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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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一下撞了運呢?且這塊玉形狀周正,顏色均勻,難的是想法創意,技巧只占三分。

蘇青荷沈吟片刻,答道:“二兩,我還有個弟弟,我們需要有住的地方。”

二兩,實是獅子大開口,她已做好了被曹掌櫃壓價的準備,卻未料,後者一口答應了下來。

“這你放心!我這店鋪後面就是個獨立小院,原先的相玉師走了,正好空下來房間。就這麽定了,包夥食和住宿,一月二兩銀子!”

曹掌櫃心中暗喜,光這筆單子賺的錢,都夠支她三年的月錢了!原先那位月錢就要十兩,這下相玉的問題解決了,又省下了一大筆開銷!

相玉師,是個只存在於大夏國的新興行業。相玉,即給玉看相,根據其色澤、水種、形狀、紋路等因素,將一塊璞玉,賦予全新的含義和用途。

幾百年來,由於賭石這門行業在大夏國的興起,相玉師的地位跟著水漲船高,朝廷甚至將宮廷禦用的相玉師,授予了正二品的官職,同時一些權貴世家在得到一塊品相不錯的美玉後,都會請相玉師來相上一相,於是,一個眼光獨到的相玉師可以說是權貴們爭相拉攏的對象,富商侯爵們的座上賓。

賭石屆的泰山北鬥,也是青州薛家的掌門人薛定山,曾說過:

斷品相,定姿容,以一副慧眼巧手,幻萬千儀態,是謂相玉師。

一名合格的相玉師,不僅要有一副能畫會描的巧手,一雙獨具匠心的慧眼,更重要的是“幻萬千儀態”的創造力和想象力。

這些並不是後天可以鍛煉而成的,然而,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塊一模一樣的玉石,這便需要相玉師後天大量的經驗積累,才能做到無論面對什麽樣的翡翠,也能一眼看穿其本質,賦予最適合它、最能展現其魅力的含義。

天賦加努力,這便造就了相玉師千裏挑一的原因,幾個大夏國著名的相玉師皆是白鬢長須、年愈花甲,所以曹掌櫃認為蘇青荷僅僅具有相玉師的天賦,卻沒有數十年來積累的經驗,眼光有限,沒有被稱作相玉師的資格。

看到曹掌櫃眉飛色舞的神色,蘇青荷就知道她要價要低了,但話已出口,反悔不得,且她姐弟二人能在寸土寸金的兗州有免費的住處,已經是走了大運了。

蘇青荷已經隱約明白所謂相玉的含義,果然,穿越者是有福利的!

甭管是流傳千年、博物館裏陳列的古玉,還是各大珠寶商行裏擺出的各種別致新穎雕工的新玉,蘇青荷都見過不少,尤其是自家的珠寶連鎖店上市之後,但凡設計出的新品,都首先要拿給她過目。她所見過知道的翡翠成品樣式,遠遠比十裏路都要顛顛地坐上一個時辰馬車的古人,要多得多。

在現代,玉雕師兼備著所謂相玉的職責,而在這大夏國應該是被分成了兩個門類,蘇青荷心道,多半是由於出行不方便的因素,相玉師受邀去稍微遠些的地方相玉,來回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要好幾天,哪有多餘的心思花在雕刻上?

且雕玉更是一門細水長流的功夫,蘇青荷只會一點皮毛,比起愛鉆研的古人怕是遠遠不及,凡事不能兩全,蘇青荷無比慶幸,這個時代有相玉師的存在,否則以她那糙劣的雕工,不知能不能換得一口飯吃。

與曹掌櫃簽訂了一紙契約後,蘇青荷覆又回到了客棧,收拾好包袱,便牽著蘇庭葉離開了客棧。

聽聞蘇青荷已找到了每月二兩還包吃包住的工作,蘇庭葉滿臉的不相信,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巴掌大的小臉仰著看她,在等她一個解釋。

