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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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54

Bianca中途輟學的消息,不知為何就傳進了玨書的耳朵裏。

那時候是1939年的七月,再過五個月,就是同Carlyle斷聯的第七年開始。而玨書剛成為倫敦聖瑪麗醫院的一名實習外科醫生,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手術統統堆在一起,Bianca這個名字也只是從他的耳朵裏短暫地進出了一下。

但沒想到,半個月後,他居然真的在醫院的新一批外科護士助理中看見了她。

護士穿的都是統一的藍白色制服裙,頭發用護士帽別在而後,剛進來的女孩兒們大多剛滿十八歲,Bianca這樣二十出頭並且已經念了幾年大學的實屬個例,不過戰時能有女孩兒自願進醫院就不錯了,所以沒人多特別關註這個個例。

但玨書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看起來依舊像個時髦的富家女孩,散發著金色光澤的卷發一絲不茍,笑容也明媚,琥珀色的眼睛倒讓慘白的醫院墻壁不那麽死氣沈沈了。

下一秒,她也看見了玨書,回敬一個看起來並不意外的媚眼。

“護士Tallinn,”略嚴肅的護士長出聲訓斥她,“我剛剛說的你都記清楚了嗎?”

“是的護士長,”Bianca收回目光和笑容,覆述了一遍剛剛護士長說的話,“病床的床位要連成一條直線,兩張病床之間的距離保持嚴格的……”

玨書匆匆從她身邊經過,走進電梯裏,手指很重且長久地按住按鈕。

護士培訓需要連續近三個月,玨書看見了她,不代表兩人能找得到機會敘舊,抑或是他們之間本就沒什麽聯系,尤其如今Carlyle不在了,他們自然而然地也就不必再做表面功夫。

護士培訓期結束後,玨書一個加班的夜晚,他照例清潔好手術用具再準備離開。醫院裏只有手術室和值班護士長的辦公室裏燈還亮著,睡不著的病人躺在床上斷斷續續地呻吟。

倫敦不是主戰場,聖瑪麗醫院是政府投資創辦的新醫院,加上護士助理們具備了最基本的醫學知識,因而每天都工作量和工作強度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數值以內,大家不會松懈,但也不至於膽顫心驚、精神緊繃到崩潰。

“Dr. Janice。”

玨書沿樓梯走到三樓,灌滿陰風的長廊盡頭突然傳來Bianca的呼喚聲。她壓低音量,快步走到樓梯拐彎處的彩色玻璃旁邊,又喊了遍玨書的名字。

“醫生。”

她仍穿著白天的護士服,白色的偏劣質布料在黑暗中閃著熒光。玨書抱緊手裏的書,同樣壓低音量:“這個點了,你還不睡嗎?”

“睡不著,出來散散心,”Bianca笑了,“你放心吧,不會被護士長發現的。”

她說完便後退了兩步,就著從彩色刻花玻璃外透進來的月光打量玨書,然後熟稔地搭上他的肩:“你真的很適合穿這種衣服。”

白襯衫,黑色的西褲,還有搭在手肘上的外套,這已經成了玨書現在最常態的裝扮。他聽懂了Bianca的話外音。

自打Bianca說她和家人搬家去瑞士,玨書就認定了以後不會再和她見面,所以他反問道:“你父母知道你輟學的事情嗎?”

Bianca聞言皺起眉,收回手,小聲嘟噥了兩句:“怎麽連你也這麽問。”

她擡起眼,再次上下打量眼前這個23歲的玨書。

17歲的玨書,留很長的頭發,穿拘謹的黑白色女仆裙,Bianca面對他,會從心底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後來鬧了一出誰也想不到的意外,她便知道了違和感究竟從哪來。

她為自己靈敏的直覺洋洋得意,憐憫心是而後擠進來的,可惜沒等到她自發地想做件好事,她就發現,事態的走向已然不可控了。

“我打算之後再寫信告訴他們——”Bianca套近乎一般地碰碰玨書的手臂,“你別光說我啊,你呢?說實話我都沒想過會在這兒碰見你,你居然做醫生了,我當時還想,Carlyle不在了,你會怎麽辦,你不是一向都很依賴他的麽?”

玨書沒有說話,皮膚上生出類似於撕裂的、恒久的痛感。

“那這麽說的話,你倆應該也沒斷掉聯系吧?他現在在哪,倫敦?劍橋?”

