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不奇怪,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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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初曾聽師父說薊州城內有他的一個師兄,姓王名自遠。餘逸人向來是孤標自許,隱居山野,不願與人交往,但許初想著自己無親無故不好立足,因此便打定主意拜訪。

這幾日陸元朗身體穩定,瑞達也為他打聽到了師伯的寶號,許初閑來無事便帶了些贄禮登門。

王自遠初見師侄,自是一番熱情寒暄,且不必說。許初略說了說這些年他們師徒的景況,談及餘逸人的暴疾,王自遠捋了捋斑白的胡須,嘆了口氣:“我這師弟在師門中最是一個清高不群之人,我作為大師兄,也不知勸了他多少次,無奈他拗得很吶。”

王自遠目光放得很長,有些失神,仿佛被遙遠的回憶勾去了魂,“那時師門上下屬他學得最好,像你這般年紀時已經獨自診病、開藥,可是你想想,這世道是空有一身技藝就能過得下去的嗎?他心氣又高,偏要到京中去謀生路,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當年醫學之中,我與他同窗數載,歷歷如在眼前,想不到……唉,可嘆他終是沒有子嗣,難免晚景淒涼啊……”

許初心頭一震。師父把他從小帶大,二人情同父子,相依過活二十年。可是自己不僅在師父彌留之際束手無策,喪期也未能盡孝,更未能報仇雪恨。

王自遠回過神來,也覺得此話不妥,又遮掩道:“不過隱居多年得以善終,也就罷了。”

這話聽來頗有隱情,許初急忙問到:“師伯這是怎麽講?”

“哦,你別多心。我是說你師父這個人啊,太孤傲了些,就是這些師兄弟他也瞧不上眼,自然得罪人。後來他又去京中謀生,那皇城腳下是什麽去處?那時我便擔心他應付不來,不想他自己跑回來隱居山野,”王自遠問到,“不知賢侄是何時拜入師門?”

“小侄自打記事起就跟著師父。據他老人家說,二十年前,幽薊一帶瘟疫流行,人口減少大半,他在那時救下了我。”

“二十年前……”王自遠如有所思,“賢侄是哪裏人氏?”

許初黯然,“晚輩不知。”

“師弟可曾對你談過他年輕時的事?”

“……不曾。”

王自遠點點頭,不再多說。

這時家人來報,說少爺回來了。

許初起身,一個身材略短,小圓臉、短髭須,約莫二十歲的男子進到客廳來。

“這是犬子王列。”

二人對面行過禮,王列三角眼中乍現亮光,把許初上下一溜,笑道:“所謂‘芝蘭玉樹’,說的恐怕就是這位師弟了。爹,您怎麽早沒說有什麽師弟、師侄的?早就該來往的,兒子也好多向許先生討教。”

彼此客套了幾句,王自遠要留許初吃個便飯。許初推說中午還要為陸元朗診脈,就想告辭。

王列笑道:“就是不肯賞光留飯,又何妨多坐一坐呢,況且時候還早。對了,不知師弟在哪下榻?”

“目下就住在枕霞山莊之中。”

“賢侄一日要問脈多少次?”王自遠開口道。

“三次。”

“可看得懂嗎?”

許初想著陸元朗的病情恐怕不便在外多說,遂只是點了點頭,“差可明白。”

“甚好甚好。老夫前幾日也曾為陸莊主看過脈的,行醫幾十年,老夫從未見過這樣的脈象,也不敢亂用藥,推說身上不舒服就再沒去過。後來聽說枕霞山莊又請了城中的幾位同行去看,就連那劉述劉老哥也辭了出來,不敢再用藥。看來賢侄果然少年英才,真是名師出高徒啊。”

許初連連謙謝。

“賢侄,你可知為何這麽多醫者不敢給陸莊主看病嗎?”

