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絨莊園 24

玨書的肩上還漏了一片草屑，Carlyle替他撣走了，問道：“你和艾米莉關系很好？”

“挺好的，”玨書說，“她人很好，大大咧咧的，就是不喜歡花，對花粉有些過敏。”

“那她喜歡什麽？”

玨書立刻回答了：“喜歡錢。”

“你呢，你不喜歡什麽？”

“不喜歡蜜蜂。”

“喜歡什麽？”

“喜歡——”半聲“ca”脫口而出，還好玨書反應快，生生地吞了回去，換成別的，“檸檬蛋糕，月季花和雪……”

“這樣嗎？”Carlyle思忖了片刻，又問，“你覺得愛德華喜歡什麽？”

“愛德華喜歡什麽？”玨書奇怪地重覆了一遍，“怎麽突然問這個？”

印象裏Carlyle和他的繼弟感情非常一般，愛德華被溺愛慣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經常闖禍就算了，嘴上還不幹凈，背後總是“私生子”“私生子”地叫Carlyle，只有兩人正面接觸時，愛德華忌憚Carlyle比他高大，才會稍微收斂一點。

“他要過生日了，”Carlyle解釋道，“雖然我不喜歡他，但禮物還是要送的。前幾年陸陸續續送過一些玩具和書之類的文具，今年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麽能送的。”

玨書最討厭沒輕沒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了一會兒，除了想送他兩記爆栗，之外一點便宜也不想讓他得到。

想不出個頭緒，Carlyle就對玨書說：“這周六陪我去城區逛逛吧。”

周六也是個好天氣，陽光照到的地方暖烘烘的，叫人犯困。Carlyle系上圍巾，先讓司機開車去冰激淩店，買了兩支冰激淩，然後就叫司機隨便去哪逛兩圈，五點還在冰激淩店門口見面。

Carlyle照顧玨書，讓他走在道路裏邊。玨書吃的那支冰激淩是可可味的，舔平蛋筒後忍不住瞥了兩眼旁邊的那支香草味冰激淩，在得到默許後，湊過頭舔走一個小尖尖，將那一塊地方舔成了混沌的咖啡色。

玨書吃得嘴唇上也沾到了化掉的冰激淩液體，Carlyle笑話他像偷吃的小貓，從口袋裏抽出手帕。

“我帶了手帕。”玨書兩口嚼完蛋筒，自顧自地拿手帕擦了擦嘴。手帕的邊角上繡著淡黃色的橘子花，是當初Carlyle送他的那條。

Carlyle註意到了，嘴角微微地揚起，酒窩似隱若現，握住玨書冰涼卻柔軟的手放進他的大衣口袋裏，旁若無人地捏玨書的指尖。

玨書心思透徹，Carlyle曾一度後悔告訴沖動告訴他尹自怡的真正死因，害怕這份真相過於沈重，會墜得玨書喘不過氣。

萬幸，玨書和往常一樣，信任他，依賴他，甚至喜歡也是明晃晃的，雖然嘴巴不說，心裏卻占盡小便宜。

愛德華的生日他們原本也沒打算多認真地挑，隨便找了家賣玩偶的店鋪，挑了一個火車模型和一個金屬制的益智玩具。玨書對冷冰冰的金屬玩具沒什麽興趣，目光全被標價牌吸引走了，瞠目結舌地咂嘴，再換算成他的薪資的倍數。

導購員將商品拿去包裝，Carlyle在等待的間隙，註意到了一座待在棕色泰迪熊旁邊的玩具小屋。

小屋精致小巧，是縮小了的三層別墅的橫截面，維多利亞時期的裝修風格。一樓的會客廳，二樓的書房和音樂室，三樓的臥室，裏面的家具細致到杯具和床品的花紋都清晰可見。

導購員小姐走過來向兩人介紹：“這是佩妮小姐的玩偶屋，十年前最流行的，可惜近幾年買的人不多，這好像是店裏的最後一套，做工還和以前一樣，現在對折出售。”

末了，導購員問道：“請問兩位有興趣嗎？”

“你覺得呢？”Carlyle問玨書。

“好精致哦，”玨書感嘆道，“衣帽間裏還有衣服，完全就像一個真正的家。”

但玩偶屋也並非十全十美，玨書找遍了三層樓，都沒有看見玩偶屋裏的衛生間，補充道：“可惜裏面沒衛生間，不然洗澡怎麽辦。”

“裏面也沒有廚房，”Carlyle彎下腰，臉貼著玨書的側臉，說，“家裏不能缺廚房，不然某只愛喝蘑菇湯的小松鼠要上躥下跳了。”

“松鼠？哪裏有松鼠？”玨書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Carlyle是在說他，胳膊肘輕輕地撞了一下他，臉紅著說，“我什麽時候上躥下跳了。”

“在我懷裏睡覺的時候不會上躥下跳——被子的顏色是淺綠色碎花的，換成深藍色會不會好一點？”

玨書輕易地被他帶跑了：“白色吧，白色看著不會膩。”

“想養貓的話，還可以在客廳和臥室裏裝一個貓爬架……”

兩個人對著一座仿真玩偶小屋找茬，態度認真得仿佛是在挑選他們自己未來的家，導購員在一邊尷尬地站了一刻鐘，剛準備離開，就聽見Carlyle擡頭叫住了她。

“麻煩這個也幫我包起來，等會兒會有人一起來取走。”

