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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吸血蝙蝠 “阿珠——”一個女聲在身後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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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招半式,天上的月亦不敢與枯骨刀爭輝,躲入雲深處。

我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看著殘肢斷臂,四濺的鮮血,就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眼前。

我卻看不清她深藏於亂發下的眼睛是否血紅,更不明白塵世的愛戀之花緣何會用無數的血澆灌。緊跑幾步,我躲在殿角大吐特吐,大滴大滴的眼淚流出來,視線模糊,是見到漫天飄飛著紅色的雪花,一瓣一瓣,落地即碎。眼中全是紅紅的雪。

歲月如刀,輕輕一揮,情斷、夢碎,劫數難逃,空留一地狼籍。生命的形體皴裂,轟然破敗。枯骨刀下,血肉化為骷髏!

我看見巨靈神下意識地摸摸左邊的臉,有些許涼意——飛在空中的半個耳朵背叛了他的身體,這片蝴蝶翅膀形的組織艱難地飛行,在劃過一個優美的弧線之後終於墜落在他戰栗的腳邊。

枯骨刀低垂靜止,飲血後更艷。靜靜的刀在腥風血雨之後卻如一名躡手躡足的少女,忍著輕笑,慢慢地,輕輕地,緩緩地接近花間一只小憩的蝴蝶,伸手,一撲——巨靈神不可思異地註視著這把刀拂過眼前。

“啊——”他一聲怪叫,轉身便跑,戰盔旁落,戰靴亂甩。

白骨精咯咯輕笑,吐氣如蘭,刀身上躺著兩排整整齊齊的眉毛,大廳中橫七豎八錯亂躺著無數屍身。

笑過之後,她拖刀緩緩而行,象去赴一個可有可無的約會,穿過瑤池很快便要接近靈霄寶殿,上百層的臺階,難道每一階都要留下一個血的腳印嗎?

終於,我暈倒了。殺戮並未止歇,而我已不忍再看。

仿佛自己昏睡了百年,一朝夢醒,恍如隔世,四肢百骸難忍的疼痛。記不清有多少次這般悠悠醒來,心神恍惚,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刀刻般清晰,現實的環境卻又虛幻飄搖、霧花水月——誰知哪裏是真哪裏是假。

夢中有顆忽遠忽近的珠子與一柄猙獰的刀。有個遙遠而蒼老的聲音:“吃下這粒七情六欲丸你便會明白塵世間愛恨情仇會有多麽美好,享受關愛與歡笑;”又道:“拿起這柄刀你便擁有天地間無窮的力量,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但同時你必須也要肩負起拯救天下蒼生的重任!”

在夢裏,我自作聰明地盤算:我既吃下珠子,又拿起刀,豈不魚與熊掌兼得?

現在的我,站在望鄉臺上,再前行便是魂魄必經的奈何橋了。

轉過頭,看回去,悲哀一點點漫上心頭。

——不吞下珠子我便只是山野間獨來獨行的狐,不知什麽是溫情,只有冰冷的食欲。

——原本我也可以是個媚笑的妖精,不必接過枯骨刀代白晶晶承擔不屬於我的重擔。

所謂悲哀,便是既得了此又得了彼,最後終是一場空。

既承擔重任卻放不下兒女情長!悲劇的大幕早早拉開,緊鑼密鼓地出場,我被踉蹌推至舞臺中央,不,我不要當主角!寧願作喜劇的龍套亦不願作悲劇的主角!所有的歷史裏,主角是妖精的劇目都不得善終。

不!望鄉臺上,奈何橋頭,我心裏輕喊,把前塵細認,所有的日子都過去,只寫得一個字——錯!

掩面疾行。

第三十八章 奈何橋 第三十八章 奈何橋 可是當初的我,夢醒時分,茫然四顧,渾不知夢中的一切已作了一生的謁語。

呆坐床頭,思前想後,心比絮亂——這是什麽地方,我在哪裏?滿室的牡丹,富貴花開,條案上好大一顆夜明珠,通亮照徹。

“姑娘大喜了!”進來一位丫環模樣的人,眼含暧昧。

我看著她萬分疑惑,她在說什麽?我不懂!