“唔,這次是阿姐撿著了個便宜,那家玉石店的正好缺人,平時也不忙,就是給玉石畫畫樣子,你以前不是見過阿姐繡過帕子嗎?阿姐的這份工就是給玉石繡花…”

蘇青荷借舊主喜愛女紅的事,說得有模有樣,蘇庭葉到底年紀小,聽她這番瞎掰扯竟也信了,回想起以前蘇青荷繡過絹帕樣子,那鳧水嬉戲的鴛鴦、鵪鶉都活靈活現的,只道他家阿姐是個貨真價實的金子,走到哪兒都會發光。

很小便有了金錢概念的蘇庭葉,在聽了蘇青荷的解釋後,小臉微微泛起激動的紅暈,烏黑的瞳仁裏漾著雀躍興奮。

月例二兩,他們村子裏最富有的人家也賺不了這麽多,雖說這城裏物價高,但比起他們之前吃不飽飯、修不起屋頂的境遇,已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其實他也想過,只要不是流浪街頭,又能比以前差到哪裏呢?

現在阿姐找到了好的營生,蘇庭葉最後的一點顧慮也打消了,不知不覺間,他對蘇青荷已越來越依賴。對於她的所說所做,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百分之百的信任。

二人相攜著走到琳瑯軒,押在客棧的五十文住宿錢算是打了水漂,這讓蘇青荷有些肉疼,不過當推開門,看到的清凈雅致房間時,那點郁悶也煙消雲散了。

看得出前任相玉師是個極風雅的人,三面墻上都掛著山湖石林的水墨畫,畫風淡雅空靈,那墨染的湖面仿佛被風一吹,就要粼粼暈開,署名皆是同一人。

香爐裏還剩著幾塊迦南香,案臺上一絲不茍地擺著紙筆硯臺,旁邊摞著一打古籍,蘇青荷隨意翻了翻,竟是講傷寒病痛的醫書。

這位相玉師還挺博學啊,蘇青荷在心裏感嘆。

床鋪並不寬,但睡她姐弟二人綽綽有餘,被褥被卷在一起,顯然是準備拿走卻因為某種原因沒帶走。蘇青荷可以忍受坐八天異味環繞的馬車,不介意穿打補丁的衣物和破了洞的草鞋,但讓她蓋陌生男人睡過的被褥,心理上還是有點障礙。

正準備上街去購置點被褥衣物等生活用品,卻未料,她的第一個客人上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水沫玉

一個二十多歲,身材瘦小的少年急吼吼地半掀開門簾,探出腦袋:“蘇姑娘,別收拾東西了,掌櫃讓你快去前院,有急事!”

蘇青荷回頭一看,是這兒的賬房先生兼跑腿小廝,徐景福。徐景福雖生得不高,但面容白凈,五官端正淳厚,此時見他跑得氣喘籲籲,面色微紅,怕是真得有什麽急事。

留下蘇庭葉一人在收拾衣物,蘇青荷匆匆跟著他走去前廳。

初來乍到,徐景福也與她不怎熟稔,嘴裏只含糊道,有客人上門相玉,讓她過去瞧一眼。

說是客人,可一邁進大廳,瞧見堂屋中間大喇喇端坐的一臉笑意的紫袍老者,及他身後五大三粗、面色不善地環臂,整齊地站著一排的仆人,一旁的曹掌櫃則是一副陰郁得要滴出水來的愁容,蘇青荷便知,怕不是來相玉的客人,而是來尋滋挑事的。

果然,紫袍老者見蘇青荷進來,很不客氣地瞇眼大笑:“曹掌櫃,這就是你新請的相玉師?莫不是以為我傅某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了,隨便找了個野丫頭來誆我的罷!”

看著曹掌櫃愈發黑沈的臉色,紫袍老者猶覺得不過癮,呷了口茶,又繼續說:“被挖了墻角,在咱們這行,又不是什麽稀奇事,何必這麽藏著捂著?窗戶紙總有捅破的一天,你說要是韓家少爺,知道他的那塊寶貝翡翠,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外行丫頭給相了,你這店還開得下去嗎?”

