹影中。具各彩衣玉帶,飄然出塵。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仙女。

“呀,這個妹妹好舞藝!”

“我數過了,她的羅旋有十八轉!”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妹妹,你的腰怎麽生的?好軟!”

“哎,這麽長的水袖,甩出去怎麽收得回來?”

她們七嘴八舌,由衷讚嘆,艷羨之情,溢於言表,卻把我圍困當中,頓時卻讓我腮飛紅霞,無地自容。

有人笑著大聲解圍,“你們這樣圍著人家,卻讓人家回答誰?”

“嫦娥姐姐來了。”

第一次見她,一襲藍裙,遍體清冷的光。雖不爭輝,卻不黯淡——冷艷。一笑,仿佛霜雪一秋。

“妹妹怎麽稱呼?”她拉了我的手,指尖冰涼。

“阿珠。”

“瑤池盛會將至,屆時百仙雲集,不如阿珠妹妹來參加我們舞隊,為宴會添一抹亮色可好?“

我點點頭,沒有思考,只因為怕寂寞,所以一腳踏出了節拍,作了一名舞天姬。我歌影徘徊,我舞影淩亂。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仙樂飄飄,絲竹入耳。輾轉紅塵。如果我早知會經歷那麽多事還不如作回那個寂寞的舞者。

這一天舞罷正與眾姐妹嬉戲打鬧,追蜂逐蝶。

“王母娘娘召眾位舞天姬進宮!”傳令官不言不笑。

所有動作俱停駐。本來已在掌中的蝴蝶,一震翼便又脫困,飛在空中。堪堪卻又落上團扇。薄翅一張一合。舍不得它,即將到手的獵物。我的手一張,它便又落入掌握。一壁走,一壁輕輕蜷它在手,感覺它不安分地在手心游走,找不到出路。

直上朝天甬道,入紫啟門,穿九曲回廊。兩邊天將神兵,莊重肅穆,不怒自威。穿過坤月門一入後宮,卻見滿目芳菲,百花吐艷,別有洞天。

排在最後,等待見駕。卻見前面眾仙子整衣理鬢,誠惶誠恐。

“七姐姐,王母很歷害嗎?”我拍拍前面仙子的肩。

她還未及作答,即聽宣召。於是我們個個噤聲,底眉順眼,魚貫以入。

面前珠簾一卷。不早不晚,不先不後,偏偏是,我一擡頭,驚情一世,掛念三生。娉婷裊娜的身影頓住。

與那個男人四目交投。那麽近,近得可以看見他瞳子裏呆立的自己。又那麽遠,如一場重新開始的夢境。仿佛,他一直等在那裏,等我,而我,是一只無主的蝴蝶,義無反顧地合身撲上。

那時,沙悟凈的目光直白而純凈,隱隱還有一種清澈的淡藍。清晨天空上星星的顏色。

那天,一卷簾,沒有一絲一毫的躲閃,彼此註目,如同站在生命的盡頭,無限的虛空裏。仿佛只是一瞬卻好象又是無垠。

當時,他手卷珠簾,眼神如潔白紙上一點墨跡,珠簾在他手中叮叮作響,仿佛檐角獸口下的風鈴。它一定對經過的風說:前生相識,今生相見。

西王母今一眾起舞——鳳凰來儀舞。為的是檢閱排練成果。音樂一響,眾人甩袖,而我一顆心兒早離了軀殼,忽上忽下,飄於空中。

——眼為情苗,心為欲種!總自不同的角度偷覷他。視線編織情網,密不透風。

我腳下的蓮花步早已行錯踏錯,自己不知,竟與這邊廂一撞,那邊一擠,亂作一團。鳳凰來儀舞換作鳳凰落水。眾位舞者東倒西歪,只有我悠然站定,左盼右顧。才知是自己闖禍,吐下舌頭,眼神躲閃。

“你叫什麽名字?”王母遙遠的問詢。

“我叫阿珠。”大聲地回答,卻是說給有心人聽——我叫阿珠哦,辰時在瑤池習舞,未時吃飯,酉時至亥時我有空的哦!

“阿珠——會雲手麽?”王母俯案相詢。

“當然會了,就這樣子——”雙手手腕相抵,反向旋轉,指若蘭花,臂如藤蔓。

糟了!

忘了掌中還擒著一只蝴蝶。甫一脫困,它便展翅高飛,不肯再入掌握。

眾仙竊笑。

我卻只能漲紅了臉,玩弄衣角,偷覷左右,無法收場。驀地發現他也在笑。我放下面孔,緊咬下唇,飛個白眼給他,哼!眾人皆笑得,單單只有你笑不得!

笑容果然在他臉上僵住,面皮瞬間轉換多種顏色,直至紫漲。看他神情尷尬,我也有惡意快感——他,被我的眼風輕薄,無端中了相思的毒。

又一日,正在舞中,袖飛裙散,流光溢彩。我在挑戰二十一個急旋,琵琶聲緊,腳步倉荒,堪堪踩上節拍,下一聲又起,全身若浮於空中,只足尖借力,全仗一口氣,細碎游走。

驀地,琵琶弦斷,穿雲裂帛的一聲,我早已沈迷樂中,竟然隨那一聲躍在空中,後繼無力。身體打橫,如斷了線的紙鷂,註定重重跌落塵埃。那一刻,我落入困境,不禁花容失色。

堪堪在落地之前,被一雙有力的手接入臂彎。

“阿珠姑娘,小心!”沙悟凈微笑著說。

仿佛他一直等在那裏,而我——紅塵中的舞蝶,兜兜轉轉,跌跌撞撞,終是落入他的懷抱。他的懷抱如溫暖的潮水,輕拍江堤,微微起伏。沒有哪艘飄累的小舟能拒絕風平浪靜的港灣。只願能在你的臂彎裏安祥地睡去,甚至死去,一生一世,天長地久。

