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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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小一見血就暈,每次殺雞都躲得遠遠的嗎?可架不住蘇青荷的催促,小包子還是老實地回了屋。

蘇庭葉剛蹲下來往竈臺裏加了一把柴火,就聽屋外的雞鳴聲漸漸消失了,一盞茶的功夫,蘇青荷拎著光溜溜地雞走進來,摔在案臺上,擼起袖子,大刀闊斧地開始剁雞肉。

蘇庭葉看著她賣力剁雞的背影楞了半響,繼而低頭續柴,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麽。

先片下來兩大塊雞脯肉切成絲,待鍋中水沸騰了便加了進去,剩下的帶骨雞塊,蘇青荷打算和豆葉一起清炒。

但很快,蘇青荷就悲催地發現,在這貧瘠單調的古代,不僅沒有發酵粉等覆合人工制品,像白糖之類的調料更是奢侈品,竈臺上的陶罐裏僅有一些粗鹽,醋、醬油及蔥姜調料,更別說八角、孜然、茴香之類的香料了。

半個時辰後,經她一番費勁心思的鉆研鼓搗,一桌還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總算上桌了。

涼拌豬肝豬肚,豆葉炒雞塊,雞絲芥菜粥,還有厚厚一疊金黃噴香的玉米餑餑。

小包子看得眼神都直了。蘇青荷舀了一大勺粥遞給他,不像之前秦氏那般的清水粥,沈甸甸的一碗。

粥燉的時間久,每顆米粒都融進了雞肉的味道,蘇青荷沒放鹽,口感可能不比現代加了胡椒粉、麻油的味道好,但勝在原汁原味,配著薺菜特有的清香,十分爽口。

蘇庭葉沒把持住,接過就囫圇地吃起來,連喝了幾大口才想起夾菜,夾了一筷子,半響才認出來是豬肚,疑惑道:“阿姐,你怎麽買了豬肚,這個很腥的,沒人吃。”

“你先嘗嘗,應該不會腥。”蘇青荷拿了一塊玉米餑餑,就著粥小口地吃起來。這兩日實在是太疲累了,在心理和身體上的雙重打擊下,蘇青荷覺著自己這原本就沒幾兩肉的小身板似乎又瘦了點,還有小包子,臉色也太差了些,希望以後能從夥食上補回來。

思至此,蘇青荷低頭看了眼自己一馬平川的胸膛,雖然這具身體不過十四歲,但也實在是太、平、了!想光靠改善夥食恢覆到前世的C等級,蘇青荷只覺得任重而道遠……

前世的蘇青荷除了賭石,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吃。一得空閑,就拉上一幫狐朋狗友,打著考察的名義四處覓食,而蘇青荷其人又是出了名的懶,時間長了也厭得動彈,便嘗試著自己做,吃過一次的菜品,自己便能做出七八分相似。

蘇青荷萬幸自己點亮了廚藝這個技能,否則現在這境地,莫不是要眼巴巴地看著還沒竈臺高的小包子忙上忙下,簡直是太羞恥了。

小包子聞言,半信半疑地夾了一塊豬肚,放入口中,果然沒有腥黏的感覺,反而脆生生的,很有嚼頭,不由得瞪了大眼:“真的沒有腥味…”

看著他明顯崇拜火熱起來的眼神,蘇青荷心裏油然生出一陣滿足感,心情好的同時食欲大開,倆人一通風卷殘雲,迅速把桌上的飯菜一掃而光。

蘇庭葉從記事起便沒吃過如此好的飯菜,這時候才露出了五歲小孩子應有的模樣,兩側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嘴唇吃得油光鋥亮。

收拾完碗筷,蘇青荷取出了抽屜裏的田契和地契,囑咐了小包子幾句,便又出了門。

走了約三裏路,問了不少路過的鄉親村民,蘇青荷總算找到了蘅澤鄉的裏正,徐長德。

由於阜水此地貧瘠,人丁也不興旺,三個鄉加起來不過二百來戶,所以蘅澤鄉和附近兩個村莊共用一個裏正,負責解決鄉親們的賦稅農桑事宜。

徐長德在村民中的口碑很好,親善公正,估計在這窮山惡水也貪不上什麽賦役,住的草屋也只比周圍鄰居的好一點,用青磚壘了三面院墻。

聽聞蘇青荷的來意後,徐長德並不感到很意外,村裏但凡有有什麽風吹草動都傳得很快,蘇青荷家的事,他也是略有耳聞。隨意披了件長衫,就跟著蘇青荷出了門。

徐長德年紀六十有餘,腿腳也不大利索,慢吞吞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跟村民們打招呼。