“這就不用傅掌櫃操心了。”曹掌櫃冷冷地從牙縫裏擠出聲來。

紫袍老者慢悠悠道:“這話可不對,你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哪有看著老朋友掉火炕不拉一把的道理?眼見著你們琳瑯軒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傅某人心裏也著急啊,這不今日,我親自給你送來一筆大單。”

曹掌櫃恨得牙癢癢,幾乎忍不住要脫口而出:呸!老不死的狐貍,誰和你是老交情!

那老狐貍顯然是有備而來,不知他消息怎麽那麽快,蘇青荷前腳剛搬進來,他後腳就領著一堆隨從,浩浩湯湯地上門,其美名曰:相玉。

看著面前那足有二十多公斤的冰種翡翠,曹掌櫃只覺得像燙手山芋,那老狐貍會那麽好心?自己要是掉進火炕,他不踹一腳算仗義了,還伸手拉一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那紫袍老者乃是西街頭漱玉坊的東家傅同禎,是這條玉石街上除了曹顯德之外,唯一一家同時做毛料和明料加工生意的。

倆家一東一西,隔街對望了二十幾年,無時無刻不想搞垮對方,眼見著琳瑯軒的相玉師被翹了墻角,傅同禎怎麽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還不快讓你的小相玉師掌掌眼。”傅同禎看著氣得發抖、還楞是找不到不妥的曹顯德,樂得臉上的褶子快笑開了花。

曹顯德在翡翠上有幾斤幾兩,他這個老對頭最清楚不過。曹顯德要是能看出什麽端倪,他傅姓便倒過來寫!

曹顯德能開起這玉石店,全憑著老丈人的蒙蔭,其在玉石上的見解,實乃一肚子草芥,一竅不通。

若不是其借著老丈人搭線,靠上了韓家這座大山,恐怕二十年前就被他趕出這條街了,如今就算他丈人曾是韓二少的私塾先生又如何,相壞了一塊珍稀翡翠,怕是不用他出手,琳瑯軒也要關門大吉了。

雪中送炭的人少有,落井下石的人從來就不乏。

而袖手安靜站在一旁的蘇青荷,傅同禎暗哼了一聲,壓根沒當一回事,估計是曹顯德臨時抱佛腳,不知從哪位相玉師那兒弄來的學徒吧,這個年紀不過初窺門徑而已,能有幾分眼力?

從進來就一直躺槍的蘇青荷終於能說上一句話,在傅同禎發話的時候,她就不緊不慢地上前打量起了那塊翡翠。

乍一看像是上好的冰種料子,還是水底飄藍花,散發著幽幽淡淡的藍光,像是一望無際、清澈見底的汪洋,水潤通透,水頭足到像是能掐出水來。

蘇青荷微抿著唇,沒有用異能接觸,一雙靈動的黑眸不斷地掃視那翡翠的每個角落,待捕捉到那幾塊邊角處不起眼的白色棉絮狀的水沫點時,嘴角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笑意,篤定了一開始心中的猜測。

“是塊不錯的料子,”蘇青荷沖傅掌櫃笑了笑,淡定地收回手,“但它不是翡翠。”

“不是翡翠”四個字像是憑空炸響的驚雷,在場的眾人俱是驚了一驚。

傅同禎心中頓時咯噔一聲,當下把茶盞重重一擱,戟指怒斥道:“你在胡說什麽!無知!”