玨書看過標價牌，知道這套玩偶屋即便打了對折價格仍舊不菲，扯了扯Carlyle的大衣，說：“幹嘛還送愛德華這個？”

“誰說這個要送給他了，”Carlyle假裝沒有看見玨書眼裏的欣羨，擡起泰迪熊的一只手臂向玨書打招呼，模仿起小熊黏黏乎乎的拖沓的語氣，說，“你好，我叫Carlee，我今年七歲，生日願望是得到一套佩妮小姐的玩偶屋，你願意送給我嗎？”

玨書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抓起旁邊另一只泰迪熊的爪子，戳了戳Carlyle：“你好幼稚。”

“沒辦法，”Carlyle放下泰迪熊，正色道，“誰讓我現在才七歲。”

Carlyle前去櫃臺結賬，這時候玩具店裏恰好擠進來幾對父母和他們的孩子，玨書讓出空間，站在店鋪的門口，百無聊賴地往邊上走了兩步，發現玩具店的隔壁店鋪招牌上的圖案有些眼熟，似乎和倫敦的公寓裏的那套化妝品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劍橋的落日寧靜，低矮的建築群被籠罩在一片和煦之中，店鋪的櫥窗玻璃閃閃發亮，裏面陳列著許多令玨書感到陌生的商品，那是另一種美好事物的代名詞，賞心悅目的程度也許可以與他的月季園並列，但玨書同時還感到了稍稍的迷茫。

裏面的導購員畫著精致的妝容，唇線勾勒得完美，隔著一層玻璃朝玨書笑了一下，做了什麽口型，玨書趕忙擺擺手，後退一步，腦袋撞在一塊又硬又軟的東西上。

Carlyle按住玨書的肩，低頭問他：“要進去看看嗎？”

“啊？”玨書仰起頭，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不要。”

Carlyle嘴角噙著笑，沒說什麽，握著玨書的手繼續沿著這條路往前。

他們沒有特定的計劃，在城區走著走著就看見了康河，河道蜿蜒，柔軟的水荇隨著水波蕩漾，站在橋上可以看見很多撐著船篙的船夫。船夫多數看起來都很年輕，大概是劍橋大學的學生在做勤工。

玨書的眼睛亮得像陽光直射的水面，Carlyle問他“想不想劃船”，頭點得藍色蝴蝶發卡振翅欲飛。

接待他們的船夫恰好是劍橋大學數學系的一名學生，人很健談，聊了很多發生在學院裏的軼事，還聊他遲遲難以定題的論文，玨書數學成績有了點起色，但聽到數學公式還是頭昏腦脹的。

他和Carlyle肩靠著肩，滿臉稚嫩，很憧憬大學生活似的，問道：“被劍橋大學錄取有沒有什麽一定要滿足的要求啊？”

船夫沒怎麽見過東方女孩兒，沒忍得住，多看了玨書幾眼，說：“有錢和成績好，你選一個咯。”

這兩個條件Carlyle剛好都占了，玨書則是勉強占半個，他預料到以後運氣好的話將會仰仗Carlyle求學、繼續生活，不好的話，任何大學的門檻他都只能擡頭仰望。

艾米莉把話說得太圓滿，以至於玨書總覺得中途不可能一路暢通無阻。可是他信任Carlyle，既然Carlyle說過，他們以後會一起在劍橋上學，那麽未來好像也沒什麽可擔憂的。

小船搖搖晃晃的，湖面上氤氳起不明顯的濕氣，經由陽光照射後反射出一道道的彩虹。

玨書信任Carlyle，唯獨有時對自己缺乏信心。

Carlyle側著頭問玨書：“在想什麽，發這麽久的呆。”

玨書剛要回答，說他在想以後學什麽，船夫突然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你們是情侶？”

“不是情侶，”Carlyle神色自然地糾正，“她是我的簡·愛。”

“簡·愛？是我知道的那個簡·愛嗎？”船夫笑了，“你不會還有一個養女吧，羅切斯特先生？”

Carlyle的手掌蓋著玨書的手背，一臉正經地胡扯：“不是養女，是我們親生的，名字叫Carlee，今年七歲……”

玨書紅著臉打斷：“不是！”

回到莊園，Carlyle臨時被威斯敏斯特先生叫過去辦事，玨書則去橘園陪斯旺太太說了會兒，小貓四爪撐在地上伸了個懶腰，慢悠慢悠地走到玨書腳邊，一躍跳到他的腿上繼續打盹。

晚飯依舊是陪艾米莉一起吃的，威斯敏斯特夫人還在為送愛德華去寄宿學校的事情鬧不愉快，玨書上樓都得避開她走。

Carlyle在他的房間裏洗澡，玨書在書房找了本書，返回他自己的房間時發現床上多了個泰迪熊，書桌上還擺著用包裝紙包好的一個禮盒。

泰迪熊傻楞楞地和玩偶小貓抱在一起，共用一個枕頭，膩膩歪歪的，就像每晚擁抱在一起睡覺的少爺和小女仆。

只有桌子上的禮盒比較奇怪。玨書盯著禮盒看了會兒，找到包裝紙的開口處，一點一點地松開，最後露出裏面禮盒上的圖標。

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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