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同一座城市的兩個原本熟識的人,每天的朝夕,都會經過同一個街道,一個上下班,一個來回家,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如果……真的遇見,即便時隔四年多,會不會還記得彼此?每次站在畫廊門口擡頭望對面小區的某棟住宅樓時,我就會認真想一想這兩個問題。

上班的第一個星期,害怕,上班的第二個星期,難過,上班的第三個星期,失望,之後,沮喪,再之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在最不可能的時間,最始料未及的情形下,偏偏就達成了我曾想過無數次的事情——和我曾經最好的朋友,顧小繁時隔四年多後相逢,以一種奔跑著的方式,以一種我被拯救、她做了英雄的姿態……來相逢。

我咬著牙,任由她拉著我往前跑,雖然……雖然我回頭看過,之前尾隨的人已未再追來。耳邊的風呼呼的響著,腳踩在雪上咯吱作響,手心這麽暖……是她給我的熱度,是啊……她原來……原來總是很暖和,尤其是在冬天,會幫我捂手。

顧小繁,你說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為什麽四個月了,我們隔這麽近,我從未見到過你?是不是你……別有用心?就像那時候一樣,先讓我無條件的信任你、依賴你,之後……之後又在背後給我一刀,讓我鮮血淋漓?

她忽地停住,一個轉身,我猝不及防撞上了她,鼻子又酸又疼,連帶著眼睛都酸極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就要湧出,來緩解這種酸澀。

“哎,他們走了,到路口了,看到亮著燈的那棟房子了沒,就是派出所。”她一只手叉著腰,大口喘氣,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臉頰上,我迅速垂頭,將帽子帽檐壓到最低。

她擡手揉我的鼻子,對我說:“撞到了了吧。”

我躲開她,不說話,站在那裏不動,她拉我往派出所走,邊走邊道:“我們去派出所報案,即便那裏不立案,也可以順便休息下,給家人打電話,等他們來接。”說罷又道:“這大冬天的,這個點有人跟著實在詭異,而且還是兩個男人。你做筆錄時仔細想想,是不是……”

去派出所麽?派出所……很亮吧?

我猛地推開她,往相反的方向跑,路太滑,我腳崴了一下,一個失重往前面撲去,一只手攔在我胸前擋住了我,胳膊多了一股力,我被拉了起來。

她聲音很冷地說:“跑什麽?還是你認識他們,我會錯意了?我不管你認不認識,我們得去派出所立案。”

她力氣很大,幾乎是拖著我往回走,邊走邊道:“你現在還有心情一個人走,心夠大的啊?我可看到了,他們拿著刀呢,還在說怎麽把你逼到哪裏怎麽……哎,我說不出來,反正你一個人不安全。”

派出所越來越近,我腦袋嗡嗡作響,全身發抖,完了……她要看清我了。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著說:“我不要報案,我……我要回家。”我用力掰她的手,邊掰邊道:“派出所不管的,人都跑了,我……我現在又沒怎麽著,我要回家,你讓我回家。”

路面亮了,有車開過來,有鳴笛聲,車牌……邱家的,而車裏面的人……我的心砰砰直跳。

她攬住我,拉開車門,問:“家在哪,我和我男朋友送你回去。”

駕駛位的男人一身黑色西服,一只手支著頭,背脊挺得筆直,將後頸對著我。我腦海一片空白,是那個人麽?他不是不回來了,怎麽又和她在一起,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她是故意的吧,說不定那兩個人是她派過來抓我的。

男人轉過頭來,對顧小繁抱怨:“派出所就在旁邊,別管了。”

狂跳的心漸漸平覆,哦,原來是邱子煦……那個人的弟弟,明明李哲語以前告訴過我的啊,我也知道她和邱子煦在一起了啊,我剛才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邱子煦應該是認識我的,但車內的燈不亮,口罩,帽子,圍巾將我捂得嚴嚴實實,我只要聲音略變一點點,他應該認不出。

“哪能啊,你行行好嘍,來都來了。”她的聲音很柔,甚至有點媚,我有些訝異。

邱子煦笑著道:“你都說了,我哪能不聽?”說罷俯身對她伸出手,示意她上去,她打了一下他手心,轉頭對我道:“確定不去派出所,而是回家?”

我點頭,她問:“家在哪?你先跟你家人打個電話。”

“不用了,我告訴你地址,你送我到那就行。”

“好。”

車在路面緩緩行駛,我坐在後座,閉上眼,將頭靠在窗沿。

他們時不時聊上幾句,無非是情侶間小打小鬧,不一會車就開到了顧小繁家樓下,

顧小繁拉開車門,走了下去,踱到我面前,倚著車窗,盯著我,似笑非笑:“你這人真奇怪,寧願跟著我們也不願去派*出*所?你不怕我把你賣了?”