蘇青荷沒有理會,直接從博古架上拿下一只普通的翡翠碟子,用碟子邊沿朝著那塊“翡翠”,手下用力,狠狠地一劃。

只見“翡翠”頓時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細小劃痕,而翡翠碟子則絲毫未損。

“此乃水沫玉,硬度和密度都比翡翠要低得多,傅掌櫃要還不信,可取來差不多大小的翡翠,來對比稱稱重量。”

“你…你竟敢…”

傅掌櫃見她像對待一塊破石頭一樣隨意地就劃了他的翡翠,胡子都氣得一翹一翹,顫抖地指著她鼻子,一時間激憤地說不出話來。

蘇青荷看到除了傅同禎外,其餘人臉上或震驚或不解的表情,心下暗道不好。

水沫玉是翡翠的伴生礦,又稱翡翠殺手,因為其水頭足,透明度高,經常會被一些黑心商人充當冰種翡翠販賣,外行人很難區分。

水沫玉因主要成分是鈉長石(玻璃、陶瓷的原料),透明度很足,但沒有翡翠特有的那種歷史厚重感,加之玉石內部常有不規則棉絮狀的白色水沫存在,因此並不被人們所喜,價格自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個時代許多東西都在顛覆她的認知,或許這時的人們還並未普遍地見過水沫玉,或許壓根就不叫它水沫玉,又或許壓根就把它當做翡翠的一個種類。

蘇青荷暗怪自己魯莽,轉身去看曹掌櫃,只見他一楞一楞的,竟是還未反應過來。

水沫玉是個什麽東西?怎麽從來沒聽說過……但這玉石必定不是翡翠,翡翠乃斷金斷鐵之物,怎麽會輕易地就有劃痕?

曹顯德心中轉過幾個念頭,二十多年從商的經驗讓他本能地沒去深想,沖徐景福使了個眼色,後者連忙搬起那塊水沫玉,放在傅同禎面前的桌案上。

“琳瑯軒只做翡翠生意,恕曹某人不接這單,傅掌櫃,好走不送。”

曹顯德腆著肚子冷哼,戳穿了傅同禎這副戲碼,腰板難得地挺直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傅同禎沒吱聲,緊緊盯著蘇青荷看了好一會兒,半響,拂袖起身,帶著那幫隨從,大步流星地走了,連那塊水沫玉都沒拿。

蘇青荷被他那最後一眼盯得很不舒服,像是被某種毒蟲蛇蟻狠狠地蟄了一下,心中暗道,真是個陰鷙的老頭。

傅同禎走後,曹掌櫃像犯了癲癇似得,誇張地笑了半天,對蘇青荷說話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和藹:“你怎麽知道那不是翡翠?”

“我曾跟著一個老前輩學相玉,見過此類的玉石。”

蘇青荷現在編起謊來,可謂是臉不紅氣不喘。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她若以後幹起這行,必定一路與謊言為伍。

曹顯德沒有再細問,經此一事後,他不由得對蘇青荷高看了幾分,今日若是接下了這筆生意,待交貨那日,傅同禎必會一口咬定他調包了翡翠,賊喊捉賊地汙蔑他拿水沫玉假冒,琳瑯軒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一大幫人走了之後,琳瑯軒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清,蘇青荷便上街置辦些被褥用品。

這倆月有了固定的工資來源,蘇青荷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大出血地去裁縫店給自己和蘇庭葉一人裁了兩件新衣,一直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走在街上被人歧視的眼神總是不好受,有錢了沒必要虧待自己。

正欲打道回府時,碰巧遇見買冷飲的攤主準備收攤,蘇青荷便上前買了一碗冰雪冷丸子,準備回去帶給小包子。

雖按大米豬肉的價格換算,一兩銀子等同於現世的一千塊,但純按購買力來說,像街邊賣的小玩意、粗布衣料、客棧住宿等,一兩銀子的購買力確實要大得多。像這樣一大碗做的冷飲吃食,不過才兩文錢,裁制的新衣是純棉布料,比麻葛料要舒服貼身許多,四件短衣不過百文錢。

左手拎著新買的被罩衣服,右手端著一碗直冒冷氣的小丸子,小小地滿足了下購物欲的蘇青荷心情很好,三步並作兩步回了琳瑯軒。

走進小院,蘇庭葉正彎著腰,欲從井裏打水,蘇青荷連忙把手裏的冰碗塞進他懷裏,小包子頓時瞪大了眼,詫異地擡頭看她。

“方才從街上買回來的,嘗嘗味道怎麽樣?”

