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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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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下跌甚至不名一文,所以賭綹裂是賭石最致命的一個環節。

明料和全賭料的價格完全不在一個水平面上,尤其是這麽通透的冰種,雖上面有綹裂讓價格打了折扣,但如今市面上一個高冰等級的鐲子足可賣到上百兩銀子,若那綹裂沒吃進裏面去,按那毛料的體積,利潤翻十倍都不止了,也難怪他二人會動心。

蘇青荷雖有異能傍身,但前世在賭石界混跡了十幾年,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賭石法則,其中就有一條:寧賭色不賭裂,寧賭大裂不賭小綹。

那些白色的小綹雖不起眼,但是會吃人的。

蘇青荷暗自搖了搖頭,欲提步走開,雲映嵐見此,盈盈一笑,帶著稍縱即逝的不屑:“蘇姑娘莫非看不中這塊料?”

“雲姑娘和薛公子見識卓人,青荷才初涉賭石不久,怎敢妄自非議。”蘇青荷安之若素地解釋。

雲映嵐感覺像打在了棉花上,軟塌塌地甚是無趣,於是不再搭理,轉過身來看師傅解石。

腳踏板帶動木軸發出嘎吱的聲響,配著金剛砂摩挲毛料外殼的細碎聲,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解石機架上那塊價值千兩的毛料上面。

蘇青荷默默走到傅掌櫃身旁,開口詢問之前看上的那塊黃沙皮的價錢。

琳瑯軒被點翠樓偷師翡翠花插的事,傅同禎略有耳聞,但不知韓修白和蘇青荷的關系竟這樣好了,竟結伴同行挑石,摸不清他二人的關系,傅同禎對蘇青荷的語氣還算平和:“一百兩。”

蘇青荷挑了挑眉,伸出五個手指:“五十。”

傅同禎瞪眼,連兩撇花白了的小胡子都翹了起來,正欲開口譏諷,站在傅同禎的右手邊的韓修白,循聲望了過來:“你要買石料?”

蘇青荷點點頭,那塊黃沙皮雖說個頭大,有一百多斤,但其表現實在是差,五十兩銀子一點也不虧,且這已經是她的所有家當了。

傅同禎忍了忍,道:“七十,不能再低了!”

蘇青荷仍瞇眼晃了晃五根手指。

傅同禎回頭又看了眼那塊黃沙皮,像是進貨時走石商送的幾塊搭頭,放在店裏也是占用空間,不如賣給這個不識貨的,於是甩出兩個字:“掏錢!”

蘇青荷連忙把五十兩銀票遞給他,傅同禎接過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小廝麻利地去把那塊黃沙皮搬了過來。

韓修白蹲下身來,翻看了兩眼,皺眉道:“怎麽挑了這麽一塊,九成九是塊芋頭梗。蘇青荷你可比我還闊啊,花五十兩買塊垮石解著玩?”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我看起來有那麽傻嗎?我也是覺著會出綠,才買下的。”

解石前最忌諱說“垮”這個字,換成別人只怕早翻臉了,蘇青荷早已知結果,對此倒不在意。

古意、古韻、殷守皆圍過來看這塊黃沙皮,結論出奇地一致:她一定是腦子進水了,花五十兩買這麽一件玩意。

雲映嵐那邊解石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那塊石料個頭大,估計還得解上一刻鐘才能見分曉,雲映嵐、薛璉見蘇青荷幾人聚在一塊,也好奇地走了過來,在看到她腳邊的黃沙皮時,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見蘇青荷一副波瀾不驚的神色,雲映嵐掩唇輕笑:“蘇姑娘好像對自己的石料很有信心?”

不等蘇青荷回答,只聽她繼續道:“今日能一起解石也算緣分,我們添個彩頭如何?”

