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絨莊園 23

“你應該記得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吧？”

二樓的書房Carlyle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當年尹自怡愛看的《理智與情感》就擺在書架第三排的正中間。走進房間時Carlyle刻意看了一眼，如今整個第三排的書都變成了和投資與政治相關的專業用書。

《理智與情感》想必是在一次大掃除中被扔進了酒窖旁邊的藏書室。

“記得，”Carlyle擡眼直視他的父親，“你說只要我一滿18歲就將遺產的繼承權轉移給你，我就可以自主選擇我要進的大學和專業。另外，對於玨書的安置也由我來決定。”

聽到“遺產”一詞的威斯敏斯特先生表情變得難堪，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說過多少遍了，那是‘歸還’遺產的繼承權。Elaine愛我，立遺囑的時候一定是病重導致意識不清醒，才將第一順位才寫成了你的名字。”

Carlyle心裏有一萬種反駁他的理由，尹自怡不離開絲絨莊園是因為她已經無家可歸了，留下來不等同於還愛著，況且她根本做不到拋棄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是他一句都沒有說，含混地“嗯”了一聲，不想喚醒故意裝睡的人。

“不過呢，”威斯敏斯特先生以為Carlyle是讚同他的意思，還在往下說，“‘愛’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你母親生病不吃藥，光靠‘愛’就能活下去了嗎？她太傻，你有時候就跟你母親一樣，明明人是聰明的，上學那會兒都是拿的全額獎學金，偏偏經常拎不清主次。你給我仔細聽著，你學什麽，做什麽，全部是我說了算，你別想著自己做主，聽我的，至少能少走至少十年的彎路！”

“遺產不遺產的，那點錢，都不夠莊園裏一年的開銷，不要整天想著拿遺產威脅我。我答應你讓那個丫頭進來，是可憐你沒了母親，不去學校上學，身邊沒有同齡人，正好她又是中國人，有她陪著你，你心裏好過一點，少讓我操點心。我整天在外面周旋，不都是為了這個家，不要像你母親一樣不知好歹！”

書架最下面一排的角落漏了本《德伯家的苔絲》沒有運走，黃褐色的書脊歪歪斜斜地擠在那裏，可憐得像誤闖商務場所的底層仆人。不怪它沒有眼力見，要怪只能怪它的運氣不好。

Carlyle冷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別我說兩句話你就聽著煩，還有一件事，”威斯敏斯特先生拉開書桌的最上層抽屜，從裏面取出兩盒長得像煙盒的東西，扔給Carlyle，“記得做措施，別讓她懷孕。”

金色的盒子上寫著再明顯不過的“Condon”一詞，Carlyle只掃了一眼，莫名地覺得荒唐，音量不自覺地擡高了：“我說了她還小。”

威斯敏斯特先生看了他一眼：“以防萬一。”

一場家庭聚餐不歡而散，與Carlyle毫無血緣關系的舅舅和舅母二人聲稱要去接他們的女兒，沒等到午飯就離開了，午飯過了兩個鐘頭，祖父母也坐車走了。

昨晚的雪下得不小，道路上殘留著未清的雪，他們走得這樣急，似乎玨書是什麽十惡不赦、吃人不眨眼的惡魔。Carlyle目睹車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便轉身回到了三樓的臥室。

避孕套看起來價格不菲，“Condon”的旁邊還寫著“愉快”一類的單詞，好笑又荒唐，Carlyle不想細看，隨手扔進了一個抽屜裏，離開房間敲響玨書的房門。

玨書正在裏頭對光看藥盒裏的白色藥片，他剛剛忘了吃，等吃過午飯才想起來，但是此刻又不是空腹了。

Carlyle站在他身後，摸了摸玨書的頭，問他：“在看什麽東西？”

玨書坐在椅子上，需要仰視Carlyle，說：“維生素片，管家給我的。”

“維生素片？”Carlyle向他伸出手，“給我看看。”

藥片從外表看不出什麽，Carlyle接過來放在鼻下，聞到了淡淡的苦味。

玨書轉身跪在椅子上，見Carlyle一臉嚴肅，有些緊張：“他上次給過我一片，我吃了之後犯惡心，這次就不想吃，但他說是找藥劑師專門配的。怎麽了嘛？”

“吃得不舒服就不要吃了，”Carlyle將藥片連同藥盒一起放進了衣服口袋裏，輕輕揪住玨書的臉，“管家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剛好缺維生素片，被我要走了。”

玨書說“好”，提起了另一件他比較在意的事：“先生看見你從我房間出來，沒說什麽吧？”

“沒有，”Carlyle一手撐在椅子上，反問他，“我們又什麽都沒做，你心虛什麽？”

他換上耐人尋味的笑，呼吸拂在玨書的臉頰上，弄得玨書渾身發癢：“或者說你想做點什麽坐實一下我們之間的……”

“不是！”玨書羞赧地歪過頭，後背抵住桌子，“今晚我不要你陪我睡了！”

話是這麽說，玨書當晚還是留了另一個枕頭，等Carlyle躺下來，熟練地縮進他的懷裏，仿佛他們已經像這樣擁抱著睡過了很多個夜晚。

玨書正準備心滿意足地閉上眼，忽然聽見Carlyle說：“等一下再睡吧，現在還早。”

玨書警覺地往床邊挪了幾寸，雙臂抱胸：“我累了，想睡覺。”