蘇青荷一副獻殷勤完畢求表揚的神情,就差屁股後面搖尾巴了。

蘇庭葉從未吃過冰碗,礙著她太過熱情討好的眼神,放到嘴邊,抿了一小口,不料入口的美好滋味讓他怔了一怔。

唇齒間甜意和涼意交織在一起,直沁到心底,那指甲蓋大的小丸子軟軟的糯糯的,輕輕咬開,竟是滿滿的黃豆香,霎時驅散了不少暑熱。

所謂的冰雪冷丸子,實是用黃豆和砂糖做的,把黃豆炒熟,去殼,磨成豆粉,用砂糖或者蜂蜜拌勻,加水團成小團子,最後浸到冰水裏面。

糖在這個時代是奢侈品,蘇庭葉從未嘗過糖是什麽滋味,那冰碗裏放得糖極少,多是蜂蜜的甜味,但足夠讓這個男孩耽溺在這未知且美好的味覺體驗中,久久沒有回神。

蘇青荷見他低著頭半響不出聲,不知他喜還是不喜,自己用勺子舀了,嘗了一口,疑道味道挺好的呀,莫不是他不喜歡吃甜食?

默默地受挫了一把,蘇青荷略憂傷地進了屋,換了被罩床單,一番拾掇後再出來,卻發現小包子不見了蹤影,一只小瓷碗幹幹凈凈地擱在水井邊。

沮喪的心情瞬間由陰轉晴,蘇青荷彎起月牙似的眼睛,步伐輕快地走向了院子東邊的竈屋。

竈屋裏濃煙滾滾,徐嬸正忙著切菜下鍋,蘇庭葉在幫著砍柴加火。小包子的性子,蘇青荷摸得清楚,怕是不願在店裏白吃白住,力所能及地就盡量幫幹著些。

徐嬸是徐景福的娘,和店裏唯一的玉雕師徐伯是一家三口,徐伯因與曹顯德拐著彎的帶點親戚關系,似是在年輕時曾受過其父的恩惠,在琳瑯軒開業時,徐伯便被曹顯德請過來做事,這一呆就是二十年。不光如此,這老婆兒子,一個終日呆著竈屋,照料著夥食,一個自記事起就為琳瑯軒跑上跑下,算賬傳話。

徐伯年約四十多歲,儒雅清瘦,帶著股文人氣,說話也慢吞吞的,行事謹小慎微,不然也幹不來雕玉這麽精細的活計,徐嬸則有些大嗓門,說話做飯雷厲風行,夫妻二人都是極好相處的脾性。

曹顯德在外另有府邸,一般都在打烊宵禁後歸家,常住在琳瑯軒的,除了徐伯一家三口,還有徐伯收的兩個關門弟子,刻工都很不錯,跟了徐伯十幾年的那個,幾乎快要達到玉雕師的水準。

另有兩個粗使仆人住在最西邊的角落房,皆是膀大腰圓的壯實漢子,平時負責搬運石料及解石護宅的工作。

隨著徐嬸的一聲吆喝,熱騰騰的大鍋飯出爐,一共七個人圍在一張矮圓桌上,熱絡地吃著飯菜。琳瑯軒的夥食還真是不錯,白米粥配白面饅頭,兩大盆熱菜,土豆蘿蔔芥菜雜七雜八地燉在一塊,扒拉扒拉還能發現幾根肉絲。

這雖是蘇青荷和蘇庭葉在琳瑯軒的第一頓飯菜,但她姐弟二人都不是怯生的人兒,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拉著白粥,還能精神頭十足地回答徐嬸及幾個夥計的友善的問話。

姐弟倆都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胃口都出奇的好,一頓飯能吃進三個大饅頭加兩碗白粥,都快趕上那兩個粗使漢子的飯量了。

一旁正準備歇店回家的曹掌櫃看得直肉疼,直掰著手指算接下來兩個月要多花出去的饅頭錢。

這倆熊孩子面上看起來瘦怏怏的,怎麽那麽能吃?!