“白骨精呢?”我猛省起臨睡前的那一場廝殺,全身細汗頓時彌漫。

“她,她三天前已被佛祖收伏了,早下了天牢。”

“哦”,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可我卻只做了短短的一個夢。

“姑娘大喜!”她又說,這一次臉上帶著輕淺的笑。

這一次我依舊不懂,望著她,“你說什麽?”

“姑娘還不知——”

“嗯——”一聲威嚴的咳嗽。

她立即噤聲,雙手低垂,一步步向後退去。

進來的居然是王母娘娘。慌得我未及起身,只在床上跪拜。

西王母淡淡揮手,“你們下去吧。”同行宮女、儀仗,緩緩退出。她坐在床頭,摸摸我的臉,幫我把亂發別至耳後,“你醒了,坐下說話吧。”語音一成不變,沒有起伏。

我哪裏敢,只略略側身,依然長跪。

“果然標致,我見猶憐,怪不得玉帝要收你為側妃!”她臉上仿佛有笑,又仿佛沒有。

玉、帝、要、收、你、為、側、妃!牙齒縫裏擠出的字,壓扁了,磨尖了,字字如針刺。

我腦中轟然一聲,接著一片空白。

“阿珠,還不謝恩!”宛如一聲晴天霹靂,接著大雨如註。這是一場無妄之災,讓我措手不及。電閃雷鳴中,整個世界搖搖欲墜。

“不!”卻喊不出聲,只有沈重的鐘鼓在胸腑間回響,那種鈍鈍的痛,我只是個無語的舞者,沒有說話的權力——我不要作誰的妃子,我有自己深愛的人,我要作他堂堂正正的妻。

當時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是在愛的光暈環繞之下,那個男人是如此地愛我,他一定會伸手將我自困境攬入懷中。象那次一樣,他有無比堅定的雙雙臂。

我以我深深倚重的愛情作後盾,以自己孱弱的身軀作賭註,向天庭最高的權力說:不!——所有賭徒在孤註一擲的賭局中,都有一種穩操勝卷的狂熱。

我說不,我推倒梳妝的鏡子,,打碎珍珠珠翡翠盤,扯散了金絲碧玉簾,大罵前來相勸的太白金星。

我狀如瘋魔,一口啐上玉帝的臉,唾液在他臉上潰爛、焚燒,他沒臉——幾天之內兩個女人讓他掩面而逃。什麽天顏,哼,醜惡嘴臉。

巨人一揮手,我被關入天牢,打入陰暗的囚室,關上冰涼的鐵欄。“不答應!你就在這裏住上一輩子吧!”

在激烈的抗爭之後,我反而安定下來。因為我深信,他偉岸的身形會適時出現,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他會來救我的,我們說好天長地久的!我在想:到那時,我該以一個什麽樣的姿勢撲入他的懷中呢?

在昏暗莫測的監室裏,微光中,欄桿斑駁的影子下,我看到一個素凈的身影,淡淡的她身前身後皆是幽幽的螢光,慘綠的暈,映照著似笑似淚的臉——白骨精的臉——有清秀也有不羈。

她手托香腮含笑看著我,仿佛對面站著久未謀面的故人。在一瞬那喜歡上了她——只可惜前塵不記,舊人不識。

坐在她身邊,縱使她眉間揮之不去的不可一世神情,對著我也不禁嘖嘖讚嘆:“好標致的妹妹,舞也跳得好。”

