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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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絨莊園 9

半個月後的一個午後,威斯敏斯特先生終於從倫敦回來了。他先下車,司機打開後備箱,從裏面拎出來大包小包的很多東西,傭人們搭把手,全部搬進了偏廳。

那天下了點小雨,氣溫下降了好幾度,玨書從早就沒有出門。他跪坐在三樓的陽臺邊的飄窗上,臉貼住窗戶往下看,裙擺勾勒出大腿環和扣子的輪廓,自己卻毫不知情,回頭問Carlyle:“先生回來了,你不下去嗎?”

Carlyle手裏握著的書還是玨書沒要得回去的那本《Jane Eyre》,書不厚,他斷斷續續地看了小十天,這會兒剛好看到結局,所以頭都沒擡一下,“看完了再下去。”

玨書雙手撐住膝蓋,自上而下地打量書裏的內容,嘟噥道:“有這麽好看嗎?”

如果玨書更了解Carlyle一點,就會知道Carlyle不是個愛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人、事或者物上的人,他非常自我的一套行為準則嚴格要求他在第一眼就做出基本判斷,甚至是利益上的權衡。

Carlyle彎曲食指,敲了敲玨書的腦門:“擋住了。”

玨書“哦”了一聲,乖乖地後退,把光照讓出來,看著Carlyle讀完整本書,再和他一起下樓。

一家四口人都來到了偏廳,愛德華現在跟半個月前鬼哭狼嚎的樣子相比,又變了一個人。他穿著背帶短褲,大腿上的白色繃帶還綁著,但就他滿地亂竄,手腳並用地拆禮物的畫面來看,繃帶存在的意義似乎不大。

威斯敏斯特夫人站在他身邊,不太肯正眼瞧威斯敏斯特先生,只是叫愛德華註意點傷口。

威斯敏斯特先生臉上有明晃晃的近似諂媚的笑,這讓Carlyle略感不適地皺了下眉,沒說什麽,隨愛德華撕下來的紙屑扔的到處都是,反正總歸有人替他收拾。

“過來,Carlyle,”威斯敏斯特先生朝Carlyle招招手,“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他在倫敦給Natalie挑了好幾條禮裙還有熠熠閃光的珠寶首飾,給愛德華買了氣槍模型,送給Carlyle的則是一臺通體金屬藍的雷明頓機械打字機。愛德華亂拆禮物不管三七二十一,帶包裝袋的一概撕了,現在那臺打字機正躺在白色的地毯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縷縷細碎的光芒。

玨書小聲地感嘆道:“好好看。”

看見盒子裏的首飾後威斯敏斯特夫人繃著的臉終於緩和了,她松松地抱住雙臂,偏過臉向傭人們吩咐備餐:“告訴廚娘,今天的菜做得豐盛一點。”

晚餐前威斯敏斯特先生還叫人從酒窖拿了一瓶珍藏的紅酒,等一家人坐齊後,他大概是心情好,親自給威斯敏斯特夫人斟酒,偏紫色的酒液撞在玻璃杯壁上,音色清脆。

“Carlyle也來一點,”威斯敏斯特先生晃晃酒瓶,不等Carlyle點頭,兀自拿走了他面前的高腳杯,倒掉裏面原本的果汁,換上紅酒,“過了十六就算成年了,是成年人當然要喝酒。”

愛德華看見了嚷嚷著他也想喝酒,結果被他母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威斯敏斯特先生笑呵呵地安慰他:“給你開個先例,等你十五歲生日,我們把家裏最貴的酒拿出來慶祝。”

女仆們開始有序地上菜,威斯敏斯特先生想到了什麽,忽然問道:“對了,Carlyle,你最近中文學的怎麽樣?”

距離Carlyle最近的是一碗酥皮奶油蘑菇湯,玨書愛吃奶味重的東西,還愛吃蘑菇,前幾天還問過他能不能用蘑菇做甜品。

“做成蘑菇的形狀也行。”玨書一邊咬筆桿一邊異想天開。

Carlyle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說:“還行。”

“我在倫敦談生意的時候,碰上個華裔,聽說還是個當官的,最近在做往外做出口貿易工作,賺得盆滿缽滿,”威斯敏斯特先生放下刀叉,喝一口酒,繼續說道,“我當時想跟他聊聊,結果他的隨身翻譯不在,聽不懂英語,早知道就把你帶在身邊了。你年紀也不小了,以後要上大學,還要工作,多積累的人脈比較重要……我要不是在倫敦有人脈,這次生意哪能做的成。”

Carlyle沒動那碗奶油蘑菇湯,他叫來一個女仆,讓她撤下去,回應得漫不經心:“知道了。

“不過你既然說還行,那就讓那個……”威斯敏斯特先生頓了頓,“那個Janice,她還沒用晚餐的話就讓她下來一起吃吧。”

“Ron!”威斯敏斯特夫人忍不住了,酒杯的底座磕在桌子上,“這是家庭聚餐!”