作者有話要說:

☆、韓二少

在琳瑯軒的這幾日,蘇青荷姐弟二人過得十分悠哉恣意。

店內生意清冷,連帶著夥計們都閑得無所事事。這幾日僅有兩個老主顧尋上門來相玉,蘇青荷很快便畫完了花樣交給了徐伯,現在還正在趕工。

古代的用來琢玉的工具實在是十分原始和匱乏,尤其是翡翠這類密度高的硬玉,沒有現代的電鉆,只能用解玉砂來細細打磨。

據蘇青荷了解,金剛石在古代也是一種稀缺物,且開采難度很大,但從琳瑯軒裏儲備的金剛砂來看,好像並不是這樣。

古人治玉的技法,在所有的古代手工技藝之中可說是難度最高的。如良渚的繁密刀法、游絲描、漢八刀等,以及漢代以前的谷紋、蒲紋、起墻、一面坡、雙勾之類的技法,都為後世工匠所不能及。

而這種技藝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失傳後,已經是一種無法再恢覆的絕代技藝。

蘇青荷很有幸見到了這傳說中的手工跎碾技法。

玉雕師坐在旋車前,用長木棍(又叫木軸)的一端,裝上圓形的鋼盤,鋼盤的周緣很薄,像刀口一樣非常鋒利。木軸上纏繞著兩根繩子,繩子下端各系一片木板,叫做登板。

操作的時候,玉雕師的兩只腳輪流踏著登板,靠麻繩牽動木軸旋轉。用左手托拿著玉料,抵住正在旋轉的鋼盤的刃邊。桌子的一端放著一個盛了水和解玉沙的盆子,玉雕師需要不時地用右手去舀沙,澆在玉料上。

堅硬的解玉沙,配上旋轉而鋒利的紮邊刃,才能把玉料再切成方塊或方條。

只有這樣日覆一日無數次地蹬、踩、磨、旋,才能讓一件玉器初具雛形。

這是古人的勤勞和智慧凝結出來的結晶,蘇青荷只有在看到徐伯揮汗如雨地跎碾時,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震撼和不易。

歷時八日,由徐伯親自雕琢,蘇青荷相得第一塊玉,那件牡丹纏枝翠鳥花插才算是徹底完工。

纏枝攀巖瓶身向上的花枝,線條流暢極具張力,有著蜿蜒向上的勃勃生機,那幾株綻開的牡丹花,每一片花瓣都似冰片一般水潤通透,仿若雪地裏的冰雕一般流光動人,花蕊上立著的那只翠鳥神氣活現,鳥尾處的那抹綠色宛若天成,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愛不釋手。

蘇青荷設計的第一件寶貝,捧在手裏還沒捂熱,就被曹掌櫃一把奪過,塞進徐景福懷中,命他速速送去韓家府邸。

蘇青荷不喜曹掌櫃壓榨苦力、急功近利的作態,背著他偷偷做了個鬼臉,徐伯看見了笑著直搖頭。

除了觀賞古人的結晶,跟徐伯偷師外,蘇青荷借著前房主留下的便利,開始教小包子學認字。

這時代的文字和古代的繁體字幾乎一樣,蘇青荷有些功底,手把手教蘇庭葉寫出來的字還像模像樣。

因房裏的書籍都是醫書,蘇青荷索性直接拿來醫書來教,每天都抽出三個時辰的時間來教蘇庭葉認字。

“這兩個字叫白芨,”蘇青荷先一筆一劃寫出白芨這兩個字,又握著小包子的手寫一遍,最後再讓他對照著練幾遍,“白芨呢,主要用於收斂止血,消腫生肌。”

蘇青荷寓教於樂,每教他一個詞,便順帶讀一下藥材的形態作用,這樣小包子反倒學得很快。當然也有小包子本身就聰慧的緣故,短短七八日,已會寫了一百多個藥材名,相對應的功效竟也能說得八九不離十。

