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總是淒涼意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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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一清進門時看到陸元朗正翻看著一個放信箋的匣子,因此故意放重了步子,陸元朗便將其合了起來。

“坐。”

“你這是何苦,要是我,早拿來一把火燒了!”

“我說過,那日打傷我的人未必就是他,你不要這麽武斷。”

池一清嘆道:“不是他還能有誰?我說派人好好查一查,你又不肯。”

陸元朗揮手讓人將匣子拿了下去,侍女又送上茶來。

“對了,”池一清放下茶碗說到,“許先生去給瑞達的母親看了病,而且分文未取呢。這樣的德行,總可以放心了?”

陸元朗點點頭,眼含讚許。

池一清瞧著他的臉色說到:“元朗,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咱們對許先生的試探恐怕太多了點?我知道你一向謹慎,可也從不像這次這樣,若不是被酉郎傷了心,你怕也不會——你何苦再……”

一個眼神制止了他。

“一清啊,不是我疑心。我對許先生另有打算,必要他人品極佳才行。”

另有打算?池一清想了想:“難不成你要做起藥材來?”

陸元朗笑了,反問他:“莊中有了許先生這樣的人,你說好不好?”

“當然好!太好了!”

“此事還要慢慢謀劃,先看看他自己有什麽打算再說,不要走了風聲。”

池一清應下了。“對了,有件事叫你知道。日前我照舊例支了銀子去付許先生的診金,他堅辭不受呢。說是受逸翁臨終所托,還說什麽逸翁曾受枕霞山莊恩情,要他代為還報,因此不敢收取診金。他說的到底是什麽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你沒問問傅伯?”

“我問了,傅伯也不清楚。就是問許先生本人,他也不知道呢!”

陸元朗沈吟片刻,旋而低眉一笑。“這件事你別管了。”

池一清急到:“你知道什麽了?好歹讓我也知道知道,這不把人急死嗎?!”

“我什麽也不知道,但日子還長,總有讓他收下的時候。”

“看你今天起來,又穿了嚴整衣服,是等許先生吧?”

“不錯。我現在看起來還好嗎?”

池一清哈哈大笑。“你身體如何,許先生最清楚,什麽也瞞不過他的。”

陸元朗也笑了。“你說的是。只是躺了幾天人都廢了,自己也覺得懶散。也該起來精神精神。”

“你快些起來吧!近日你不肯見客,外面那些爺們快把我生吞活剝了。哎呀,我是左支右絀啊。”

“好好,知道你辛苦,等我好一些,給你放個假,行不行?”

“元朗身子還是那樣嗎?”

“用了許先生幾付藥,覺得好些了,若要像幾日前強提真氣出去周旋也不是不行。只是那幫人也都不是等閑之輩,久了總怕被人看出破綻。”

“那你好好將養,外頭我替你擋駕。哦,聽說城南山裏有一群土匪占山為寇,你看派誰去剿好?”

“今年收成不好,又是寒冬,或許明年春日又都下山耕田了,再看看吧。若是成了氣候再派人剿滅,山莊久已沒有大的動作了,正好借此練練。”

池一清答應下來,許初來時正趕上他出去,兩人打了招呼,許初便往裏走,見陸元朗穿得整整齊齊,身上披了件皮毛的披風,正在窗邊閑坐。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把折扇,許初前幾天就註意到,陸元朗的身邊總是有這麽一把扇子。這正月寒天,哪裏用得上扇子,光看著都讓人發冷。那扇骨光滑油潤,吊著一塊青玉扇墜,成色雖不差,但絕算不上名貴。

“許先生來了?快請坐。”

“陸莊主怎麽起來了?可是好點了?”

