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二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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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12

玨書的印象裏,夏天總是過得很快,青蛙從河邊彈跳起來的那一瞬間還是初夏,它“撲通”一聲掉進水裏後,就是夏末了。

其實扒扒手指頭,這個夏天玨書一共吃了八份香草味的冰激淩,五份可可味的冰激淩,和Carlyle平均每天待在一起的時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兩個月就是三百六十個小時,聽起來似乎很長,但玨書真切地希望這只是個開頭,往後他們應該還有無數個耳鬢廝磨著度過的光陰。

不過絲絨莊園已經最大程度上地延緩了夏天流逝的速度,八月末,睡蓮和睡蓮葉依舊漂在河面上,藤本月季一年四季都開花,草坪也被波文養護得很好,看起來像一條巨大的、能包裹住所有痛楚的綠色絲絨毯子。

Carlyle抱著花瓶,沿樓梯一路向上,在三樓和二樓之間的落地窗前,看見玨書躺在綠絲絨毯子上,小小的一個黑點,懷裏不知道抱了團白色的什麽東西。

看了大概幾分鐘,他走到三樓,向他和玨書房間的反方向,來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插進鎖芯,順時針扭動手腕。

鎖芯有好幾年沒有維修過了,裏面銹開的斑點在鑰匙轉動時發出冰雪消融的聲音,黃銅色的把手短促低沈地震了一聲後,門便向裏開了。

房間背陽朝陰,不通風會有黴味,通風久了潮氣又會被吹進屋子裏,Carlyle將花瓶放在床前的梳妝臺上,整理好柳蘭的弧度,讓輕盈的花香暫短地驅趕走因常年無人居住而從地板上徐徐升起的冷寂。

梳妝臺上還擺著一高一矮的兩個木制相框,高的那個裏面住著一位長相清麗的少女,少女沒有看向鏡頭,而是在整理她白色的木耳邊裙擺。她沒有直視鏡頭,就是沒有在直視相框外的Carlyle,Carlyle盯著望了一會兒,最終拿走了旁邊那個矮一點的木制相框。

臨走前他對相框裏的少女說了聲“抱歉”。

直到Carlyle重新回到月季園前,玨書都還躺在草坪上睡覺,他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很白,婆娑的香柏樹影搖和小貓的長尾巴一起晃來晃去,撓在玨書的下巴上。但玨書大概是困得太狠了,連Carlyle靠近他都沒有意識到,胸口平緩地起伏著。

Carlyle在他旁邊坐下,用手掌擋住漏掉的一點直射的陽光。

玨書靜謐平和的表情使他想起了他第一眼看見玨書時的場景。

那天是個陰雨天,二月末,劍橋的氣溫冷得不像話,Carlyle和他的父親去城裏赴一場晚宴,敞亮輝煌的酒店宴會廳裏開了地暖,熱氣將各種香味以及酒精味蒸得人心浮躁。他找了個身體不適的借口,單獨坐在窗邊,雨絲裹挾著雪花拍打在玻璃上,最慢融化的一片花了三秒多一點才變成一條無力下滑的水線。

一眨眼,水線後面多了個人,一個穿著灰色裙子的,身材幹癟瘦小的女孩子。

外面依舊在下雨,那個女孩子蹲在臺階上,姿勢明顯地談不上文雅,可能是怕裙擺沾上水,她一手抓住裙擺,另一只手伸進水塘裏,無聊又可憐地比比劃劃。

Carlyle站起來換了個座位,坐在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後邊,終於看見了女孩的側臉。

透明的雨水從她的發絲和下巴上一顆一顆地滴落,因為冷,膚色蒼白,只有鼻尖是通紅的,手背上透出慘敗的青色。

太瘦了,以至於她縮成一團後看起來就像一只營養不良的灰色小貓,Carlyle完全能想象到她被抱進暖烘烘的屋子裏後,坐在他的腿上,臉埋進他的懷裏瑟瑟發抖的,可愛到讓人心疼的樣子。

於是他擡手叫來了侍應生,問他蹲在外面淋雨的女孩是什麽情況。穿著藍色馬甲的侍應生知道Carlyle的身份地位,恭敬地請他稍等,快步走出宴會廳和大堂的安保人員進行了詢問,帶回他想要的信息。

“她和她母親一起來應聘酒店的保潔員,”侍應生的口氣帶了點上流社會不會討厭的憐惜,說,“她母親還在後廚,這個女孩兒就在外面等著,因為她來的時候身上就一直在滴水,太臟了,進來躲雨的話會有客人投訴的。”

Carlyle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想酒店應該不缺雨傘。”

侍應生怕惹Carlyle不高興,他的工作也不保,趕忙解釋道:“我馬上就去送一把雨傘……是這樣的,她和她母親都是中國人,所以……”

在座的除了他父親的摯友和他一年不會見幾面的親戚,其餘人都不知道Carlyle的母親來自遙遠的東方,所有人看見他湖藍色的眼睛,也都不會將他和中國人聯想到一起。

Carlyle的不耐煩脹到了極點,但還沒等他開口,窗外的女孩已經站了起來,抖抖索索地走向她的母親。

結果不言而喻,那個同樣矮小的中年女人罵罵咧咧地站在女孩身邊,望望天,還很不甘心,她女兒好像勸了些什麽,毫無血色的嘴唇張合的幅度很小,但她媽沒有聽進去,滿腹的怒火,狠狠地擰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後兩個人重新走進了雨幕裏。