有好事的便湊過去問,這是要幹嘛去?蘇青荷也不藏著掖著,笑盈盈回:“賣地,請裏正伯伯去看看。

一傳十,十傳百,蘇青荷還未走到家,幾乎三個鄉的人都知道了。田地是農民的命根子,鄉裏也都是祖祖輩輩紮根在此的土著,賣地可是一件稀罕事。

待走近她那間茅草屋時,二人身後已跟著十幾位來瞧熱鬧或是有意買地的村民。徐長德負著手,揪著胡子在茅草屋周圍轉了一圈,口中嘖嘖不停,怪不得那小丫頭要賣田地,窮成這樣,若也沒個親戚照應,今後恐怕連飯也吃不上了。

“荷丫頭,你這是要幹啥?好端端的賣勞什子的地!”忽聞一陣熟悉的尖嗓音乍響在身後,蘇青荷轉身,果然是她那無事不上門的二嬸嬸。衣衫有些淩亂,鬢角的頭發散垂了下來,顯然是正睡著午覺,聽聞動靜慌忙跑來的。

她早就把蘇家那兩畝田地當做自己的了,蘇青荷陡然要賣,相當於割她的肉,尤其是前月剛撒上麥種,她如何不急?

蘇青荷淡淡地轉過身,當做沒看見。

周氏眼尖地一眼便瞅見蘇青荷手裏攥著的田契,礙於周圍的村民,按捺住急火,扯著嘴角笑:“荷丫頭莫不是怕你娘這一去沒人照顧你了吧?放心,有你二嬸嬸呢,定不會叫你姐弟倆餓著,何苦賣那兩畝地?”

不叫餓著,這句話說得很有水平,光喝水就米糠也能吃飽不是?

“這些年多謝二叔父幫忙照料田地,之前二嬸嬸牽走的那頭黃牛也不用還了,就當做給你們的謝禮。”蘇青荷語氣不鹹不淡。

周氏語塞,沒想到蘇青荷會把牛那事搬出來,好在周氏臉皮夠厚,硬頂著周圍人的嗤笑,反唇道:“那時候秦妹子重病,不是想幫著照看嘛,好心幫忙還要落人話柄…”

有熟知周氏德行的村民,大聲地揶揄:“現在人閨女都要賣田了,照看完了,那倒是還啊!”

周氏生怕蘇青荷開口要牛,幹脆緊閉上嘴,繃著臉斜眼望天。

“荷丫頭,那兩畝地打算賣多少錢啊?”見蘇青荷打定主意要賣,幾個手頭富裕的村民瞬間圍了上來,把周氏冷不丁撞得一個踉蹌,擠在了人群後面。

蘇青荷著實也不太懂,索性將田契地契一起交給了徐長德:“全請裏正伯伯定奪。”

“這價錢嘛,自然是價高者得。”徐長德捋了捋胡子。

話音一落,幾個糙漢子扯嗓子爭相喊價,最後連茅屋加兩畝地一共叫定了五兩銀子。

價格還算公道,每畝田地的價格普遍在二兩左右,那間茅草屋實是年久失修破爛地不成樣子,所幸房間還算大,裏闊四間,跟田地添一塊兒算作一兩,單賣怕是沒人要的。

徐長德看向蘇青荷,後者輕點了點頭。

於是那糙漢子忙一溜煙的奔回家,取了一塊用方帕子包得嚴嚴實實的碎銀子交給裏正。徐長德掏出賦稅薄,舉筆一揮,將那二畝地劃到那漢子名下,蓋上小紅戳,這買賣就板上定釘了。

人群漸漸散去,周氏氣得直跺腳,卻無可奈何。幹完農活的蘇俞成也聞訊前來,倒沒有再提及田地之事,有些出乎意料地問了蘇青荷一句:“你姐弟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兗州城,怎麽過活?”