唉——只可惜紅顏自古多薄命!因這精致一張臉,卻要經歷幾多崢嶸歲月。

綠窗人似花,皓腕凝霜雪。花、霜雪,徒有其形,無限的脆弱,都是短命的形容,美則美矣,卻不肯長久。終歸是:姹紫嫣紅開遍,都付天斷井殘垣。

鐵欄阻隔,天地只成一隅,無聊的時光,細說從頭,各訴心事。

“白姐姐,我一覺醒來,便生在蟠桃園中,鴻蒙老祖說我是個蛹化的蝴蝶——前塵不記,後世不想,今生自有今生的緣法。”為她梳頭,烏發如雲,結成一縷,露出白晰的脖頸。

“鴻蒙老祖是我的師父。”她手裏輕輕拈著一絲斷發,打一個結,又打一個結。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什麽也不懂,跟著師兄孫悟空追雞趕狗,四處闖禍,沒少讓他老人家操心。”她輕言輕語,眼神淡定如煙,唇角淺笑。

我怔然,心頭長嘆,唉——只我沒有記憶,一只自生自滅的蝴蝶,只見春夏,不分秋冬。

細細的秀發已被她打上無數的結,情長恨更長,一再的纏繞,解不開、剪不斷、理了還亂。

“阿珠,你說,為什麽仙妖不能相戀?”她並不真的追問,只自言自語,無意中一使勁,手中的發絲斷裂。

“阿珠,我好喜歡那時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星眸半閉,兩腮飛紅,幽暗的囚室燈火的微光中,思緒卻將久遠的記憶還原,那些綺旎風光如同水面的陽光,搖曳不止。

“阿珠,你想像不到方寸後山的雲海有多美,遠遠望去,群山若隱若現,一輪紅日停駐山巔,白雲卷舒,霞光麗影,幾只白鶴穿雲出岫,驚起絲絲流雲從你眼前飄過,哦,阿珠,真的是如詩如畫。”我托著腮,看著她沈醉的模樣,無由地感動,仿佛已是脅生又翼,四下全是白蓮花般的雲朵,“近處的老藤纏著一株樹,他說那便是玉蘭,阿珠,人世間最幸福的事就是你愛的人親手摘了玉蘭花插在你的發間;最開心的事便是在你最美麗的時刻,有他陪在你身邊。”

那一刻她根本不是什麽屍魔骨妖,她只是鄰家的姐姐、閨中的密友,細細碎碎地說著愛,談著情,分享彼此的胭脂和戀情,為與異性初次的擁抱、親吻而羞澀莫名。

“等孫悟空知道我被關在天牢,他會來搭救我的,阿珠,到那時,他身披金甲聖衣,腳踩七色彩雲,你會看到他才是一個英雄,呵呵,他本就是我心中的蓋世英雄!”

我也愛著一個人,深信他也會來救我出去,他有溫柔的眼神,會用有力的肩膀接住不停下墜的我——因為,我們有真心的承諾——天長地久。

——兩個好傻的女人,就這樣情迷了心竅。

現在的我一步步踩上奈何橋,冰涼的石板地,浸骨寒意。奈何橋,奈何橋,奈何一世情緣,換來三生長恨。

細想從頭——

以為自己只是個妖精,入了紅塵,經了人世,中下情苗,收獲傷痕。誤飲了李梅鶴的酒,修行一破,萬劫不覆。

白晶晶仗義相救,瞬時溫暖,存了回報的心,以為可以與她共渡一生,然而世事總歸不是那麽簡單,她也有她前世的約定——一段被囚禁萬年的感情,這一世,在人間,仙妖不能相戀的阻隔假借肉身含淚的觸摸——孫悟空、白骨精,感天動地的情緣化為俗世男女之間平平淡淡的相戀——因平淡,才真切。

然而我卻據亂其中,作了一段情中不恥的錯別字,以至晶晶拔劍相向,一時間彼此痛斷肝腸。

或許是基於愧疚,或許是基於報恩,無端的,我一個亂世的妖精卻要認真去作一個救世的忠魂,唉——註定的悲劇,胡琴在風裏來來回回地撕扯,它在唱著——何苦!何苦!