我們挨得很近,幾乎是……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感覺得到,我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在整整四年多未見以後。

長直發,瓜子臉、平眉、杏眼、薄唇,臉很白,唇很紅,眼神……凜冽尖銳。

現實與回憶似乎混淆了起來,我頭疼欲裂。

“你這人真奇怪,寧願跟著我回去也不願意回家和你弟道歉啊,不怕我把你賣了?”十年前,我們初一開學第一天,放學後回家的路上,她這樣問我。

我答她:“你不會。”

她叼著一根棒棒糖,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倚著墻,盯得我發毛,我站著不動,任她打量,她嘆了口氣,拉著我往她家走:“我家可沒你們王家有錢,不過我媽可是特級廚師,做飯很好吃,今天她做香菇燉雞,你有口福了。哦……你的名字是……?”

“陳萱兒,老師介紹了的。”我如是說,手不由自主放在了背包上輕輕拍了拍,那裏面……有一個嶄新的y,我要送給她的。

她仰著頭,淡淡的說:“我知道啊,不過……我倒沒聽你介紹你自己。”

我那時心跳的很快,臉上特別熱,辯解道:“老師都在講臺上說了,我不用再講。”

她笑了笑,答我:“我們是同桌,不一樣的,到了座位上還可以再介紹一次。不過……你說的也對,或許沒這個必要。”

那天,我在她家吃了一頓飯,她做老師的父親在飯桌上全程關心了一遍我的學習,還有她開餐館的母親在飯桌上全程穿插一遍怎麽做香菇燉雞,她在那裏對我攤手,表示無可奈何。

她後來和我爸在電話裏說了讓我留宿她家,我那天是第一次去別人家借宿,很有些緊張,她在我洗漱出來後,披了個床單在床上坐著扮埃及艷後,還一本正經的念念有詞,我笑得前俯後仰,忘了所有的不開心。

我那天不知怎麽的,還是未把玩具給她,還是未對她說:

“顧小繁,你還記得嗎,你六歲的時候,見到一個小女孩看著商店櫥窗裏的y公仔,站著一動也不動,拉也拉不走,任母親在那裏罵個不停,在那個母親生氣離開之後,你父親牽著你進了商店,你出來時懷裏抱著兩個y公仔,她羨慕極了。你走過來塞了一個給她,對她說,‘聖誕快樂。’

她不肯要,你指著她頭發上的發卡說,‘你那個自己做的吧?很好看,給我,我們交換行不行。’她將發卡給了你,你把玩具給了她。她問你叫什麽名字,你說你叫顧小繁。

那個小女孩,就是陳萱兒,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名字一樣,看來你還是沒記住她,雖然她告訴了你她的名字,一直期望你記得她。”

自那次留宿以後,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好,幾乎形影不離,我還是讓那件事成為了過去,不再想著提起,因為她未必會記得,我怕尷尬,而且……我本就不是以前的那個她。

我每年在她生日時都會固執的送一個y給她,也要求我生日的時候她送一個y給我,或許我潛意識裏想她問我緣由,可偏偏她不好奇,權當這是我的愛好而已。

自那次留宿以後,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好,幾乎形影不離,我還是讓那件事成為了過去,不再想著提起,因為她未必會記得,我怕尷尬。

我每年在她生日時都會固執的送一個y給她,也要求我生日的時候她送一個y給我,或許我潛意識裏想她問我緣由,可偏偏她不好奇,權當這是我的愛好而已。

在初中同桌了三年後,我們迎來了高中,還是做了同桌,只不過那時候座位卻變成了一排三個,我旁邊坐著她,她旁邊坐著李鈞,某個十三歲就上了高中的脾氣古怪的男孩,也是……李哲語和李哲言的親弟弟。

李鈞智商很高,學習能力很強,即便是天天課堂上神游都能拿全校第一,老師也拿他無可奈何,班上很多人喜歡逗他,因為他長得很漂亮,唇紅齒白,像個女孩子,想法也稀奇古怪。但喜歡逗他的人不包括我和顧小繁,因為李鈞喜歡顧小繁,常常課堂上盯著她發呆。

我們申請過換座位,可老師不同意,因為李鈞成績很好,一提到換位置就鬧著要轉校,這種尖子生可遇不可求,事情也就作罷。實際上很多人覺得和李鈞坐一起有利無弊,更何況,在他們眼中,李鈞也沒有太過騷擾顧小繁,僅有的追求方式是,課堂上神游,時不時盯著顧小繁發呆,課堂下花十分鐘和她分析她從頭到腳的生理特征有哪些和前一天不一樣。