Carlyle伸手拉開床頭燈，敲了敲玨書的頭：“小腦袋瓜裏每天都在想什麽？我在藏書室找了本書，你應該沒讀過，我想當睡前故事哄你睡覺。”

玨書撐起上半身，頭發蓋住裸肩：“哪本書？”

“《理智與情感》。”

過了聖誕節，日子回到正軌，一月裏雪總是反反覆覆的下，玨書前前後後一共堆了五個雪人，每個都是自然融化。管家送的紙白水仙稍稍稀疏了些，純白的花瓣憐弱地依偎在綠葉之中，花香濃烈不變，玨書準備保存好它的球莖，來年秋冬再次迎來它的盛放。

一月中旬的時候，莊園裏辭退了兩位傭人，並且沒再招人填補空位。那兩個人裏沒有艾米莉，艾米莉卻怕得不行，整日在玨書的耳邊碎碎叨叨，害怕自己即將成為下一個被辭退的傭人。

“我有預感，”她語氣篤定，“莊園裏現存的傭人是十年前的一半，一個人要幹兩個人的活還不止，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肯定是莊園現在的經濟狀況不景氣，威斯敏斯特先生賺不到錢，夫人花錢又大手大腳的，我聽說過幾天愛德華過生日，她想在莊園裏辦一場生日宴。”

她表情憤憤的，好像很看不慣有錢人這樣奢侈的活動：“到時候客人那麽多，也不數數廚娘還剩幾個，不招人怎麽可能應付得過來。”

“放心，我會來幫忙的，”玨書說，“不過也不一定，威斯敏斯特先生還說要把他送到寄宿學校上學呢，只不過夫人舍不得他，不肯同意。”

“有錢人哪用得著為上學的事情煩惱……”艾米莉抓住玨書的手，像逮住了什麽救星，十分用力，“現在這裏最不愁生計的人就是你了，Jan，我們關系這麽好，你有空一定要多幫我說說好話，我如果沒了工作，就要回老家嫁給那個又醜又窮還一身牛腥味的擠奶工了，我可不想……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少痛苦幾十年呢。”

玨書安慰她：“不會的，不要瞎說詛咒自己。”

艾米莉撇撇嘴，頭靠在玨書的肩上，晃來晃去地說：“說真的，Jan，我真的很羨慕你。傭人愛上少爺的故事那麽多，你絕對算裏面最幸福的，少爺對你好就罷了，先生還默許了，更不用說夫人不管少爺，你就相當於一腳踏進了上流社會呀。以後要什麽有什麽，光明就在前頭，除非絲絨莊園破產……”

“艾米莉！”玨書忍不住打斷了她。

“我沒瞎說呀，你不知道她們在背後怎麽說你的呢，說你早就和少爺發生過關系了，還說……哎呀，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可從來沒說過你壞話，”見玨書起身要走，艾米莉一把拉住了他，匆匆忙忙地問，“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就算和少爺清清白白，難道同進同出了半年，對他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

玨書杵在那裏，俯視著艾米莉的眼睛，從她褐色的眼睛裏看見一張慌亂的、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他張開嘴，不知道為自己辯解什麽，張了一會兒就閉緊了。

艾米莉心中了然：“我就說吧！”

她拉著玨書的胳膊，親昵地靠著他：“你看看你，胳膊這麽細，我都害怕給你撅折了。雖然我沒見過幾個中國人，但就你的長相而言，在哪都是討人喜歡的小美人。就是我怎麽都不見你打扮打扮自己的，花養得那麽好看，人當然也要養得漂亮。”

她說著手不安分了起來，玨書被她撓得歪在草坪上，眼睛笑成兩道彎彎的細縫，頭發蹭得亂作一團。不遠處雪滴花的清爽香味混合著青草香，無形地沾染在玨書的身上，使他想起在倫敦的那夜他和Carlyle一起開過的一瓶香水。

頭頂的太陽明晃晃的，玨書睜不開眼睛，躺在草坪上漫天和艾米莉聊了幾句，直到Carlyle出現，並且伸手幫他擋住了陽光。

他的神情因背光而模糊，但玨書知道他在笑，聽見他問：“我打擾到你們聊天了？”

“沒有沒有。”艾米莉正欲伸手拉玨書起來，Carlyle已經先她一步，將玨書抱進懷裏，替他整理好亂掉的頭發。

她訕訕地收回手，誇了句今天的好天氣，連著幹巴巴地笑了好幾聲，瞥見Carlyle專註的眼神，笑聲就止住了。

在此之前她和Carlyle只正式地說過幾次話。第一次是少爺問她要她準備賣給玨書的女仆裙，說是最近對女性服裝的演變史感興趣，過了一個晚上還回來後，她看也沒看轉手就賣給了特蕾莎；第二次她收了封口費，對任何人都說不得。

重新盤好頭發，玨書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對艾米莉說：“柯林斯教授來了，我走啦？”

艾米莉回過神，怔怔地擡起頭，說：“你去吧。”

玨書握住Carlyle的手，意識到艾米莉還在身後看著他們，立刻松了手。

Carlyle笑了：“怎麽這麽一驚一乍的。”

“不是……”

兩人的背影一高一矮，步伐頻率不一致，卻有種契合得剛剛好的協調感。在有限的非保密認知外，艾米莉忘了告訴玨書，她的篤定從不是瞎說，更非無中生有。

“Jan！”艾米莉頭腦一熱，高聲喊道，等玨書回頭看她，拋了個意味深長的媚眼，“My B-E-A——”

玨書臉騰得紅了起來：“我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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