一個妖精,鬥不過有著妖心的人,牛魔王、太白金星、高陽公主,他們有他們的私心,我只在夾縫中,無奈之下,只有挑戰九生九死的戰陣,期望撥動乾坤的核心。

只可惜弱小的我點不亮佛前的燈,滅不去心頭的火,戰勝不了自己,何言渡人?一敗而失憶,回到五百年前,才發現自己原是仙人,也有一段純粹的感情。

目睹三界大亂的真實原因,個中曲折,無數傷心。等到深悟了情便是恨,又重回離恨天外,五百年後,才明白需要面對的終逃不開,也知道,愛的無奈早早便刻在封印石上——自己寫的字,自己選擇的結局。

一路行來,世途都不過是長條青石板地,有踢踏的腳步聲,過客啊過客,留不下足印。

前面是輪回司,一進去便是重生的湯釜。停一停,再容我許一個願,願只願下一世,再讓我碰到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候!

第三十九章 每一個人都會變成妖精 第三十九章 每一個人都會變成妖精 當年的自己困在牢獄中,一心企盼他來,天牢裏每一聲異響都會讓我一驚而起,張慌四顧。

一次次的失望,度日如年。

白骨精在笑過我之後,勸道:“阿珠,他不過是個卷簾將,天庭中一個普通的校尉,他不敢與整個天庭對抗的,不如靜心等孫悟空來,我們一起出去便罷了。”

“不,白姐姐,他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他會來救我的。”急切地為他辯白、開脫、維護,不教別人看不起他,在我心中,他永遠是那個明盔亮甲的卷簾大將,含著笑,伸手撥去面前的重簾遮掩,清澈的眼睛彼此凝視。

然而,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卻是何等不堪的一個結局哦!

那一天,聽到牢門的鐵鎖沈重地響,我慌忙轉身,看到他一步步走進來,也感覺到他的眼神躲閃著我含淚的註視。

他的手扶在鐵欄上欲言又止。我不顧一切地雙手蓋上他的手被,卻發現他的手和鐵欄一樣冰涼——我灼熱的感情永遠無法感染的冰涼。

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我只能一遍遍地喊著他的愛稱,“沙子、沙子、沙子``````”

“沙子,你瘦了!”我顫栗著拂摸他的臉龐,他沒修邊幅,臉上都是橫七豎八的胡須,滿眼的血絲。

哦,沙子,你多麽需要一個心靈手巧的妻,為你梳理紛亂的頭發,用幹凈的白毛巾擦去鬢角的灰塵。

哦,沙子,我不在你身邊,你也不懂得照顧自己,看,臟兮兮的象個孩子。

哦,沙子,我們出去後再去蟠桃園玩兒,你不許突然從後面跑出來嚇人家,更不許撓人家癢。

哦,沙子——

“阿珠,我是來勸你的,你答應玉帝吧,否則他不會放你出去的。”他的聲音多了絲絲沙啞。

“啊——”我一怔,又破泣為笑,“死人,這個時候還開玩笑。”抹了一下眼,哦,難以致信地問他:“沙子,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是在說笑,是不?告訴我。”我拼命搖晃他的肩膀,“沙子,不要嚇我,帶我離開這裏吧,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的!”終於,我的淚無法控制,他不是在說族,知道自己的愛在從指縫間流散,可我用盡全身力氣緊握卻只能讓它流失的更快,那一刻,天崩地裂,我的世界全面坍塌。

“不要怪我,阿珠,我是為你好!”他猶在喋喋不休。

“滾!”我好恨,恨他,也恨自己,愛錯,一生便錯。

“滾!”聲音淒歷,我喪失了言語,退後幾步,玉指顫顫地指著他的臉,再無一個字蹦出。

他嘆口氣,轉身走,那個背影,無比蒼涼。

一步一步,我渾身有撕裂般疼痛。

“沙子。”我喊住他,他緩緩轉身,眼神矛盾淒荒。

“沙子。”我不敢再哭,把蓬亂的頭發理一理,我不想就這樣失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拼出一個嫣然的笑,“沙子,我們一起走好不好?我們逃入凡間,隱姓埋名種上幾畝田,我給你生許多孩子,好不好?”