☆、美人溝

添彩頭,是指在解石前朋友之間的小賭註,多數是賭會不會出綠、什麽水種等,若贏了,主人自是喜上加喜,所以又叫彩頭。

“賭什麽?”蘇青荷問。

雲映嵐眼波流轉,盈盈一笑:“就賭解出來的翡翠價值,如何?”

這種賭法也不少見,但是細細一品,卻十分微妙。

蘇青荷的黃沙皮還不足那塊老象皮的三分之一大,這概率便少了三分之二,且那老象皮又是開了窗的明料,這概率無形間更是不知拉高了多少倍。

價值五十兩和三千五百兩毛料的比拼,結果似乎顯而易見,哪怕兩塊都切垮了,單是老象皮表面露出的那塊翠肉,也足夠贏彩頭了。

圍觀的眾人都是賭石愛好者,各個心知肚明,一時間竊語紛紛。

“你贏了我添一千兩的彩頭,我若贏了,你只消出一百兩,權當擺了桌宴請我們幾人喝茶了,這樣可好?”

雲映嵐略微拔高卻依舊婉轉的嗓音,成功地蓋過了眾人的私語,短暫的寧靜後,眾人反應過來,紛紛嘆服:“雲姑娘真是厚道…”、“這樣便公平了…”

蘇青荷在一旁默默無語,用彩頭數額的大小來彌補輸贏的概率,這概念偷換得也太沒水準了吧?

哪怕彩頭加到一萬兩,她輸一百兩的概率還是那麽大啊。

似乎唯有殷守看破了雲映嵐使的小花樣,悶悶地發出一聲低笑。蘇青荷瞥了後者一眼,後者絲毫笑意不減,十足十的看好戲的姿態,眼神清亮。

雲映嵐見她遲遲不語,眼神有些受傷:“蘇姑娘不願?是映嵐唐突了…原想給眾人助助興,沒想到卻損了大家夥的興致,既然蘇姑娘不願,我便給自己加個彩頭,若切漲了,出一百兩銀子請諸位吃酒……”

蘇青荷淡淡地吐出一句話,截住了她越說越離譜的話頭。

“既然要添彩頭,那自然得要公平,都做一千兩吧。”

話音一落,古韻當下就扯住了她的袖子,有些著急地數落道:“說什麽胡話,你拿得出一千兩?何至於跟她賭一時之氣…”

古意殷守皆詫異地看過來,亦是一副想要勸說、欲言又止的神色。

韓修白怔住了,蘇青荷是什麽境遇,他最清楚不過,要是有一千兩的家底,她何至於帶著幼弟借住在琳瑯軒的後院裏,費勁心力相出那件翠香囊,也僅僅是為了他那五十兩的賞錢。

“映嵐……”韓修白剛喚出雲映嵐的名,而後者一個噤聲的眼神,就讓他預備勸說的話全數咽了回去。

雲映嵐唇邊勾起笑意,好像怕她反悔似的,極快地應了一聲“好”。

解玉砂附在飛速轉動的鋼盤刃上,老象皮料漸漸被磨開了一條縫,眾人又重新圍至解石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不足小拇指粗的切口。

“滋啦—滋啦—”

細小的裂口慢慢被打開,雲映嵐的心裏當下就咯噔一聲,一個她最不願意承認的可怕猜想化為了現實,活生生地擺在她面前。

“不可能……這翡翠是老種水,綹裂不可能吃進去那麽多!”

雲映嵐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那鋼盤每往裏切進一分,就像切進了她的皮肉裏,她的臉色就青白一分。

韓修白在一旁心疼地安慰她道:“別灰心,看樣子這料應該能做一條手環…”

一盞茶後。

“沒關系,還能打一對貴妃扁鐲…”韓修白安慰的聲音漸漸變小。

又是一盞茶過去。

“咳……至少能做幾只花牌…”說完韓修白輕咳了兩聲,自己都覺著尷尬,垂眸擔憂地望著雲映嵐。

解石機上的翡翠被完全切成了兩半,高冰翡翠伴著縱橫交錯的綹裂一通到底,像是兩面被碎了的翡翠鏡子,似乎被風一吹,就要裂成指甲大小的碎片,那些綹裂如同頑強的雜草,拼命地鉆擠進翡翠裏,且毫無規律,有深有淺,成功地將一塊完美的高冰翡翠化為了一塊毫無用處的廢石。