“家庭教師本來就可以上餐桌吃飯,這沒什麽,Natalie,不要太古板,現在已經是1931年了,”Ron·Westminster堅持己見,“Carlyle,你去叫她下來,我正好有事問她。”

“知道了。”Carlyle起身離開餐廳。

玨書不在他自己的房間裏,Carlyle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偷偷摸摸地在少爺的房間裏打量那臺嶄新的打字機。他不會裝打字機的色帶,按下去徒有響聲,紙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玨書抽出白紙,對著光念念有詞:“怎麽沒有字呢?”

Carlyle抓人抓個正著,從後面握住玨書的手腕,看見紙上有字牌留下來的壓痕。

“Carlyle,”Carlyle念出自己的名字,笑了,“打我的名字想做什麽壞事?”

玨書嚇了一跳,肩膀像受了驚的兔子,猛地一縮:“沒、沒什麽。”

“沒有裝色帶,是按不出來字的。”Carlyle拉開抽屜,找出一盤色帶熟練地裝了進去,重新擺好紙,按下幾個鍵,紙上便出現了玨書的名字。

玨書的臉都要趴在紙上了,耳朵紅得不行:“你幹嘛寫我的名字。”

Carlyle陪他玩了會兒打字機,玨書往上面打了沒頭沒腦的好幾句話,有的是日常問候,有的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到最後他才想起來不對勁,轉身問Carlyle:“你這麽快就吃完飯啦?”

“沒有,”Carlyle拿走紙,折好放進抽屜裏,拉住玨書的手,“走吧,先生叫你一起下樓用餐。”

“先生?”玨書瞪大眼睛,“為什麽要叫我一起用餐?”

“不知道。”Carlyle逗他的話止於嘴邊,變成了“不用害怕,你坐我旁邊就行”。

餐廳的光線亮得有些刺眼,各種瓷器和玻璃反射的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

“先生,”他走到餐桌邊,硬著頭皮問,“叫我有什麽事嗎?”

“不用緊張,隨便坐在哪都可以。Carlyle,你給她倒點酒,”威斯敏斯特先生擺出和藹的樣子,“這段時間你都是在哪用的餐?”

玨書坐在了Carlyle的左手邊,離威斯敏斯特先生和夫人都遠的地方,上菜的女仆重新添了一副餐具,白色的餐碟倒映出玨書模糊的臉,他歪過頭,求助般地看了眼Carlyle。

“和我一起。”Carlyle替他回答了。

“那正好,以後不用單獨開個桌子了,你就和Carlyle待在一起就行了。我叫你來也沒什麽事,是我在倫敦聽一個語言學家說,學習第二語言最好的辦法是創造正確的語言環境,所以想讓你和Carlyle說話都盡量用中文,”威斯敏斯特先生看著玨書,問,“你可以嗎?”

玨書一緊張,紅酒當成涼水,沒過舌頭就咽了下去,“可以的,先生。”

“還有Carlyle的考試,我明天再去劍橋一趟,成績合格了就給你發工資。”

玨書點點頭:“好的,先生。”

奶油蘑菇湯也重新端了上來,就放在玨書的面前,玨書咬著勺子,瞥了眼Carlyle,心裏想了什麽全寫在了臉上。

Carlyle將蘑菇湯移到他面前,拿來幹凈的勺子把酥皮全部按進湯裏後,再挪回玨書面前。

玨書表示開心地用腳尖輕輕踢了踢Carlyle的腳。

“有什麽不習慣不滿意的地方都可以提出來,”威斯敏斯特先生還在說,“把這裏當成家,可以嗎?”

威斯敏斯特夫人扔下刀叉,從鼻子裏出一聲氣,起身離開了。

“紅酒好喝嗎?”Carlyle趁他父親和威斯敏斯特夫人說話的間隙低聲問玨書。

玨書的臉很燙,口幹舌燥的,總是坐立難安。他聽話地用中文回應:“你沒喝嗎?”

Carlyle端起酒杯喝了當天的第一口酒,用中文說:“還行。”

玨書晃晃腿:“我也覺得還行。”

一頓晚餐沒吃多久,玨書回到房間後甚至感覺並沒有吃飽,Carlyle問廚房要了份烤吐司,裏面夾一個雞蛋、兩片火腿還有點當天剩餘的蘑菇醬,給玨書當作夜宵。

玨書啃吐司的時候臉頰微微地鼓起,看起來很像往嘴裏塞了堅果的松鼠。Carlyle安靜地看了會兒,等他吃完才問:“你知道松鼠也很愛吃蘑菇嗎?”

“是嗎?”玨書擡起臉,在酒精的作用下眼睛眨得很緩慢,臉也很紅。

Carlyle看著他笑了:“明年夏天帶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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