我看到他眼中有淚,一閃一閃,我一直笑著不敢停,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最美——花,拼命開到最燦爛——如果這一次我留不住他,我知道就會永遠失去。

他搖頭轉身。

輕而又輕一個搖頭的決定,重而又重一個轉身的無情!

“哇——”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所有的力氣都已用盡,我覺得自己好輕,要飄向雲端,紅塵中的羽毛。

閉目的那一瞬,我只看到一個冰冷刺骨的背影。

我軟軟倒下,魂魄飛離了軀殼,它在高處憐憫地望著我沈睡的軀體,它說:好傻的女孩子!

醒來時額頭上放著一塊涼涼的錦帕,白骨精按著我的雙肩示意我不要動,她的笑容遼遠而模糊,記憶無比清晰,永遠忘不掉的那個決絕背影。

我,已無淚,在那一刻,流盡。

虛弱地躺著,愛流離,恨生根。

從此,我不再是花間飛舞的一個羽衣仙子,我要作一個披散了頭發的妖精,用一柄嗜血的刀,砍破所有人的夢境。

恨意,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看吧,你們會看到一個煙視媚行的妖精,她儀態萬方地款款走近,伸出她尖利的指甲。

一揮——

我覆原的很快,沒有什麽忍受不了的痛,唯眼神變得冰冷。

白骨精有時出神地望著我,幽幽地說:“阿珠,你怎麽比我還象一個妖精?”

我沒有回答,也許每一個人都會變成妖精,只要你嘗試過什麽叫傷心。

“白姐姐,我要出去了,我會記得你待我的好。”

“阿珠,別做傻事,等孫悟空殺進來,我們一起出去。”她想拉我的手,可是我卻轉身只給她一個後背。

“白姐姐,你不用勸我,我都想好了,在裏面,在外面,早出去,晚出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分別了。”最愛的人不愛我了,這世界哪裏都一樣。

我取出薄薄的輕紗穿上,從從容容地抹著胭脂,含一張紅紙放在唇間,輕輕一抿,鏡子裏出現一張絕世美艷的臉,這臉上,沒有淚痕。

喊來獄卒,“去稟報玉帝,就說我答應他了。”

“白姐姐,阿珠就要嫁人了,能不能再幫妹妹梳一次頭?”

她含淚點頭,接過梳子,“阿珠,這又何苦?”

我笑,“妹妹嫁人是喜事呀,白姐姐該為我高興才是,唉~~~~~今天還能梳雙鳳綰,明天只能留髻了,可是我還不會梳呢,可是到時候我就成娘娘了,自然有下人服侍了吧。”看著鏡中的她偷偷用衣袖拭淚,我也便閉口不言。

“讓姐姐看看。”梳好了,她扳著我的雙肩,上上下下地打量。

從她的瞳仁裏,我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小小的笑著的面孔。

或許,從這一刻起,我才是真正化繭的蝴蝶,經歷了傷心、失望、陣痛、呻吟,光潔的外殼破碎,柔軟的身體變得堅硬,呵呵,看我七十二變!

接我的車輦來了,龍馬長嘶的聲音傳進牢房,聲聲是催促,擁抱一下,算是告別,一步步向外走去,沒有回頭。

外面天高雲淡,我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閃開,我來駕車。”

眾人一怔,呼拉拉跪倒,“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娘娘是千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們吃罪不起!”

“咯咯——”我長笑一聲,“逗你們玩的,先去後宮,我要去向王母請安。”

搞個惡作劇,心中略略通泰。

眾人交換一下不可思異的眼神,將信將疑地起身。

龍馬神駿,奔馳如電,路過斬妖臺,想起眾姐妹也曾私下議論,“據說斬妖臺上的封印石是塊詛咒的石頭,如果用自己的血在上面寫下咒語,那詛咒會歷百代而不滅,生生世世,如影隨形。”

我看著那塊漸行漸遠的封印石,心中無限蒼茫。

曾經在樹上刻下的誓言,字雖在而情已逝。樹的傷痕,化作一個皺眉痛楚的嘲笑。染上石頭的血,卻真的可以歷久而彌新,千年而不朽。

——咒語永遠比誓言長久!

