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絨莊園 11

在去城區之前，玨書要先把錢送給他媽媽。剛到手的錢還沒捂熱，短暫地經由玨書的手，就交到了特蕾莎的手裏，薄薄的十張她來回數了十幾遍，最後折起來塞進她圍裙上眾多口袋裏的一個。

玨書真情實意地希望這十英鎊能多存活一段時間，至少不要當天晚上就消失在牌桌上。

“我的玨書長大啦，”特蕾莎張開懷抱，用上十二分的力氣將玨書摟進懷裏，“總算不辜負你媽和天上那位的良苦用心。”

玨書被她勒得喘不過氣，脖子剛好卡在她的肩上，手腳都變涼了，一擡頭，看見Carlyle站在窗外正在沖他笑。

Carlyle的身影被西下的陽光拉得很長，五官半被陰影攏住，顯得深邃，彎起來的藍眼睛也好看，玨書掙脫懷抱，退到離他媽遠一點的地方。

“怎麽了？”特蕾莎收回手順著玨書的目光去看，註意到了窗戶後面的Carlyle，有些意外地叫出聲，“Carlyle？”

Carlyle向她點頭致意：“下午好，夫人。”

“下午好下午好，”特蕾莎笑得滿臉皺起紋路，“怎麽想起來到我們這兒來了呢，玨書，快去給少爺開門。”

她說著推了下玨書的肩，自顧自地整理起圍裙，將亂糟糟的頭發用一枚扁長的發夾固定在腦後，沙發上堆著的油膩膩的衣物全部扔到床上，再找來一塊白色泛黃的長布鋪在上面，遮住煙頭燙出來的洞。

玨書杵在門口，不是很想讓Carlyle進屋，趕忙對他媽說：“媽，不要忙了，他不進來，我們等會兒要出去。”

“出去？”特蕾莎直起腰，“去哪？”

Carlyle替玨書回答了：“去城裏逛逛，我就不進去了。”

特蕾莎叉腰站著，眉頭緊鎖，玨書以為她要攔著自己不讓他去，但片刻後他媽卻向他招手，叫他過去：“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你再走。”

玨書迫不得已，看了眼Carlyle，一點一點挪動腳尖，蹭了過去。

特蕾莎攬住玨書的肩，把他往房間裏面帶，壓低聲音用家鄉話對玨書說：“這一個月你們相處得還可以吧？”

“挺好的。”玨書實話實說。

其實不是“挺好”，已經是“非常好”了，和Carlyle共處的這段時間玨書每天都很開心，每晚入睡前都會覺得不可思議，他有時候會恍惚地想，這一切是不是只是他的一個夢境，他逃避現實的本能使得這個夢境裏所有的元素都是他所愛慕和憧憬的東西。

白晃晃的太陽模糊了Carlyle的臉，玨書無法想象如果這真的是夢，他醒來後會有多頹喪。他往後讓了一點，白色的光暈消失不見，Carlyle還在外面耐心地等他。

玨書從心底生出一點踏實的感覺。

“跟你說話還發呆，”他媽捏住他的耳朵，狠狠地拽了兩下，“我還問你呢，沒惹什麽麻煩吧？”

玨書吃痛地捂住耳朵，“我沒有！”

“你這什麽語氣，小兔崽子，別賺了點錢就知道跟你媽頂嘴，不要忘了，我當初差點就要把你扔了，要不是我舍不得……”他媽絮絮叨叨地說著，但是礙於Carlyle在看，沒再動手了，“我也是為了你好，萬一你惹上什麽麻煩，咱們娘兒倆沒的賠。”

“去吧去吧，”最後她揮揮手，裝出很慈愛的樣子，說，“乖乖，不要給Carlyle添麻煩，少爺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玨書沒什麽留戀地走了出去。

司機已經備好了車，依舊是塗著寶藍色油漆的那輛，鮮亮的顏色讓玨書的心情重新變得很好。直到Carlyle拉開玨書這邊的車門，忽然在他耳邊叫他：“乖乖？”

“嗯？”玨書下意識地答應了，而後耳朵一熱，不自然地問，“怎麽了？”

Carlyle從另一邊上車，表情認真，像是在探討什麽學術問題：“‘乖乖’是什麽意思？”