又離了這麽近看他,不能再近,眼前的沙悟凈,斬釘截鐵的眉宇下簡單而淩歷的雙眸,象疾飛的箭羽穿胸透腑。許多年後,他的眼神再不會有迅疾無阻的氣勢,裏面落滿灰塵,濃重的憂傷,無望的蒼茫。

是歲月中太多的煙塵,或是日益堆積的相思。於是,他,不再簡單,原本青青翠竹,截斷了,穿了孔,傷了心。成就了一柄洞簫,但卻多了沈重的嘆息,壓抑的唔咽。

五百年,慢慢地磨礪,失去棱角。沙悟凈,終於成了一粒渾圓的流沙,五百年,九轉輪回,只有我念念不忘初次落入他懷中的羞澀——妾本絲蘿,願托喬木。

那一天,眾目睽睽的相擁,簡單的凝視。雖解了相思的毒卻染了深情的病!

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愛情——就是把花瓣搗碎、研汗,散在裙裾,一縷芳魂,無限飄香。以為愛,便是心貼心、手牽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沙子,快來看,那是誰?”

“哪個?”

“快躲起來!好象是嫦娥姐姐,讓她看到我們在一起又亂講。”

“真的是嫦娥,阿珠!男的是天蓬元帥哦!”

“啊?沙子,他們在做什麽?”

“你自己看呀,我們在做什麽他們也在做什麽。”

“嗯——羞死人了!嘩——你幹什麽這樣看著我?不要!討厭——”

“``````”

我擡頭看他的眼,心跳變得慌亂起來,從未有過的慌亂,他擁住我,我在他懷裏象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在他的溫柔裏融化成一漲春水。什麽也看不見了,什麽也感覺不到了,只覺得一股暗香從身體裏面散發出來,柔軟了,迷糊了,沈醉了,光與影的重疊,愛與恨的交織,情與欲的融合,淡化了的背影,永遠的記憶,在那個溫暖的季節,一次次地流過我的身體。

我知道了:一個男人的吻,可以如何讓一個女人溫柔如水。

第三十七章 屠神之宴 第三十七章 屠神之宴 彼時,桃花樹下。他的吻如初春的風,吹拂我如花瓣微微顫抖的身體。到如今——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誰人說?次次回想,無限傷感。

莊嚴地,把彼此的名字刻在樹上。亙古而疼痛的承諾:天長地久,不離不棄!有時候,愛,是一個傷痕。微微牽動,便會迸裂、流血、跳疼——愛一次,痛一生。

終於盼到瑤池盛會,四處張燈結彩,鼓樂喧天。各路神仙,四方島主,巴巴的遠道而來,參加王母的壽辰,也是眾仙的節日。

天帝居中而坐,眾星捧月,四方獻諛之詞不絕於耳。蟠桃嬌嫩欲滴,與美人交相輝映。絲竹聲起,鳳舞翩翩,羽衣霓裳。

我們一幹舞天姬個個艷絕飄逸,超凡脫俗。一舞傾人城,再舞傾人國。一時間,脂粉與諛詞齊飛,人面與蟠桃一色。端地繁華熱鬧。

人多了,好熱鬧的我便好勝地賣弄,弱柳纖腰,一再地生輝顧盼。玉帝手捧金觴,停於口邊,只因看我的目光太過專註,渾不知手中金觴傾斜,美酒一線,順流而下,沾濕錦袍。西王母洞悉一切,眉目之間泛出紫青,重重掣肘。玉帝幡然省悟,尷尬一笑,神色如常,手中美酒卻已見底,付之東流。

只有我還渾然不覺,猶自羅旋不停,做足一十八轉,慢慢地下腰,後仰。眼中看出去,天地倒轉。

只見到亭亭一個人影,一身素衣,旁若無人地自臺階下一步步踱上來,全身泛著一層白光,妖氣一道冉冉自背後升起。

所有聲響瞬間俱停,所有表情立即凝固。經過我身邊,她伸手一扶,我才得收回未盡的舞姿。一照面,她由衷笑道:“妹妹跳的好舞!”

熟悉又陌生的臉龐,親切而冰涼的笑容——白骨精!白骨如霜,寒徹身心。

“民女只想向天帝討一分姻緣,並非有意擾亂盛會。”她施施然走到大庭正中,眉宇間一股英氣。

言罷,眾仙議論紛紛,嗡聲四起。

“不行!”王母未待玉帝作答便拍案而起,“那孫悟空本是天生的仙,豈能降格與爾倍妖魔鬼怪成親,那不成了仙界的笑話?!”果然義正辭嚴。

“哈哈哈,”白骨精戟指青天,縱聲狂笑,“說什麽仙妖不能相戀!哼,還不是為了你們一己的權欲私心!一萬三千年的感情你們視而不見,兩情相悅的時光更要橫加阻礙!我不管什麽天宮戒律,三界阻隔,擋我者當為我刀下之鬼!”

話音未落,她拔刀,刀出鞘,如一聲無情的詰問。

只一刀,削斷自己束發的頭巾。黑發如瀑,刀身如血。

玉帝面色慘白,喊一聲“護駕”,滾落案下。

眾仙一擁而上。

妖風乍起,血流成河。屠神之宴——那一場開在墓園墳場的盛宴!

白骨精——這個世間最強的屍魔向整個天庭宣戰。嘴裏咬著自己的發,刀如獠牙,人似鬼魅,仙界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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