Bianca的嘴巴一張一合,問句像擂鼓,敲打玨書的脊背。

“沒有聯系了。”玨書說。

“沒有聯系?他在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Bianca端出一副不信任的樣子:“我記得他只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了啊,又沒有人拿槍指著他不讓出來、不讓他見你,他也沒有每天都戴著手銬腳鏈,怎麽,你別告訴我連一封信都沒有?”

一個玨書聽起來很耳生的聲音在心裏默然回答了Bianca的質問。沒有,一封也沒有。

Bianca等得不耐煩:“你怎麽這樣啊,這一點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一問搖頭三不知……”

“那你還想讓我說什麽?”

玨書忽然開口,音量不是很大,但落在醫院的地磚上,蕩出不易察覺的回聲。

Bianca楞了楞,仿佛沒料到玨書會發脾氣。

玨書的語氣無可避免地激烈起來:“說你從在莊園的時候就開始不停勸你姑母離婚?說你早就把保險箱裏的東西偷走了但仍要半真半假地騙我回劍橋?說你和你父母逃到瑞士其實是覺得事情鬧大了,還是說,你現在跑來倫敦是優越感作祟想看看我沒有Carlyle能活成什麽鬼樣子?”

Bianca的臉色變了,一言不發地看著玨書。

醫院漆黑一片,玨書往下看,那團潮濕的濃霧徐徐上攀,闃靜地纏繞著他的手腕。

玨書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客氣地跟Bianca道別:“時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的病人只會更多,我也要走了。”

Bianca上身壓在樓梯扶手上,追問玨書:“你現在住哪兒?”

玨書停下腳步,報了個地址。

“哦......離醫院挺近的,那我有空的話可以去找你嗎?”

“可以。”玨書面無表情地說,“如果護士長願意給你批假的話。”

事後玨書冷靜了很多,也許同樣他也低估了Bianca做護士的決心,那樣高強度的工作她居然堅持了下來,並且成了同期的護士中效率最高也最受歡迎的那一個,對於她的工作態度,護士長頻頻誇讚她有著高於他人的轉圜能力。

同年年底,戰爭局勢忽然嚴峻,戰況變得更加激烈,主戰場之外,倫敦的上空也時不時飛過空軍的戰機,附近的傷員成批成批地送往醫院。這樣的慘狀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底,敦刻爾克大撤退,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氛圍總算松動了許多,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大批的傷員。

他們被標有巨大的紅底白十字的醫用卡車統一運輸到倫敦的醫院裏,有英國人,也有法國人。護士穿梭在無數殘缺的軀幹和病床之間,像是白色的鴿子,在受驚時遍布倫敦昏暗無光的陰天裏。

六月的第一天,Bianca闖進手術室的時候,玨書剛敲碎了一瓶葡萄糖,手術臺上除了一灘發黑的、即將幹涸的腥臭血跡什麽也沒有。他手腳發軟,手臂被掐得泛白,身體撞到另一邊的不銹鋼置物架。

置物架裏東西很少,哐裏哐當的聲音響兩下就停了。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

Bianca幾乎語無倫次,硬抓著玨書的手臂把他往外拽,玨書跌跌撞撞到了半路,褲子和襯衫上洇開幾團明顯的汙漬。

他的膝蓋撞到了病床床尾,Bianca松開他,不給任何反應和緩釋的機會,一把拉開了礙事的藍色隔斷簾,好讓躺在病床上的人直接暴露在玨書的視線裏。

Bianca的語速飛快:“他還在昏迷,也是剛撤退下來的,我檢查過傷勢了,右腿中彈,身上有少數炸傷,背部和腹部都有,不過應該沒有傷到要害……”

Bianca深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發問:“Carlyle參軍了!?”

玨書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那個人的腳上,緊接著是沾滿鮮血和泥土的褲腳,蒼白毫無生機的手背。Carlyle身上的軍裝還算整齊,腹部布料的顏色深成一潭淤沼,胸部微弱地上下起伏著。

最後才敢看他的臉。

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一點,也精壯了很多,臉色因為失血過多幾乎跟身下的白色床單融為了一體,下巴上滿是胡茬,嘴唇皺巴,臉頰和額頭上的擦傷已經凝固住了,頭發亂糟糟的,被各種不知來源的黏液粘成一綹一綹的樣子。

七年,七年少一點。

玨書用抽離開的思緒想,七年後的重逢,到底要靠身份的偶然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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