擺件鐲子是不用想了,頂多能摳出來三四塊花牌料,能挽回幾十兩銀子。

雲映嵐徹底失了血色,一張杏臉灰白如土。

她爹是文人清流,名望有餘,家底不足。當今聖上性節儉,早些年簡化官制,首先便拿京官開刀,她爹好歹是四品的官員,一年的俸祿才區區八十兩銀子,在這樣的高壓下,再清的清流也被迫合汙成了濁流。

她遠遠沒有其外表表現出來的那般光鮮,她此番前來就只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撈錢,而萬萬沒想到,賭石界泰山北鬥薛定山的兒子居然也會看走眼,拉上她的一千二百多兩銀子通通打了水漂。

雲映嵐忍住不去看薛璉,她怕控制不住她眼神中的怨懟憤恨,手中攥著的絹帕被揉捏得不成樣,轉身去看站在自己身邊的韓修白,一雙秋水翦瞳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幾欲掉下淚來。

薛璉倒還好,緊緊盯著那塊垮了的石料,面上不辨喜怒,似是在極力維持著體面的風度,也或許是他膚色太深,變了臉色也看不出來。

古韻對雲映嵐泫然欲泣的模樣有些不屑一顧:“呵,你看著吧,會有缺心眼的上趕著替那位大小姐擦屁股還賬的。”

果然,韓修白上前一步,伸出右臂想要把雲映嵐攬進懷中,但礙於眾目睽睽,他擡到半空中的手又僵硬地縮了回來,改為撫拍她的肩頭:“映嵐,沒事的,所有的難處,我會替你解決。”

這次雲映嵐倒沒再怕招人非議了,順勢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像從空中旋下的羽毛般無助輕柔:“修白…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賭垮是很正常的事,哪能次次都擦漲呢,你沒看到我方才還賭垮一塊呢。”韓修白指了指墻角那幾塊黑蘚垮石,語氣委屈無奈,成功地讓靠在肩上的人破涕為笑。

薛璉站在一旁對他二人的互動無動於衷,蘇青荷倒有些猜不透這三人的關系了。一開始,蘇青荷以為雲映嵐和薛璉是一對璧人,韓修白是單方面的相思,還懊惱自己說錯話,但現在看來,她和薛璉倒像是剛剛建立起來的生意夥伴的關系?

跟韓修白既不明確拒絕又不肯承認,在蘇青荷無意間道出翠香囊的緣由捅破了窗戶紙後,她表現得十分抗拒,卻在賭垮了一大筆銀兩後,又向韓修白拋出了橄欖枝…

這樣一拒一迎,將男人玩轉於鼓掌之間的本事真是不得不讓人佩服。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蘇青荷猶豫是不是該用朋友的身份去提點下韓修白,免得其失腳栽倒在美人溝裏。

但見古韻古意這對與韓修白有十幾年交情的兄妹,皆是一副恨鐵不成鋼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蘇青荷決定還是不趟這渾水了。

這玉石一條街裏幾乎每一秒都有一塊石料切垮,畢竟不是自己的錢打水漂,圍觀的眾人們不痛不癢地唏噓幾句,過後又把目光集中在了蘇青荷那塊其貌不揚的黃沙皮上。

解石師傅抹著腦門的汗,有些不耐地問:“還切不切?”