對於這個還顧念著點親情、偶爾向他們表達出善意的中年男子,蘇青荷維持著疏遠地恭敬,頷首道:“娘臨終前說在兗州城有位故交,囑托我二人去投奔他,說是此番前去會探聽到爹爹的消息也說不定。”

蘇俞成並沒有對她臨時隨口編造的謊言起疑,似乎除了有舊友長輩幫襯,沒有什麽可以解釋她姐弟倆買掉田屋、貿然進城的舉動了。

見她二人已收拾好包袱,似是打算即刻就動身,蘇俞成一咬牙從懷裏掏出二錢銀子想給她二人做路上的盤纏,可在周氏的陣陣眼刀和蘇青荷的連連推卻下,覆又悻悻地塞進了懷中。

日薄西山,雲蒸霞蔚。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相攜著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漸行漸遠,消失在蘅澤鄉山路的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行路難

阜水鎮的北邊的驛站停靠著一輛雙馬並驅的四輪馬車,兩匹高大健碩的紅棕馬正低頭咀嚼著幹草,似是要為晚上的夜路拼命積蓄著能量。馬夫打扮的高瘦男人正環臂依靠在馬棚的支柱上,似跟面前一對中年夫婦商討著價錢。

蘇青荷二人來得恰是時候,駛向兗州城的馬車一天只出兩趟,一回清晨,一回黃昏,他們剛好趕上了黃昏出行的馬車。

那一對中年夫婦像是在馬夫那裏碰了釘子,沈著臉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丟給馬夫,嘴裏罵罵咧咧地走到驛站對面,等馬夫套馬裝車。

被甩了銀子的馬夫似乎司空見慣,揣好銀子,看向一旁站著的姐弟倆。見馬夫擡眼望來,蘇青荷忙牽著蘇庭葉湊上前去詢問。

“什麽?一兩銀子?”蘇青荷倒吸一口氣。

馬夫無視了她詫異的臉色,指了指蘇庭葉,言簡意賅地補充:“小孩,五錢。”

蘇青荷心下腹誹這妥妥的是黒商,怪不得那對夫婦臉色那麽差。吸取那對夫婦的教訓,蘇青荷沒有多費口舌,乖乖地交了錢。從阜水到兗州如果光憑雙腳走,要走上個把月,她能受得了,小包子未必受得了。

荷包瞬間縮水了三分之一,蘇青荷心疼的無以覆加。這可是她們全部的家當啊,照這節奏下去,她姐弟倆還沒見到兗州城的影兒,就已經兩兜空空,喝西北風去了!

又等了約一刻,馬夫見沒人再來,便走到路中央吆喝了一聲,隨即牽馬出來裝車,準備啟程。

馬夫這一聲吆喝後,從旁邊的客棧、沿街的茶水鋪裏呼拉拉地冒出來一大堆人,皆撩開裙袍爬上了馬車。蘇青荷數了數,加上她們總共有十二人。

好在是四輪並架的馬車,十二個人窩在裏面,竟也不是很擁擠,只是空氣不流通,車廂裏的味道並不好聞,有一股臭汗味和劣質脂粉混合的刺鼻氣息。

最後上車的是一對年輕男女,衣著是這鎮上鮮有的華貴絲綢。年輕女子身段窈窕,舉止貴氣,顯然是大戶人家出身,發髻裏插著的金釵上嵌得好大一顆明珠,圓潤瑰麗的色澤襯得女子膚色瑩白透嫩。

女子一掀起卷簾便迅速伸手掩鼻,眼裏掩飾不住地嫌棄,皺著眉頭環顧了一圈,最終選擇了坐在看起來不那麽臟的蘇青荷姐弟倆旁邊。

年輕男子也跟著坐了過來,右臂自然地攬過女子肩頭,嘆道:“湘寧,讓你受委屈了。”語氣盡是寵溺,且帶著一絲自責。

此時馬車已經開始前進,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清脆而富有節奏。蘇青荷沒有在意身邊那對男女親昵的姿態,幫小包子調整坐姿,微擡起手護住小包子的腦袋。

蘇庭葉第一次坐馬車,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滿是好奇,不安分的一會身體前傾,一會掀開窗簾,出神地看那些一閃而過的商鋪及行路人。

此時車上除了一開始見過了那對中年夫妻,同行的有三名身材高壯,長相有些兇惡的大漢,汗臭味基本就是從他三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緊靠著壯漢的是兩名小商販打扮的男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瑟縮的眼神不時地瞟向那三人,帶著明顯的戒備和畏懼。

正坐在蘇青荷對面的,是一個模樣清俊的少年,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墨發幹凈利落地束在腦後,身上穿得也是名貴的緙絲料,只是袖口有些磨損的痕跡。少年的神色有些衰敗頹然,一上車就閉上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心事。

“這破箱子能叫馬車嗎?要不…我們別去兗州了。”被喚作湘寧的女子掏出絹帕掩住鼻底,白嫩的臉頰憋得有些發紅。一想到要在這樣惡劣的車廂裏待上八天,她恨不得直接從車上跳下去。

“你後悔跟我了?你莫不是想回家認錯,順從你爹爹,嫁給那個二世祖?”年輕男子俊秀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陰狠,口中也不自覺地帶上嫉羨的語氣,感受到懷中的人兒身體僵直了,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陵郞,你在說什麽?”