顧小繁有一天就受不了崩潰了,我還記得她那時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老娘這是做了什麽孽,被一個小三歲的小鬼纏的想去死。”

我安慰她:“他也沒做什麽,只是盯著你看,之後花十分鐘和你講一下生物學知識而已。”

於是,顧小繁要求我和她換一下座位試試,結果……或許是我不能感同身受,竟覺得沒什麽,不像顧小繁描述的一樣,看得她臉疼。

我們換了座位不一會,在老師的要求下又換了回來,換回來之後,顧小繁對大家說她已經有了男朋友,只不過男朋友在國外,是高一寒假的冬令營認識的。

大家追問她細節,她竟也答得出來,比如在哪裏上學,相貌如何,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越聽,越覺得心慌意亂,因為她描述的她的男朋友,和那個人的特征幾乎是完全相符合,而那個冬令營……我記得那個人好像也去過。

在我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顧小繁對我坦白,說其實她根本沒什麽男朋友,說的那些特征是按照我曾和她聊天談及的那個人來說的,因為她實在是編不出一個虛擬的人,就略微的改一下,她用用,不告訴我的原因是我的演技太差,又憋不住事,如果她在剛開始說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肯定會露餡。

我放下心來,只是心裏有些怪,我雖然和她提及那個人的時候,說那個人是以前家裏很窮時,照顧過我的一個大哥哥,可我心裏……其實並不是完全這樣想的。

我找不出什麽理由來反駁她,又不好意思對她坦誠我喜歡那個人,更難以解釋只是一個虛擬的身份我都不想她用,總之,在這種不大舒適的感覺中,她靠著那個人的信息,讓李鈞終於的有所收斂,至少……李鈞很生氣,生氣到主動調到她後面坐,只是盯著她後腦勺神游。顧小繁對我說,這感覺好多了。

我一邊有點不舒服,一邊又很欣慰,欣慰於……能幫上她。

我一直保持著這種想法,直到……我們高考後,那個人在六月底的時候從美國回了w市。

那個人回來的那天,我求著陳伽燁讓我和他一起去接機,陳伽燁答應了,還給我買了件裙子,讓他的造型師給我打扮了一番。

我坐在車內,忐忑不安,因為……我已有一年沒見他,心裏打了無數遍腹稿,還是不知道如何和他打招呼,我心太慌……以至於陳伽燁跟我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見。

後來陳伽燁在和我爭吵時,就對我說:“我在你接機的時候就告訴過你,你最好朋友是邱天的女人,防備著點,你自己蠢怪誰?”

我這些年時常在想,我當時如果能冷靜一點,該多好?可惜沒有如果,有的只是……已經發生的回憶。

我臨下車時才發現陳伽燁將頭擱在我腿上,拿一瓶洋酒,像是在喝水般灌他自己,他見我看他,扯了扯他那條細長的花紋領帶,將酒丟出了窗外,起了身,對著我打酒嗝。

我被他惡心的不行,說:“陳伽燁,我對你無語了,你接個機都不正經。”

他對我說:“我啊,等不及邱天來,就忍不住提前慶祝了,慶祝你弟考上h大,成了我的學弟。”

他說完這句,又拿了一瓶酒打開,逼我喝一口,說是幫我弟慶祝,不然我不準下車。

我被他纏得沒辦法,就喝了一口,沒想到那酒很烈,我只喝了一口,就暈暈乎乎的,掙紮了好幾次,好像對陳伽燁說了很多話,就睡了過去。

我記不清所有我說過的話,我只記得我好像捏了陳伽燁的臉,問他:“為什麽你的臉不是邱天的臉?”

醒來的時候,陳伽燁抱著我往我家走,我頭很疼,酒勁還沒過,看了看四周,才知道錯過了接機,我不大想和他說話,於是閉上眼。

他在自言自語的說:“就這麽喜歡麽?是不是蠢啊?”

我覺得他像是在罵我,睜眼張嘴想要反駁,唇卻疼的厲害。

我擡手揉了揉唇,感覺自己唇破了,他發現我醒了,低頭看我,笑得很開心的道:“你睡過了,邱天回家了。”

我嗯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唇,看著他,意思是問他怎麽回事。

他很冷靜的對我解釋,說是我發酒瘋,摔了個狗*啃*屎。

我信了他的話,直到……那天他陷入一種瘋厥,不斷在我身上索取,才對我說:“上一次,在我的車上,是初吻,而這次,在我的房間……是初夜,喜歡嗎?”

錯過接機後,我去過邱宅,還是沒遇到那個人,而再次見到那個人時,是在顧小繁母親的餐廳裏。

很快的……一切朝著讓我越來越失望的方向發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