——恨,總比愛尖銳。

我就要讓自己變成一柄恨之劍,讓你承受和我一樣的痛!

第四十章 我死之後、必化歷鬼 第四十章 我死之後、必化歷鬼 “阿珠娘娘——到”後宮宮人高聲通報,急急地走兩步,夾道兩旁的芍藥花還如初次來時一樣妖艷,然而物是人非,不忍相對。

又見卷簾人!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伸著手,僵在半空,一如初見。

我嬌羞笑著,一如初見。

珠簾在他手中叮叮作響,還是舊時的聲音。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眼中根本沒有他,“臣妾參見王母娘娘,給王母娘娘請安!”

“哦,是阿珠呀,怎麽?想通了?”王母的聲音平平,每個字皆帶嘲諷。

如何聽不出,但不以為意,“臣妾知罪了,所幸迷途未遠,特來請娘娘降罪。”

曾經,有一只蝴蝶,在這裏,從掌握中脫困,舞動美麗的翅膀,翩翩地飛——

“罷了,即然想通了,還降什麽罪,平身吧,先去玉帝那裏伺候著吧。”王母見我說得誠懇,便不再追究。

“臣妾此來,一為王母請安,二來嘛,臣妾還想感謝一個人,是他親到獄中相勸,才使臣妾大徹大悟。”

“哦——此人是?”

“卷、簾、大、將、沙、悟、凈!”須知每個字皆從胸中迸出。

向著他,一本正經,正正規規道個萬福,“多謝沙將軍成人之美!”

禮罷,向著王母,向著他,向著眾人,也向著自己,說一句,“臣妾去了!”

一入候門深似海。

純真的愛戀已成泡影,我拼盡餘生的幸福,為著一個報覆。象是一只冤死的厲鬼,回來索命。

“沙悟凈”我在心中默念,“從此之後,我為厲鬼,使君殘生,終日不寧!”

車輦轟轟,人聲隆隆,沒人知道此時此刻我的心事——自吞砒霜毒老虎,呵呵!我知道自己很傻,在做傻事。

可是,從我奮不顧身地傻傻愛上他的那一天,便註定愛得人仰馬翻、滿盤皆輸。

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才使得自己現在油盡燈枯,人比黃花瘦。

車停朝天門,剩下長長的甬道,得自己一步步走上去。一步一步,踏上魔途。

跪在靈霄寶殿正中,參拜罷,才選淑蕙宮。

是夜玉帝臨幸。

冰清玉潔的女兒身,總被雨打風吹去。

只剩一枕清淚,半床殘夢。

過得幾日,向玉帝使些手腕,將沙悟凈調來當差。

封個一官半職,要他夜夜伴侍寢宮。夜夜長立宮門外,聽房內嬌喘連連、銷魂囈語。要你聽,聽清楚,當初你的女人而今卻躺在別家牙床,紅綃帳底,百囀千啼,鸚鸚燕燕。

若你有一絲愛我,便痛十分;若有十分,管叫你痛斷肝腸!

白日裏喚他近前,看他目中血絲,幹裂嘴唇,心中何嘗沒有憐愛與不舍。可惜!沙子,我已化厲鬼,十指如鉤,撕心扯肺。

“沙將軍面容憔悴,一臉頹態,是否住不慣淑蕙宮?”我明知故問。

不料他卻“撲通”一聲跪倒,“啟稟娘娘,臣深感愚鈍,力不從心,請娘娘準臣掛冠為民,去往蟠桃園鋤草種樹。”

“不許!”我勃然大怒,“你剛剛來到淑蕙宮便自請貶謫,外人還當我阿珠無容人之心,哼,沙悟凈,你走不脫!”

