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絲絨莊園 48

Bianca在客廳裏坐不住,卷煙煙霧的焦油味撲面而來,嗆得她一陣惡心,讓她開始懷念起玨書給她插的那一整瓶月季花。

她是這裏最明顯不過的局外人,姑母撂下一句“你累了就回房休息”,然後繼續和警察調風弄月,她略等了等,最終還是忍不住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詢問警長玨書的處置方式。

警長望了望威斯敏斯特夫人,試探性地說道:“對於這種偷渡客,辦一個身份證明也不難,只要……”

“辦什麽辦?早就想把他趕走了。警官你是不知道他,扮女人扮三年,勾引我丈夫不成,轉頭就去勾引我的大兒子,要不是我發現及時,再留著,遲早亂套。”

警長附和著沈吟:“您說的是,這種我們從來沒見過,到時候直接將他驅逐出境好了。”

對話聲越來越小,Bianca走出大門,站在浮雕精細的羅馬柱旁邊,遠遠的,玨書變成一片小小的黑影,手腕上的銀色手銬被車燈照出刺眼的白光。她心裏一陣煩躁,想起來莊園之前她姑父對她說的話。

堆滿討好的笑容與蓄意賣弄的得意交織成密網,姑父極力地向她推銷Carlyle的模樣並不讓她覺得自己是占有主動權的那一方。相反的,她才是被挑選的那一個,身世、血統、地位和外貌使得她成為一個有些重量的砝碼,被捏在手裏同其它任何虛無縹緲的東西做抗衡。

以橋正裏

Bianca往前走下臺階,看見玨書半個身子已經被押進警車裏了,正在心裏計算著該不該花點錢隨便救玨書一把,就當是給Carlyle還個人情,這時候草坪盡頭驟然沖出來一輛車子。白色的車燈隨轉彎照亮空中大大小小的飛蛾和塵埃,而後直直地指向警車。

警察紛紛往後退了兩步,玨書一只腳留在車外,直到這時候Bianca才意識到他剛剛一直沒穿上鞋子,也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光著腳。

從車燈大開的車上一共下來了兩個人,Bianca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客廳裏,若無其事地坐在單人沙發上。

晚上較白日低了十幾度,玨書盯著自己露在外面的腳出神。他收不進去小腿,因為站在車門外的那個警察的手就按在他的大腿內側,頗有興致地誇他確實有偽裝成女人的天分,甚至還想掀開他的襯裙就地檢查一下。

玨書餓得頭昏眼花,手擡不起來,腦子裏像有無數只蜜蜂在築巢,舌尖舔舔破皮的口腔內壁,血腥味沒有了,銳痛還在。

於是那只手繼續往上滑去,玨書感到一陣恐慌,想要用手銬砸他,坐在右邊的那個警察罵他“老實點”,警棍抵在他的腰側,幸好他還沒來得及按下按鈕,一道強光先刺得他們每個人都睜不開眼。

蜜蜂築的巢是六邊形的,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他的痛苦也是密密層層的。這一天來得太突然,玨書閉眼等了很久,他實在想象不出來,Carlyle回來後發現他早被趕走了,並且欺騙了他足足三年,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玨書以為他想了很久,但其實只有半分鐘不到,一只手從他的後背穿過去,攔腰將他抱了出來。

西南冷風裹挾著淡得幾乎聞不到的橘子花的香味,玨書下意識地抱緊了對方,光腳踩在草坪上,放逐的思緒瞬間回籠。

Carlyle低頭看著臉埋進他懷裏不吭聲的玨書,一只手摟緊他的腰,另一只手理順了他淩亂披散的頭發,有些無可奈何地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玨書沒有說話,像是渴求已久的尾巴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將臉埋個三天三夜是絕不會擡頭的。

“先生……”警察面色訕訕地走了過來。

“或許是有什麽誤會,”Carlyle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你們要帶走他做什麽。”

“男扮女裝”顯然不是個能夠成立的罪名,警察到底顧及這父子倆,便斟酌著解釋道:“先生,他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是非法偷渡來的,我們對他進行體檢和審訊後……”

Carlyle打斷了他們,松開玨書,從西服的口袋裏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其中領頭的那個人,說:“他有,東西在我這裏。”

警察的臉色變了變,接過護照翻了翻,裏面有玨書的名字、性別、出生日期以及在中國的住址,各類公章看起來都是無誤的,至少肉眼挑不出任何毛病,就連性別那一欄寫的也是男,和現有信息都對的上。

手持護照的警察臉色變了,心裏窩起一團火,好像這一家人弄出這一出戲是來逗他們玩的,大聲喊道:“先生,您這是浪費警力,如有必要,也要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誰報的警你們就帶誰走,”Carlyle感受到手掌下的玨書打了個冷顫,脫下西服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我繼母報的警。”

Carlyle的衣服上沾染著令玨書感到溫存的氣味與體溫,他的腦海裏更亂了,蜜蜂築完巢,忙忙碌碌地進出勞作,每秒兩百多次的振動頻率掀起颶風,摧毀他所有的已建立好的認知體系。