“請師伯明示。”

“他家不比別家,你就看陸莊主那班手下,若是陸莊主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豈肯饒你?這陸莊主呢,不錯,是個好人,這滿城百姓沒有不念他的。可你需知,要他死的人也盡多著呢!哪天被人得了手,怕不順勢推到醫者身上?”

許初一驚,楞楞看著王自遠。

“醫書有雲:一呼一吸為一息,脈應四至,是其常也。若一息二至,元氣已損;一息一至,元氣已敗,病則必不可治。我上次見陸莊主時,他雖極力調息,然無人之時,我偷耳聽去,分明已經兩息一至!此人正氣已無,不過燼燈餘焰罷了!”

王自遠略一沈吟,繼續說道:“賢侄,我同你師父有多年的同門之誼,我與你雖然初見,然而就如我自家的子侄一般,因此才把這些話告訴你。枕霞山莊的診金自然優渥,連我也不得不動心的,然而那裏極是一個兇險之地,還是早些脫身為好!”

許初想了想,說:“多謝師伯提點,晚生感激不盡。許是諸位前輩用的藥有效,小侄見到陸莊主時,他的病情倒沒有那麽危殆了。”

王自遠不再就此多勸,只悠悠說到:“江湖險惡,就險惡在‘人心’二字。賢侄雖然身負絕技,然凡事要多加留心吶。”

許初何嘗不明白這話,只是閱歷有限,人心又豈是說懂就能懂的。然而師伯對他這樣懇切,許初心中倒是十分感念。心下想著,以後還是要時不時前來拜訪,也說不定能多探聽一些關於師父的事情。

許初回到枕霞山莊,徑直來書房為陸元朗診脈,池一清也在一旁。

“脈象很有起色,不知陸莊主感覺如何?”

“著實好了很多。許先生不必客氣,不妨以名相稱。”

許初沒料到這一著,脈還沒診完就要起身拱手。陸元朗迅速翻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笑說:“許先生若是肯認我這個朋友,這些禮也免了吧。還有一清,你同他也不許客氣。”

池一清咧嘴笑道:“可不是麽!許先生,元朗也厭煩這些的,此刻不是同你客氣,你應下就是。”

許初把手抽了出來,低眉笑道:“既如此,草字‘遂之’。”

“‘得遂初心’,好字,好字!”池一清笑說,“我們武夫沒這些講究,稱名就是了。”

武夫?許初看看陸元朗,又看看池一清,不禁笑了。陸元朗好歹占了個“天下第一”的名頭,非說是武夫也就罷了,怎麽池一清這纖細的身子骨也成了“武夫”?

池一清同他兩個說笑了一會兒,先出去了。許初又問了問脈。

“許先生早上出去了?”

“正是。一位師伯也在這薊州城中,剛剛去拜訪了他。”

陸元朗想了想,問道:“可是王自遠王老爺子?”

“正是。”

“他家公子你也見過了?”

許初奇怪他怎麽特特說到了王列,不過還是點點頭:“怎麽?”

“哦,沒什麽,”陸元朗垂眸暗忖,似有隱憂,頓了頓,低低說道:“薊州城中多有寇盜,許先生出門時要多加留心。”

許初看向他,正迎向陸元朗的目光。今天又收到了一份諄諄告誡。

“多謝陸莊主提醒。”

陸元朗看著他笑。

“……多謝元朗。”

許初調了方子,告辭離去。等走到了外面,被陸元朗握過的手腕還發著燙。他身中寒毒,手心竟然能有這個熱度?許初覺得不可思議,這樣看來,難道自己的藥方算少了什麽?

想著,果斷又轉身回去。陸元朗面露詫異,許初問到:“剛才忘了問陸——呃,元朗,平日裏覺得身上是發寒還是發熱?”

“發寒啊。”說著陸元朗還拍了拍身上的厚衣。

這與許初一向判斷相同。他又想起自己診脈時手指碰到陸元朗的掌根和手腕,也覺得微涼,怎麽自己被他握過的地方就這樣發燙?真是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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