既痛又恨,看他雙膝跪地,心中更加有氣,沙悟凈,男兒膝下是黃金,你怎麽那麽容易就跪?

我冷笑,“有我阿珠一天,你休想脫身!”

這個男人,一再的逃避,不肯面對,寧願一跪也不願反出天庭,沙子呀沙子,本來我們可以一起走,去往鶴舞雲翔之所,你又何用跪天又跪地?你即見不得愛人遭踐踏,為何當初不帶她走?

有無數質問在心頭。卻看著他沈重的背影,再也問不出口。

疲憊地揮揮手,“你下去吧,離開的事,休要再提。”

待他走到門口,幽幽念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一句話銷盡人間英雄氣。

沙子,如若你現時能牽阿珠的手,阿珠還是會跟你走,天涯海角,伴君左右。

第四十一章 醉夢一生 第四十一章 醉夢一生 閑來無事,便日日想方設法捉弄他,時而艷若桃李,時而冷若冰霜。看著他倍受折磨之下日漸消瘦,我亦感同身受。然而,誰都別想逃脫命運的刑罰!

那一日,自己獨上斬妖臺,高高的臺上四面全是蕭蕭風聲,我看到那塊封印的石頭,它靜靜地立著,不發一言,咬破指尖,字字血淚,在上面寫下一個不能擦去的詛咒:阿珠再戀沙悟凈,願遭天譴,地獄業火,化為灰燼。

輕易寫下的字,不想卻成來世無法磨滅的枷鎖。

也時常獨自徘徊瑤池,空對一池荷花,迎風流涕。水中倒影青青卻被珠淚擊碎。傷心地獨立傷心人,一片傷心誰能懂?

一腔心事,滿腹愁緒,哭向不解風情的蓮葉,蓮葉有知,恨不能言,只能為我空蓄淚。

以前的姐妹,恭恭敬敬,以君臣之禮參拜,“見過阿珠娘娘——”

低頭躬身,拒人千裏之外,再不覆舊日的歡笑。

沙悟凈!我為你失去良多,你要還我!

這一日感時傷懷,正用紅絞拭淚,只聽得細碎腳步聲,趕快藏身葉底,不想以淚眼相向。

“大王久候。”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也是剛到。”粗聲粗氣地回答。

我偷偷望出去,只見背對著我一個高大的背影,雜亂的毛發,頭上兩只醒目的角,是個牛妖。咦?天庭怎會任由妖怪進出?

“老身已探得那琉璃盞不在靈宵寶殿,定是在西王母的手中。”只能看到說話的人高高的乾坤冠與縷縷白發。

“哦!你肯定?”

“願用腦袋擔保,有人在後宮看到琉璃盞。”

“哈——”牛妖長笑,“打破琉璃盞,三界必大亂,你我再來收覆這混濁的世界就會易如反掌,妖國覆興更會指日可待。”

“哈、哈”蒼老的聲音陪笑,突然頓住,“老身只擔心那兩個人。”

“不足為慮!白骨精日前已被我激得反上天庭,現在不是關入天牢了麽。至於那個孫猴子,呵呵,眼下正被我穩在寨中,只要我們偵知琉璃盞下落,過幾日便可教他來營救白姑娘,大鬧天宮,到時正可以假他的手破十王大陣、擊碎琉璃盞,事成之後,你我再合演一曲雙簧,騙他去挑戰九生九死,嘿嘿,一切還不盡在你我掌中。”

我不意聽到如此驚天大陰謀,心念一動,裙裾入水,水面一圈圈漣漪散將出去。

“誰!”