“切。”蘇青荷應了一聲。

古意和殷守幫忙把毛料搬到了解石機上,解石師傅細看了兩眼,便咋舌搖頭。蘇青荷走上前,在毛料右邊三分之一處比劃了一下道:“從這切吧。”

“得嘞,您說切哪兒就切哪兒。”解石師傅漫不經心地應了,將鋼刃對準蘇青荷比劃的那條線,開始踩動踏板。

從三千五百兩的降級成了五十兩的毛料,圍觀的眾人有些興致缺缺,有些人甚至已經等得不耐煩而離開。

這塊半點莽松都沒有的楞頭青真能切出翡翠來?

而讓眾人們搖擺不定的是,蘇青荷從始至終氣定神閑的神色,以及方才她一口應下的一千兩賭註。

解玉砂從玉石表面緩緩流下,被割開的細線逐漸加深,像是有淡淡的光華從那切口中溢出。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石料徹底被切成了兩半。

眾人的視線全聚焦在石料露出的切面上,一時間鴉雀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冰青花

“切漲了!”

“居然還是上好的冰種!”

“這毛料竟能切出此等翡翠來,這姑娘真是走了天大的好氣運…”

短暫的寧靜後,眾人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艷羨之聲。

一半切面是白花花的垮石,另一半切面則是滿滿當當的冰種飄花翡翠,宛如一泓被盛在白玉瓢裏的春水,清清透透。在這大暑天,光看上那麽一眼,便覺得通體舒泰,清新怡人。

隨著眾人的沸騰,不少路過的行人穿過堂屋,爭相伸長脖子去看那解出的翡翠。作為掌櫃的傅同禎心裏很覆雜,店裏切漲了翡翠是好事,但怎麽偏偏是這個蘇青荷呢。

眼見不斷有人循聲走近店面,實是個招攬生意的大好時機,也顧不得啥面子了,傅同禎舍去老臉,大聲吆喝著:“出綠了!都來看一看啊!五十兩的毛料切出了冰種青花!”

比傅掌櫃心裏還要覆雜的就數雲映嵐了,瞪圓了杏眼,滿是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扇切面,水種竟不亞於她那塊老象皮的質地,更讓她胸口發悶得是,那片翡翠一片光滑秀色,別說綹裂了,連一絲夾棉也無。

接近響午,陽光懶懶地揮灑下來,在翡翠光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暈,雲映嵐只覺雙眼都被灼得滾熱,眼底那片水霧瞬間被蒸發的幹幹凈凈。

看著蘇青荷被一群人圍著恭賀道喜,雲映嵐只覺一股火氣堵在胸口處,嫉恨、不甘、懊悔各種情緒紛沓而至。

“姑娘,你這料子賣不賣?”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擠到蘇青荷身邊站著,一語道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這麽通透折光的翡翠面下不可能只有淺淺一層,中年男子許是看蘇青荷不識貨,抱著想要撿漏的心理就此一問。

蘇青荷只是笑了笑,對解石師傅說:“接著切吧。”

解石師傅的手有些激動地發抖,人人皆有愛美之心,每天從他手中解出的垮石不計其數,像體積如此大而完整的冰種飄綠翡翠,一年能碰見的次數屈指可數。

隨著蘇青荷話音落下,解石師傅舀起一勺解玉砂澆下,調整鋼刃角度,沿著毛料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像對待珍寶一樣貼著皮殼邊,一點點地往裏切,動作明顯比方才謹慎了許多。

不消一刻,在解石師傅熟練的刀工下,一塊上百斤的冰種飄綠翡翠被完完整整地解了出來。

整塊翡翠呈上輕下重的三角型,單是擺在解石機前的桌架上,蘇青荷腦海中便浮現出它做出成品後的畫面。

這要做成觀音坐蓮的擺件,那是何等的聖潔莊嚴而又渾然天成,中央偏左的那抹翠綠,正好可雕成觀音手中的楊柳枝,整個翡翠澄凈空透的質感,都與觀音大士衣袂飄飏,臨空欲仙的形象分外契合。

然而,周遭鼎沸的人聲忽然讓蘇青荷清醒了,好笑地搖了搖腦袋,她這個渾身就剩下幾兩碎銀的無業游民,還想著相玉呢,眼下把這塊翡翠賣了,在兗州城換得一處容身之所才是硬道理。

還未等蘇青荷開口,原先那位中年男子又出聲了:“姑娘可真是有眼光。這料子有百來斤,我出八千兩銀子。”

中年男子話音剛落,只聽殷守輕笑一聲:“這位兄臺,你這價給得可真不厚道,”轉頭看向蘇青荷,“我出一萬兩。”

古意詫異地偏頭望他,有些不滿道:“你搶我生意做什麽?”