Carlyle在她們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前,問侍應生要了一張帶有酒店特色香薰和印花的便簽紙,在上面寫上絲絨莊園的地址,吩咐侍應生轉交給母女倆。

“你就告訴她們,”Carlyle的食指敲在桌子上,斟酌著說道,“絲絨莊園現在正缺一個會做東方菜的廚娘,你看她們很可憐,所以推薦她們去碰碰運氣。”

最後還是小貓先醒的,玨書被它掃來掃去的尾巴弄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額頭一下子撞在Carlyle的手掌上,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睡醒後的頭發亂糟糟的,一綹打一個卷兒,眼神迷迷蒙蒙,看見Carlyle後嘴巴圈成一個圓,“啊”了一聲,“我睡了很久嗎?”

“有點,”Carlyle低頭看了眼腕表,“從一點半給我插完花就開始睡了,現在剛好是三點過兩分鐘,這麽困?”

玨書又發了三分鐘的楞,眼睛呆呆地看著前面,眼睫毛上打哈欠打出來的淚珠都幹了,才慢吞吞地說:“春困秋乏嘛。”

Carlyle糾正他:“嚴格來說,現在還沒到秋天。”

玨書睡醒後有些冷,Carlyle脫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兩人一起往室內走,回到三樓後Carlyle攬住玨書,將玨書帶進他的房間裏。

“幫我打一封信。”Carlyle按住玨書的肩,叫他在書桌前坐下,面前正好是那臺藍色的機械打字機,“我念給你。”

玨書這段時間天天用打字機,Carlyle都隨著他,致使玨書現在打字的速度飛快提升,手指指尖還生出了一點類似於鋼琴繭的薄繭。

“沒問題,”玨書搓熱手,將米白色的信紙插進去,調整好頁邊距,“你念吧。”

Carlyle緩緩開口:“Dear Marina。”

玨書剛敲出dear四個字母,聽見這個女性化的名字後,手指僵在原處,不動了。

“Marina。”Carlyle又覆述了一遍,“m,a,r,i,n,a。”

玨書重重地按下鍵帽,語氣酸酸的:“我知道,聽懂了。”

Carlyle在他身後輕輕地笑了一下,覺得如果玨書如果有尾巴,現在一定會翹得很高,說不定還會因為吃醋拍在他的臉上。

“你繼續嘛。”玨書重重地按了兩下空格鍵。

抱著逗一逗玨書的想法,Carlyle模模糊糊地繼續向這位Marina女士描述絲絨莊園的景色,甚至還提到了玨書最引以為豪的月季園,行至信末,邀請她回劍橋來絲絨莊園坐一坐,一起喝下午茶。

玨書“啪嗒啪嗒”一字不漏地全部打了上去,最後想都沒想,署名直接敲了Carlyle的名字,結果被Carlyle敲了一下腦袋瓜。

“漏了個pupil。”

“什麽pupil?”

“她是我的老師,你說是什麽pupil?”

Carlyle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玨書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是Collins老師!”

Carlyle揶揄一般地看了他一眼,換上一張新的信紙,“你以為是誰?”

玨書立刻心虛地否認了:“沒有誰。”

玨書第二次寫信就敲得快了,他什麽心思都藏不好,像撿到松果就開心,松果被偷走就消沈的毛茸茸的松鼠。敲完後他轉過頭,有話沒話地給自己找借口:“我還以為是你那個表妹。”

Carlyle抽出信紙,裝進白色的信封裏,用封印封緊,反問玨書:“你怎麽知道我還有個表妹的?”

玨書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一口氣憋進嘴巴裏,更像個松鼠了。

Carlyle低頭戳了戳玨書的臉頰,手動給他放掉氣,“少聽別人瞎說,我就在你面前,有什麽事直接問我就好。”

玨書往後退了一點,眼睛亂飄:“我剛剛插的花呢,放哪兒了?”

“有間房間發黴了,我放進去凈化一下空氣,”Carlyle說,“等會兒晚上就拿出來。”

“哦。”玨書順勢趴在桌子上,忽然註意到一個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木制相框,瞬間直起了腰板,“這上面是你嗎?”

照片裏是一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像Carlyle,就是神氣不太一樣,現在的Carlyle明顯更沈穩,照片上的小孩卻昂首挺胸的,戴著英式的貝雷帽,背帶毛呢格褲一絲不茍,看起來很矜驕。

Carlyle沒否認,玨書繼續感嘆道:“你小時候臉好圓,眼睛真好看。”

Carlyle笑了:“又看不出來顏色,怎麽就好看了。”

“看得出來是藍色啊,”玨書拿起照片仔細端詳半晌,飄忽地和眼前湖藍色的眼睛作了對比,臉慢慢地變紅,重覆道,“我覺得很好看。”

“沒有你的好看,”Carlyle直視玨書的眼睛,認真地告訴他,“我更喜歡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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