小包子似乎對於中醫很感興趣,且求知欲望很強烈,像這時候他就會問:“為什麽白芨會止血消腫呢?它和同是消腫止血的田七有什麽區別呢?”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而這個時候,蘇青荷會作深沈狀,努力維持住她在弟弟面前高大上的形象,道:“中醫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三言兩語道不盡其中奧妙,這些就需要你自己去鉆研了。”

被搪塞的次數多了,小包子也不再指望從蘇青荷那兒得到答案,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學字,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從書中找到答案。

看著小包子還沒書案高,踩著小凳子端著小手認真寫字的模樣,蘇青荷心中暗自下了決定,待鬥石大會後,便送小包子去上學堂。年底的時候,小包子就六歲了,正好是進學堂的年紀。

知道了小包子喜吃甜食的屬性,基本每兩日,蘇青荷便會上街給他帶蒸酥酪、桂花糖等小糕點,倒沒再買冰碗,古代的冰皆是用的河裏的天然冰,不怎幹凈,偶爾吃一次就好,吃多了要拉肚子的。

小包子近日來長了不少的肉,與大半月前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已大相徑庭,白嫩的臉蛋在陽光下有淡淡健康的紅暈,再也不是被風一吹就倒的小紙片了。

蘇青荷自覺自己也胖了不少,她做得又不是體力活,只需要上手摸摸,仔細瞧瞧,畫兩副畫便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閑的時候教小包子認認字,和徐嬸嘮嘮家常,像是提前過上了老年婦女的生活,不長肉就怪了。

尤其是每當她看見胸前養出來的那二兩肉時,心情就變得格外的好。雖然飛機場還是飛機場,但至少從一馬平川的飛機場升級成了帶點坡度的飛機場不是?

蘇青荷表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未來還是有希望的。要知道,她現在還是個不到十五歲的蘿莉,這是她唯一可以安慰振奮自己的理由。

正教小包子寫字寫得起勁,徐景福掀起門簾,朗聲道:“蘇姑娘,掌櫃讓你過去一趟,說是韓家少爺來了,點名要見你。”

原來是那位翡翠花插的主顧,蘇青荷應了聲,擱下筆,讓小包子自己先練習。方擡腳跨出門,只見一位白衣公子搖著折扇,像是在逛自己院子一般愜意,直直從前廳穿過走到院中央,與她打了一個照面。

白衣男子身穿一襲錦緞對襟長衫,腰間束著一條象牙獸面束帶,下綴著上好的陽綠金蟬玉佩,墨發被一支墨綠翡翠釵子挽起,眉眼清俊,眉梢和嘴角都微微上挑,勾勒出風流不羈的氣質。

土豪,大土豪。——這是蘇青荷對他的第一印象。

“嗬,你就是新來的相玉師?怎麽年紀這般小,還是位姑娘。”白衣公子很是意外,把蘇青荷上下打量了個遍,嘴裏嘖嘖不停。

蘇青荷聞言不著痕跡的挑了挑眉,你知道啥是新壇裝陳酒麽?

那少爺看起來不過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要知道她車禍穿越時已是二十八歲的大齡女青年了,喊他一聲弟弟都不為過。

蘇青荷面上不顯,笑容無害:“韓公子可有事?”

面前的男人正是城東韓家的二公子,韓修白。韓家實是做酒樓生意,是兗州城的大世族,世代經商,富得流油。

早些年,韓家給長子捐了監生,那韓家大少也爭氣,從監生一路做到四品京官,如今韓家算得上是兗州城首屈一指的新貴。在兄長的光環下,二少爺韓修白就顯得遜色許多,外人對其的評價驚人的相似:一個安逸的二世祖。

“我可是專門來道謝的,你相的那件翡翠花插,可讓我在美人面前大大地得了臉面,你想要什麽獎賞盡管說來。”

韓修白霸氣地抖開扇面,渾身散發著我是肥羊快來宰的氣息。

蘇青荷有些好笑,這大少爺親自來一趟,定不是專門來犒賞的,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公子有話直說罷,可是來相玉?”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韓修白完全沒有不自然,從懷中摸出一塊比拳頭略小些的翡翠石料,遞過去,“勞煩姑娘幫我相相這塊玉,做成什麽物什好?”