蘇青荷也分外納悶,殷守家裏不是做布料和瓷器的皇商麽,買她這翡翠做什麽,難不成自己回去雕著玩?這愛好也忒奢侈點了吧……

殷守顯得很無辜,攤手道:“我近日準備在京都開一家玉石店,正是缺貨源的時候,如今翡翠行業形勢大好,只許你家挖礦,不許我家開店了?”

古意被噎了一下,怎麽到他嘴裏自己就成了挖礦的了?還說得這麽一本正經,想反駁都無處下口。他家確實有兩處礦點,但好的翡翠料永遠是供不應求,且人力也有限,每月礦點產出的翡翠遠遠供不上他家在梁州各地數十家玉石店的消耗。

“我出一萬五千兩!”一位身穿華服錦袍的年輕公子哥接著喊價。

“兩萬兩。”殷守抖開手中折扇。

“我出兩萬三千兩!”中年男子咬牙跟進。

“三萬兩。”

殷守擡起扇子緩緩扇了兩下,等了半天發現沒人吱聲,中年男子拂袖而去,於是轉身對蘇青荷和傅同禎道:“銀貨兩訖?”

蘇青荷點點頭,殷守從懷中掏出一沓銀票,數了三十張面額一千的遞給了她,然後對傅同禎說:“料子先放在這兒,過後我會差人來取。”

傅同禎當然應允,將原本應給蘇青荷的木牌給了殷守,作為到時候取貨的憑證。

殷守不用擔心傅同禎會卷走翡翠不認賬,這木牌便是為了鬥石大會專門制作的編號標識的木牌,在兗州城官府衙門都有詳細記錄,除非傅同禎帶著老婆孩子,遠走到渺無人煙的窮鄉僻壤,躲在山上一輩子做山頂洞人。

蘇青荷握著那一小疊輕薄輕薄的銀票,瞬間有一種從農民工躋身千萬富豪的即視感,心裏的那塊搖搖晃晃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轉過身,對從切出綠開始就一直在裝啞的雲映嵐笑瞇瞇地說道:“雲姑娘,彩頭呢?”

雲映嵐咬咬唇,頂著眾人四處聚集而來的目光,繼續裝聾作啞。

到底還是韓修白地站了出來,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遞給蘇青荷:“這彩頭我替映嵐添了,清荷,恭喜你。”

最後一句話,蘇青荷聽得出來,是真誠實意地道喜。於是,她沒有伸手去接,報之淡淡一笑:“既然韓少都那麽說了,這彩頭便作罷,雲姑娘,你便還按你原來的說法,你做東請大家夥幾個吃酒喝茶吧。”

這無疑是賣韓修白一個人情,一千兩和面子相比,顯然是後者對於他來說更重要,以己度人,蘇青荷給了雲映嵐臺階下,這比收了一千兩銀子更讓韓修白感激。

一千兩銀子和韓二少的人情,在兗州城,顯然也是後者更值錢,蘇青荷樂得當個和事佬。

就在蘇青荷準備離開時,雲映嵐不知又觸到了哪兒根弦,突然叫住她:“蘇姑娘,不知後日的鬥石環節你可參加?”