玨書閉著眼睛瞎扯：“是一種表示心情很好的語氣詞，沒有意思。”

車子緩慢地開動了，道路兩邊的香柏樹向後滑去。“這樣，”Carlyle應了一聲，接著用玨書感到困擾的語調重覆了好幾遍，“乖乖？乖乖？……”

玨書膝蓋向左傾斜，敲在Carlyle的膝蓋上，以至於姿勢看起來很不淑女。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冰激淩店門口，Carlyle下車後隔著車窗讓司機自己隨意在街上開一會兒，去加汽油也行，總之一個小時後再回到這家冰激淩店門口。

司機真正履行了特蕾莎嘴裏“少說話多做事”的務實精神，什麽都沒說，馬上腳踩油門駕車離開了。

從冰激淩店進進出出的都是年輕女性或者半人高的孩子，Carlyle替他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門口的風鈴聲悅耳地響起，櫃臺後的女服務員擡起頭熱情地向他們問好。

店裏溢滿了香甜的氣味，玨書走在前面，櫃臺剛好到他的胸口的高度，女服務員的金發碧眼和笑起來時臉上變明顯的雀斑讓他不自覺地手心出汗，說出口的話磕磕巴巴。

“要、要一個可可味的，”玨書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一個香草味的。”

“好的，沒問題。”服務員報出一個價格，然後玨書的一英鎊紙幣就變成了幾枚銀色的硬幣。

可可味的先被做出來，玨書小心地捏住下面的蛋筒，不讓最上面的堅果和小顆粒的糖果掉下來，轉身遞給Carlyle，“噥，你的。”

Carlyle接過冰激淩，再次重覆：“乖乖。”

玨書唰地轉過身，揚起的裙擺打在Carlyle的腿上，等了兩分鐘，終於拿到屬於他的那個香草味冰激淩。

兩人一起走在南劍橋郡的街頭，正值下班的時間點，馬路上汽車和自行車熙熙攘攘，Carlyle讓玨書走在裏面，看他伸出舌尖一小口一小口地舔上面白色的冰激淩，一副既滿足又心痛的樣子。

“看我幹什麽？”玨書察覺到了Carlyle的目光，肩膀輕輕地撞一下他的手臂，“你的不好吃嗎？”

“有點苦，”Carlyle只吃了一口，尖尖的頂部缺了一個小角，他遞到玨書鼻子下面，讓他聞可可的苦澀醇香，又說，“跟你換換。”

“不換，”玨書跳遠了，護短一樣地護住自己的香草味冰激淩，“你自己挑的！”

沒走兩步，路過十字路口邊上的一個紅色郵筒，玨書兩口嚼完蛋筒，又開始眼饞起Carlyle的那份，他雖然不說，但眼神飄來飄去，像春天裏意有所尋的。

Carlyle就對他說：“真的很苦，你試試。”

玨書的內心只掙紮了三秒，他捏住點綴的杏仁的一端，挑出來一點深褐色的冰激淩放進嘴裏，沒吃出來什麽苦味，不過可可味確實很香。

“你不吃就浪費了。”玨書義正詞嚴，“不過我勉為其難可以幫你解決。”

Carlyle配合地問他：“怎麽解決？”

“我幫你吃了，”玨書真誠地說，“不嫌你的口水。”

於是兩個人順利完成了冰激淩的交接儀式。

越走越偏的後果就是回頭需要搭巴士，偏偏車裏擠滿了人，玨書進不去，只能站在外面樓梯口處有扶手的地方，Carlyle從後面扶住他，不讓他在巴士的顛簸中摔下去。

Carlyle的前胸輕輕貼著玨書的後背，故意恐嚇他：“吃兩個小心回去肚子痛。”

“不會的，”玨書往Carlyle的懷裏更縮了一點，因為風一吹，他的頭發就會被冰激淩黏住，“我以前經常在冬天吃冰的東西，肚子從來沒有痛過。”

接近傍晚的劍橋，天上沈沈地墜著紫紅色的團雲，玨書個子小，如果雲掉下來，會有Carlyle替他撐住，他在Carlyle這裏享有所有的被庇護的權利。

Carlyle問他：“你母親為什麽會想把你扔掉？”