再也無法遁形,我提起裙裾便跑。

“站住!”他二人亦不敢高聲。

我不敢回頭,只留給他們一個倉荒的背影。

一直跑,一直跑,轉過無數的殿角,徑直跑入寢宮,撲倒床上,喘氣,說不出話,心慌慌地跳。感覺一個巨大的陰影壓上來,遮天蔽日。

去報知玉帝!心念一動,我一彈而起,揭穿驚天陰謀,讓天日依然如此昭昭。

倚門卻又停住,身體慢慢滑下,我在想:是否,三界亂了,你便可以不用背負沈重的負擔,再沒有什麽天規戒律的束縛,你或許可以從容地愛我?

三界亂了,我便不再是什麽側妃,你也不再是天宮的神將。

三界亂了,是否可以成就我們的一段愛戀?

我不知道,心裏好亂。

我只知道,為了你,我可以不要整個世界。

“車輦!”

“來了,娘娘要出行麽?”

“靈霄寶殿。”

車轔轔,馬蕭蕭,可是我的心卻如無韁的野馬亂作一團。

已到朝天門下,一百零八級臺階,一階一個煩惱,走上去,真的可以將煩惱踩在腳下?

“車夫,走吧,去天牢。”

“嗯?娘娘是要去天牢?”車夫懷疑耳朵聽錯。

“天牢!”沒人知道我作了一個萬劫不覆的決定。

“白姐姐,我來看你了。”我手握鐵欄,依舊冰涼。

“阿珠!”她還是一身勁裝,不現一絲頹態,“阿珠,還好嗎?”

我笑一笑,一腔心事,從何說起。

她摸著我的臉,“瘦了,”淚光隱隱閃動,“阿珠,嫁人了,更要懂得自己照顧自己。”

我心中湧動無數愁緒,竟無一字可吐。

良久,“我很好,真的很好,白姐姐,孫悟空不久就會來救你了。”

“嗯。”她點點頭,仍是愛憐地摸著我的臉。

終於忍不住,我眼中的淚一滴滴下落,隔著鐵欄,俯身她的肩頭,所有的委屈、心酸,不被人了解的哀怨,不想給人知道的傷痛,一樁樁,一件件,化作洶湧的淚,在這昏暗的天牢深處,萍水相逢的肩膀,他作萬古一哭,絕世一慟。

回到淑蕙宮,宮人來報,“沙將軍又喝醉了,躺在寢宮臺階不上肯起來。

我皺眉,“扔到柴房。”

夜半,盛了一碗涼茶,輕移蓮步,推開柴房的門,一陣熏人酒氣。

月光下,他側臥柴草叢中,蓬頭垢面,衣衫不整,一幅落魄失意模樣。

把他輕輕摟在懷裏,看著他閉著眼貪婪地喝著涼茶,心中一陣氣苦,用手帕擦去他嘴角水滓,朦朧中他竟深深嘆息。

唉——沙子,只有在醉裏、夢裏,你才能得到溫柔如妻的關愛,難道,你真的願意醉夢一生?

幫他找個米袋作枕頭,努力擺個舒服姿勢,推門待要走,卻聽得他說:“阿珠,我是有苦衷的。”

不禁怔在門口,進退兩難,不回頭,亦不知他是醒語還是夢言。

“如果你跟我一起,便要一生躲避天庭追殺,愁苦流離,貧病交加``````”

我閉了一下眼,阻止淚珠下落,寧願相信他這只是夢裏的囈語,輕輕帶上門,隔絕彼此細如蛛絲的牽絆。

沙子,為什麽事到如今你還不懂,我愛的男人,是個是非分明、敢愛敢恨的英雄,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堅強的臂膀,肯擔當,不逃避。與這樣的人在一起還怕什麽天崩地裂,刀山火海?

如果必須一死,我只願能死在你的懷裏。

第四十二章 陰謀 第四十二章 陰謀 第二日,我正在廳中飲茶,沙悟凈慢慢踱進來,眼神閃爍,正要施禮,我揮揮手,“罷了!”

“罪臣昨日貪杯,請娘娘降罪。”

其實我想問他,今日可大好了?想叮囑日後不要再喝那麽多,會傷身體。說出口的卻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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