蘇青荷搖搖頭。

“那還真是可惜了,以你的眼力,說不定可拔得頭籌,贏得那十萬兩的賞錢呢。”

蘇青荷明顯能聽出她話裏的激將,但聽到“十萬兩”賞錢時,心思還是微微一動。

雲映嵐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柔柔地輕笑:“不過像方才那塊冰種料子也就頂多入圍而已,”眼中閃過一抹不知名的神色,語氣像是對有許多年交情的舊友說話,柔婉得不可思議,“我在鬥石擂臺上等你。”

***

一出戲塵埃落定,圍觀的眾人漸漸散去,也有幾個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在漱玉坊挑了幾塊毛料當場開解,然而結局是悲是喜,蘇青荷就不得而知了。

薛璉說是有事去處理,匆匆和他幾人分道揚鑣,雲映嵐跟韓修白一路,古意古韻兄妹準備沿街去掃蕩合適的玉石明料,用來擴充自家的儲備資源。蘇青荷便莫名地和殷守走在了一塊兒。

蘇青荷偏頭望向殷守,狀似無意地問:“你不去和古家兄妹一起挑明料?”

“不急,”殷守負著手,嘴角掛著悠哉的笑,“我發現跟著你,似乎更有趣。”

“……”

蘇青荷默然,一門心思只想著怎樣甩掉這條粘人的尾巴,如今身上有了錢,又有這麽難得的機會,她正想借此多買幾塊毛料,而這麽個大活人在身邊跟著,她總是不方便施展異能。

畢竟她那比挑西瓜還快的挑石速度,實在會很令人懷疑。

“這家店人怎麽這麽多?走,進去看看。”

蘇青荷回過神來,只見殷守已翩然跨進了一家玉石店的大門,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認命地跟了進去。

☆、暮色現

走進店門,只見一堆人呼呼啦啦地圍成一圈,在堂屋後的院子中央看解石。

解石架上擺著一塊不輸於雲映嵐那塊大小的毛料,同樣在毛料邊緣開了一個窗口,露出瑩瑩的翠肉,與雲映嵐不同的是,這塊翠肉的部分很完整,沒有任何的綹裂,只是水頭稍差了些,應該是冰糯種。

人群的最中央,緊挨著解石機旁,並肩站立著一對錦衣男女。蘇青荷只覺得他二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直到女子嬌滴滴地喊“陵郞”時,蘇青荷才恍然大悟,這倆人不就是和她乘坐同一輛到兗州城的馬車,坐在她旁邊的那對苦命鴛鴦麽。

此時解石已接近尾聲,隨著解石師傅倒完最後一舀解玉砂,那塊毛料被徹底分作兩半。

切面處白花花的一片,乃是最常見的明料垮法:靠皮綠。

前一秒還有說有笑的男女,這一秒便大驚失色,女子當即哭喊著撲到毛料上,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被喚作陵郞的男子震在原地,嘴裏只重覆地喃喃道“不可能”。

蘇青荷皺起眉頭,扯了扯殷守的袖子:“別看了,走罷。”

殷守原巴望著能切漲,趁機再買下一塊明料,眼見著上好的明料賭垮,瞬間也沒了興致,搖頭道:“如今想碰見一塊稱心的好翡翠,怎麽就那麽難呢。”

二人走出玉石店,女人的哭喊聲漸漸聽不清晰,蘇青荷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沈重。韓修白賭垮,雲映嵐賭垮,她都沒有過這樣的情緒。

那塊靠皮綠的價錢恐怕和雲映嵐買的石料價錢不相上下,這應該是那對私奔情人全部的家當了吧,就這麽付之一炬,不知接下來該怎麽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兗州城生活。

自己若沒有異能,會不會也和他們一樣呢?蘇青荷在心底搖搖頭,若沒有異能,她恐怕就不會去賭石了,至少不會將全部的家底賭在一塊石頭上。

記得前世時,她聽一位前輩說過,在賭石界想要一路走下去,且記住兩個字:“莫貪。”