像是沒想到Carlyle會問他這個問題，玨書停下舔冰激淩的動作，往後仰頭看了一眼Carlyle的湖藍色眼睛。他的嘴唇被兩份冰激淩凍得紅潤，使人產生親吻的沖動。

“因為我是個累贅，”玨書回過頭，一邊舔冰激淩，一邊平靜地說，“從新加坡到倫敦的第四十三天，我父親還有其他很多人死在了船艙裏，他們統一被扔進了海裏，而我發現，船艙門打開的時候，我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感受到燈光從我的眼前閃了過去。我媽一開始不信，說我是太緊張了。後來第五十八天，船靠岸了，我還是看不見任何東西，我媽就慌了，以為我徹底瞎了。”

玨書的語氣很平穩，沒有顫抖的尾音，也沒有發酸的鼻音，Carlyle靠他靠得很近，幾乎是從後把他抱在懷裏，下巴靠著他的耳朵，也用沒什麽起伏的語調說：“所以你撿貝殼的時候才會沒看見下面的螃蟹。”

“對，”玨書點點頭，“失明的第一周，她在海邊附近找到了一家制作魚罐頭的工廠，但是薪資只夠她一個人生活，所以在我失明的第四周，她以帶我去看醫生為理由，把我一個人扔在了一家牙科診所門口。”

“我在牙科診所門口站到了夜裏，最後因為太冷，暈了過去，醒來後我發現我躺在了診所裏面，並且我的眼睛又能看見東西了。診所的一位女護士給我倒了一杯熱牛奶，我聽不懂她說的話，猜到她可能是問我住在哪裏，我就搖頭，意思是謝謝她的牛奶，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而後玨書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摸到了罐頭工廠，找到裏面正在值夜班的特蕾莎，牙齒因為寒冷磕在嘴唇上，咬出很多血，口齒不清，滿嘴血沫地對他媽說：“我的眼睛能看見了。”

“不過很奇怪，我現在的視力特別好，”玨書吃完冰激淩，指尖指著街角一家咖啡店的招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念，“C-h-e-l-s-e-a——”

最後一個字母沒能成功念得出口，Carlyle拉下他的手臂，很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力氣大到仿佛他看見了兩年多前在街頭瑟瑟發抖地尋找母親的玨書。

Carlyle給玨書翻了個身，面對面地問他：“我的中文名什麽時候能起好？”

玨書猛地記起來了：“已經好了！這些天總是忙著教你中文，我差點忘了……”

“叫尹識吧。”玨書捧住Carlyle的手心。

Carlyle的掌紋幹凈深刻，不像玨書彎彎繞繞的有很多分叉，玨書繼續說著，食指在上面比劃：“言字旁，一個‘音’，一個‘戈’，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我前幾天才講過。”

“有什麽寓意嗎？”

“沒有寓意，”玨書靦腆地笑了一下，“我不喜歡一個名字有好多寓意，念起來總感覺負擔很重，這樣太累了，況且我又不是你母親，不能說太有期許的話。”

Carlyle笑著握住玨書的手：“那你想知道我母親叫什麽名字嗎？”

玨書說“你想告訴我我就想知道”，表情變得嚴肅。

“是尹自怡。”Carlyle就告訴他。

銀白色的月亮還沒等太陽徹底落下，就已經低懸在了天上。“你會想家嗎？”Carlyle問玨書，“我指的是你原來的家。”

“我不知道，”玨書說，“有時候會想，有時候不會。”

玨書時常會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他在老家，他被他阿嫲牽著手去街口的小攤前買麥芽糖吃；想起他在新加披度過的短暫的勞苦時光，植物橡膠的手感和氣味黏得他不得動彈；想起那個整月不見天日的昏暗船艙，他父親感染病菌後終成一具死屍，被拋進洶湧的海裏；以及剛來英格蘭因為看不見也聽不懂，被無數張他認不清的面孔推搡開的情景。

那些回憶各色各樣，混亂得讓玨書記不起哪一段裏他具體的心境是什麽樣的。他在暮色中仿佛看見初升的朝陽，一片白光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維，帶來輕微的眩暈感和溺斃感。他心裏唯一想的是，既然六千多英裏的距離被縮短為零了，那就永遠都別再分開。

“別想了，”Carlyle望著玨書的眼睛，聲音柔和得像給他催眠，“一直留在這裏吧，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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