“多虧許先生,較前幾日是好多了。許先生這兩天在莊中還過得慣嗎?下人們可有怠慢之處?前幾日病中昏沈,沒有好好招待許先生,還乞恕罪。”

許初連聲道“不敢”,陸元朗拉他在對面坐下,許初還是偏著身子,診脈的時候低著頭,禮數照例周到。陸元朗看他按動指尖一絲不茍的樣子,不覺微微發笑。他以為許初不肯收錢乃是想借此自擡身價,將主顧變成世交,不想卻仍是這樣謹慎謙恭。

但這個朋友,陸元朗是要交的。他已安排了晚飯,留許初同食。

“看來陸莊主胃口大有改善,已可正常飲食了?不知夜間如何,能否安眠?”

陸元朗一楞,留他吃飯,他竟先想到這個?

“不瞞許先生,越到夜間越覺得心口絞痛,難以入睡。”

許初點點頭,又在那藥方上勾畫了幾筆。“我配了幾丸成藥,名叫‘厭厲’,可止此痛,晚些給陸莊主送來。只是此藥對痊愈無益,僅能鎮痛助眠,盡量少用為好。”

陸元朗謝過,見許初將藥方交給靈雪,指出了改動之處。

忽然遠遠傳來一陣樂聲,夾雜著渺茫的歌聲。許初順著陸元朗的目光向外看去,只見遠處的山上蜿蜒著一隊燈火,聲音便是從那山頭飄來的。

“許先生或許不知,這是薊州城裏的風俗,大戶人家凡是家中有人暴死或者小兒夭折,都要請人做這個法事。當晝夜相交之時,請人敲鼓呼號,名曰‘送魂’。”

許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仿佛看見人人都著白衣。

“這塞北終年孤寂,人們務農歸來總是無事,每每有這法事,則家家出動,山上山下去聽。”

陸元朗想到他記憶中第一次聽到,是他那出生十日即夭折的妹妹的法事。那時他尚年幼,不解其意,也當個新聞去看。到了少年,意氣風發,不解愁情,他跟顧瞻兩個騎了馬,就在那山坡上立住去聽。等一行人過去,便在春草如茵的山頭策馬消遣。那綿延的山坡不知被他們走了多少來回,而今山脊仍舊綿延如是,卻是殘雪覆蓋,隱入暮霭了。

許初只聽得鼓聲鏗鏘,鑼鑔交鳴,說不出的淒涼。

今日正是餘逸人的頭七,他見了這景象不禁悲愴。師父,亦師亦父,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但師父卻不願他與自己的過去沾染任何關系,就在臨死之前,還告誡他一切不要追究、不可張揚,讓他盡快動身去枕霞山莊。現在他客居於此,師父長埋泉下,屍骨未寒。

陸元朗幽幽道:“前些年我那弟弟過世時,也是做的這樣法事。”

許初這才發現陸元朗眼中的蕭然。

“若不是許先生,或許今天這喪樂就是為我而作了。”

陸元朗玩笑了一句,在許初看來卻更加淒涼。

“不會的!陸莊主福澤深厚,必然長命百歲,”許初立刻說到,“陸莊主若是照著我的思路調養下去,半年定可大愈。”

此話一出,許初才想起師父教他不可輕易許諾的告誡來,他怎麽就說出這麽斬釘截鐵的話來了?可轉念一想他並不後悔,陸元朗病中多思,若是能讓他放寬心,對養傷是大有好處的。

陸元朗聽了這話回過頭來問到:“依許先生看,此傷有可能在芒種前痊愈麽?”

芒種?許初立時想起四年一次的武林大會,就在芒種。距此時還有不到五個月了。他想了一想:“若是順利,芒種基本可以恢覆。半月後可以練劍,一月後能夠運功。”

陸元朗了然一笑,沒想到許初這麽快就領會了他心中所想,準確回應卻不說破。

飯菜已經端了上來,燭火點起,室內就不那麽寂寥了。

吃過飯,陸元朗派瑞迎跟著許初去取那厭厲。路上無人之時,瑞迎又問起陸元朗這傷的飲食禁忌。許初覺得奇怪,靈雪才是為陸元朗進飲食茶湯的人,怎麽這小廝倒反覆問起?

“你放心,我已告知過陸莊主了。”許初含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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