幹賭石這行,還是心態決定命運。

想通其中關節後,蘇青荷調整好心態,和殷守繼續挨家掃蕩著玉石店。

蘇青荷怕殷守發現異常,只得把每塊毛料在手裏仔細把玩一番才放下,裝模作樣地品鑒莽帶松花。

由此一來,效率十分低下,整整一下午,才逛了五六家玉石店。當然也不是全無收獲,蘇青荷的懷中多了三塊帶編號的木牌,分別是一小塊芙蓉種和兩大塊豆青種的翡翠毛料。

蘇青荷沒做當場解開那麽打眼的事,只是付完錢,將毛料暫時寄放在了玉石店,只要在後日之前去取回便可。

現在手中有了閑錢,蘇青荷琢磨著得空就去置辦個宅子,客棧人來人往的,老住那兒也不是個事,況且她買下的毛料放在客棧也太不安全,雖然從外表看只是普普通通的原石,可她自己心裏清楚那外殼下是貨真價實的翡翠,隨便丟了一塊,她會心疼死。

蘇青荷打定主意,哪怕是別人閑置下來的二手宅院,有個地方落腳便好。

殷守見她垂著頭走路,半天也不出聲,隨口問道:“在想什麽?”

“我想最近去置辦個宅子,常住在客棧實在太不方便,殷公子可有門路?”蘇青荷斟酌著回問。

古代的房屋買賣並不像現在有著正規的渠道,人脈、金錢缺一不可。蘇青荷原本也沒抱多大的期望,畢竟殷守不是兗州人,沒想到他聞言輕笑一聲,竟是允諾了下來。

“我在這兗州城還有些朋友,明日我便幫你去打聽,應該能在回京之前幫你處理好。“

“那真是太感謝了!”蘇青荷喜出望外,連連道謝,後又思索了下道,“不需要太大,只有我和阿弟兩個人住。”

殷守點頭,兩人並肩走著,此時薄暮殘霞,玉石一條街上的人群並沒有那麽擁擠了,三兩成行,有人歡喜,有人頹喪,

夕陽將倆人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紅彤彤的日頭懸在樓宇之間,像剛剝開的鴨蛋黃兒,看著讓人很有食欲。

蘇青荷這才想起來已經一天沒吃飯了,肚子有些抗議地小聲叫起來。

“除了你阿弟,你就沒有別的親人了嗎?”殷守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蘇青荷心沈了沈,饑餓感一霎那消失不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空落落的。

她搖搖頭:“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殷守頓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古家兄妹邀你去梁州你不願,那京城呢?”

見她微微一笑,張口似要拒絕,殷守又慌忙地補充了一句:“我那玉石店剛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你要是去了,便也不用費心這宅子的事了,我亦會幫你打點好。”

蘇青荷沈吟了下,還是拒絕了:“我實在沒有離開兗州的打算,以後若有機會,我會去看看京城的。”

殷守眼中閃過失望之色,沒有再勉強,只合著蘇青荷的腳步慢吞吞地走著,像是在暗自思索什麽。

穿過玉石街的門頭,碰巧遇見了古意兄妹,看著他倆疲憊無力的神色,想來收獲也不大,於是相約明日辰時在此碰面,繼續看石。

蘇青荷其實想要獨自行動,但又想不出合適的緣由拒絕,且剛托了殷守幫忙,只笑著應了。

倒沒見韓修白和雲映嵐,幾人也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

與古家兄妹和殷守告別後,蘇青荷回到了和豐客棧。在掌櫃那續交了一日的房錢後,蘇青荷回到房內,只見小包子無比認真地在臨字帖。

案幾上摞起一小打寫滿字的宣紙,最上面一張墨跡還未幹。蘇青荷拿起小包子正在對照著下筆的那張字帖,湊近一看,竟然是一封家書。

紙上的字體是曲直方圓的行楷,清雅秀致,一撇一捺盡是風骨。下筆灑落,如水流雲,但幾處收筆露鋒,顯出寫字的人有些不耐煩的心境。

紙上的內容都是瑣碎的小事,但用詞十分言簡意賅,讀起來沒有半點人情味兒,像是在一板一眼地匯報行程和工作。

小包子擡頭望來,眼眸透著欣喜:“阿姐,你回來了。”

“你一整天都在客棧臨字?”蘇青荷問。

小包子乖覺地點頭。

“這封家書你是從哪兒得的?”