他然後聽見威斯敏斯特先生不耐煩的聲音:“警官們請離開吧,我們還有家事要處理。”

警察只好給玨書解開手銬,罵罵咧咧地離開了,車門關上“嘭”地響起好幾聲,玨書的心緒終於平靜了下來,站在離他稍遠的地方,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卻被他抓住了手腕,重心傾斜。

“護照收好了。”Carlyle握住玨書的手,將護照塞進玨書的口袋裏,手摸上玨書的臉。

指印和戒指的劃痕暴起明顯的紅痕,玨書吃痛,Carlyle卻不讓他躲開,低頭吻了吻玨書的額頭。

玨書艱難地擡起頭,眼睛被晚風吹得幹澀,對上Carlyle的眼睛,像是落入夏天的湖裏。

水波流經身體的每一寸,湖水很冷,但他被溫柔地往上托舉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問。

Carlyle扣住玨書的手指,算是默認了。

他們走進客廳裏,威斯敏斯特夫人吃驚地站了起來,Bianca倒沒什麽反應,淡淡地喊了聲“姑父”,目光落在玨書身上。

“Ron?你們怎麽回來不提前說一聲?”

由於玨書那一出,客廳仍舊保持著賓客剛剛散去時的原貌,餐桌和地板上一塌糊塗,堆滿食物的殘屑和孩子們制造出來的垃圾,威斯敏斯特先生只看了一眼,太陽穴狂跳,怒不可遏:“我說了多少遍,不要在家裏辦這些沒有意義的宴會,每次我一走,你就大張旗鼓地辦這辦那,我問你,這個莊園到底是你塔林家的還是我威斯敏斯特家的!”

威斯敏斯特夫人被猝不及防地噴了一臉口水,楞了幾秒:“你什麽意思……”

“這次還把警察也鬧過來,一個傭人你也小題大做,嫌不夠丟臉是嗎?”

都不是脾氣好的,誰也不讓著誰,一向口齒伶俐的Bianca此刻識相地保持了沈默,聽見她姑母尖著嗓子反問:“你講清楚,我丟你什麽臉了?我做什麽丟你的臉了?他在這兒騙吃騙喝——還是說難道你們都知道?”

“好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多說,”威斯敏斯特先生轉過身,看著Carlyle對他說,“房間鑰匙是在你那裏對吧?”

Carlyle看著他,沒有任何表示。

兩人對峙了片刻,威斯敏斯特先生忽然變得有些不耐煩,來回踱步,停在Carlyle面前。

玨書低頭盯著Carlyle襯衣的褶皺,寒氣從地板沿著他的小腿攀援,他做不到像Carlyle那樣挺直後背,困倦與疲憊已然剝奪了他的思考能力。

“Carlyle,我不想再重覆一遍,鑰匙,隨便你開還是我開,我今晚就要拿到尹自怡的手書。”

Carlyle握緊玨書的手:“我想住出去。”

“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明天是休息日,現在拿到手書也不補辦不了死亡證明。”

“你——”

“先生。”

一位傭人出現在客廳側門門口,畏畏縮縮的,欲言又止。

威斯敏斯特先生扯掉領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有什麽屁話,趕緊講。”

“是、是老先生那邊來的電話,說是老先生突發心臟病,人已經不在了。”

屋子裏立刻安靜了下來,陣地分明的幾撥人錯落地站在原地,Bianca放下手裏盛滿橙汁的玻璃杯,玻璃與玻璃磕出清脆的聲響。

由於Carlyle祖父的意外離世,威斯敏斯特先生不得不暫時放下手裏最讓他心急的事情,帶著全家奔赴外地吊唁,等到他們偃旗息鼓換好喪服,玨書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坐在Carlyle的床上,木楞地看著Carlyle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本筆記本,然後等他脫掉自己的外裙,換成一件白色的襯衣和灰色的格子半裙,最後幫他穿好鞋襪,手法利落輕柔。

玨書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說不清是想要推開他還是靠著他。

他的腦海裏混亂地閃過白天的支離破碎的場景,推開送到他嘴邊的橙汁,氣息虛浮地對Carlyle說:“你怎麽又要走了?”

Carlyle吻了吻玨書的嘴唇,嘗到了冰冷幹燥的鹹味。

“等會兒柯林斯教授會來帶你走,你在她那裏住一段時間,我很快就會好的。”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玨書憑借記憶大致地報了一個時間,“三年前的春天,是嗎?”

然而Carlyle說“不是”,捧著玨書的臉繼續和他接吻,玨書便不再說話了。

穿戴好後Carlyle將玨書送到莊園門口,柯林斯教授的兒子開的車,還好她念在舊情,對於Carlyle這樣深夜叨擾的不禮貌行為給予了最大限度的容忍,隔著車窗,象征性地對他說“節哀”。

車窗搖上,柯林斯教授輕輕地摟住玨書的肩,叫他枕在她的腿上休息,顛簸中哼唱了一首玨書從未聽過的當地搖籃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