蘇青荷接過來定睛一瞧,嘖,上好的黃翡,玻璃種的質地,顏色並非常見的褐黃色,而是耀眼的明黃色。解出來的原料天生地圓潤,用手剛好盈盈一握,這形狀決定了其很難做成其他飾品,好似只有玉佩和簪頭這兩個選擇了。

蘇青荷擡眼問:“是送給姑娘家的?”

韓修白一點也不窘迫,展顏輕笑:“正是,還是在下正在追求的姑娘。”頓了頓,用手托著下巴似在思索,“她不喜尋常女兒家用的鐲子釵子,上次的花插就很得她的意,這次最好也是兗州,不,夏國獨一份的東西。”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她上哪兒給他整那麽多獨一份的東西?

把那塊黃翡重新塞回他手中,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青荷眼拙技弱,辦不來。還請韓公子另找高人罷。”

作者有話要說:

☆、點翠樓

韓修白楞了楞,沒想到蘇青荷這麽幹脆利落地拒絕,有些傷腦筋地摸摸鼻子,忽然像想到什麽似的,俯身湊近,朝她耳語道:“姑娘莫非是想私底下賺點外快?你放心,銀子不是問題,若這次辦妥了,光賞錢我便給你這個數!”

韓修白伸出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噙著“你懂得”的笑容,在蘇青荷面前晃了晃。

蘇青荷咽了咽口水,偏過頭去哼了一聲:“三十兩銀子算什麽!有銀子也不能強人所難啊。”

韓修白無辜地眨眨眼,他明明想說的是三兩銀子……

算了,為了能討得美人歡心,這點小錢都不算啥。韓二少眼見有戲,連忙闊氣地加價:“五十兩,前提是獨一無二!”

蘇青荷在聽到五十兩時,徹底沒了脾氣,有氣無力道:“……過幾日,會直接把東西送到貴府。”

韓修白覺著她蹙著眉苦著臉糾結的模樣甚是有趣,忍不住合扇大笑:“在下靜候佳音,韓某的終身幸福就全靠姑娘了。”

說罷,轉身就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徒留蘇青荷一人站在院子裏,對著那塊半大黃翡發愁。

這韓家二少追女人也真恨得下手,前後腳兩塊翡翠的價值,比起後世那些富豪們一擲千萬買豪宅金屋藏嬌,也不遑多讓了。

只是這樣借花獻佛,真的好嗎?

在井邊枯坐了一刻鐘,蘇青荷還是沒有絲毫頭緒,把黃翡收進懷裏,決定不為難自己,轉身出門,欲去街上散散心。

響午,正值大暑天,街上並沒多少行人,連沿街小販的叫賣聲都有些無精打采。

蘇青荷悶頭走路,心裏還在想那塊黃翡的事,那可是整整五十兩啊,做成了這單,她便完全不用擔心鬥石大會那日沒錢買毛料了,整個一出翻身農奴把歌唱。

蘇青荷邊走邊伸手入懷,把玩著那塊黃翡,正苦思冥想時,忽然聽見前方傳來爭執聲,其中一位少年的聲音格外的熟悉。

擡眼看去,竟是之前與她同坐一輛馬車的靦腆少年,盧騫。

此時他右手拎著個水桶,左手拿著水瓢,面色尷尬地低垂著頭。一副店小二打扮的矮瘦男人正不耐煩地雙手環臂,眼帶不屑地審度他。

“我說盧大少爺,你究竟會不會灑水啊?您把水都撒到客人身上了,我們這生意還怎麽做啊!看來您這金貴身子,真不適合做我們奴才的粗活,等下我便回了老爺,您還是回府裏享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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