小包子眼神移到那封書信上:“是前天幫阿姐解圍的那位哥哥給我的。那位哥哥說只借我臨一天,這書信還要寄回家中,說是黃昏來取,可他到現在還沒有來。”

是那個長著娃娃臉的青衣少年,他們不是已經退房離開了嗎?怎麽又回到了客棧?

不知為何,蘇青荷看到那張字時,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那位少年,而是那位墨發玄衣的清冷男子,他和這字一樣,孤潔清凜,透著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氣韻。

“字臨得很不錯,休息一會罷,別累壞了眼。等會吃過飯,阿姐帶你去街上逛逛。”言罷,蘇青荷把案臺上的筆墨都收拾好,然後拿著筆墨硯臺和那封家書找到了掌櫃處,將筆墨還給了掌櫃,順便問了那玄衣男子的房間。

“那公子性格真是怪,明明腿腳不便,還非要住那三樓的上房,呶,天字壹號房就是了。”

掌櫃顯然對那公子印象很深刻,低頭撥著算盤,眼皮也未擡地對蘇青荷說道。

***

和豐客棧三樓,天字壹號。

蘇青荷站在門口,猶豫了半響,都沒敢伸手去敲門。

幾次擡起手來,都在快觸碰到門框時,受驚般地迅速縮了回去。

蘇青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麽。

正在她抓耳撓腮之時,那緊閉的房門陡然間嘎吱一聲被打開。

蘇青荷心臟突地一跳,沒來得及看清那身影,下意識慌張地背過身去,只聞一個雋秀而低沈、冰冷不帶有任何感情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你在幹什麽?”

☆、不相幹

蘇青荷深吸一口氣,默念了兩遍要鎮定鎮定,緩緩轉過身去。

三樓的廊道還未點起油燈,黃昏的霞光透過木制窗雕傾灑在地上,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像是沐浴在餘暉中,周身罩著一層淡薄的光暈,面容隱在陰影之下,五官看不真切,正因這絲不真切,倒顯得柔和溫潤了許多。

或許是那日他留給她的那一眼太過深刻壓迫,蘇青荷不敢去直視他的雙眼,把手中的紙張遞過去,惴惴地:“我…我是來還這封書信的。”

吩咐完小二去準備晚膳、從樓梯走上來的容書,恰巧看見蘇青荷把書信遞給自家少爺的那一幕,暗道大事不好,飛一般地奔過去。

“少爺……”容書撓撓腦袋,語氣忐忑不安夾雜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玄衣男子面無表情,語氣也未帶絲毫情緒,只是那無意識敲擊著輪椅扶手的修長手指,讓容書瞬間流下了一滴冷汗。

“我早上去寄信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孩子在練字,練得竟是禦史中丞許蔚的字帖,我想那許蔚的字哪比得過您啊,這不是誤人子弟嘛,於是我就……”

“於是你就瞞著我借花獻佛,”玄衣男子淡淡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呵,留你在身邊當個小廝,真是屈才了。”

容書額角冒出一層涔涔的薄汗,腦袋耷拉著,不敢再言語。

蘇青荷感覺玄衣男子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又收了回去,寡淡雋秀的嗓音再次響起。

“我們此次出來是辦正事,不是扶貧,若你不想卷鋪蓋走人,做好分內的事,別再讓一些不相幹的人打擾我。”

蘇青荷擡起頭瞪大了眼,和同樣無辜地容書對視了一眼,什麽叫扶貧,什麽叫被不相幹的人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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