年輕男子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慌忙將她摟進懷中:“我只是覺著…你跟著我受苦了…”隨後,極盡溫柔地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語:“你放心,這次在兗州城的鬥石大會上,我一定會奪得魁首,讓你爹爹後悔當初說的話,然後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

女子臉上浮上一層羞澀的紅暈,全然沈浸在男子編織地美好未來中,嬌聲喚道:“陵郞,我相信你…”

二人的聲音極低,近似於呢喃,完全掩在馬蹄聲中,卻被緊挨著的蘇青荷聽得一清二楚。

餘光看見相擁的二人,略尷尬地偏過頭去,原來是一對私奔在外的苦命鴛鴦啊。之前蘇青荷還有些奇怪,穿著名貴的絲綢,家裏怎會沒有出行的馬車,原是一出千金小姐戀上窮書生,被老丈人棒打鴛鴦的戲碼。

據她所知,這大夏國男尊女卑的風氣不似南邊的南曼國那麽嚴重,女人是可以隨意出門走街串巷的,男女同席、女童入學都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不是娼妓樂妓之流的賤民,哪怕是簽了賣身契的丫鬟和不受寵的妾室,都是不能隨意打殺發賣的。

男人雖可以三妻四妾,有權勢的女人同樣也可以豢養面首,只不過上不得臺面來說,沒有婚書聘書罷了,和離、寡婦再嫁更是十分常見的事。

更別提男女之間的私相授受,早已成為一股時尚自由、浪漫無拘的風氣。

在相對偏遠保守的鄉鎮,或許還保有浸豬籠這一陋習,但在兗州城這樣的大州郡,正如那男子所說,若他在鬥石大會上一舉成名,他與富家小姐私奔一事,定會流傳成一出風流佳話。

正是如此,那女子並不避諱與男子親昵的舉動,車裏的眾人也是熟視無睹,習以為常的姿態。

馬車行駛了兩個多時辰,在徹底黑沈下來的午夜,搖搖晃晃地抵達了一處城郊外的驛站。

一間房住宿一晚要二十文,當然也可以選擇不住,隨便在哪個柴火疙瘩裏搭鋪蓋也沒人管你,只要不怕半夜被狼叼走。

蘇青荷付了一間房錢,和小包子擠一擠便睡下了。這客棧簡陋的很,沒有任何裝飾器具,一眼望去就是木板搭建而成的,天花板的墻角都結了蛛網。

蘇青荷的身體睡慣了硬邦邦的木板床,加上周天的勞頓,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蘇庭葉躺在床上,撫摸著懷裏那塊翡翠吊墜,他娘的那件遺物,蘇青荷沒有食言,到達鎮上的第一時間便去了馮記當鋪將這塊翡翠重新贖了回來。

或許是那塊翡翠給了他力量,第一次遠離家鄉,蘇庭葉並沒有忐忑不安地失眠。毛茸茸的腦袋抵在蘇青荷的肩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呼吸平穩延綿,很快陷入了睡夢中。第二日清晨,蘇青荷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前往兗州的行程。

直到日漸中天,馬車還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幸而蘇青荷早有準備,從包袱裏掏出在鍋裏炕過,外加曬了一下午,十分耐儲存的玉米餑餑,就著水,姐弟二人就這麽在馬車裏吃了起來。

玉米餑餑最外的一層皮都被曬裂了,入嘴很硬,嚼起來卻很香,名副其實的幹糧,壓餓又便於攜帶。

坐在蘇青荷旁邊的年輕女子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伸出玉蔥一般的手指點著,秀眉輕揚:“這東西也能吃?”

車上眾人聞聲微哂,這小姐到底天天吃得是什麽山珍海味,連玉米面餅都沒見過呀?

姐弟二人沒有應答,直接用行動告訴了她,二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咬了一口餅,鼓著腮幫子呆呆地看她,像兩只正在進食中毛茸茸的小倉鼠。

“可以…分我一塊嗎?”微帶顫抖卻無比清澈的嗓音傳來。

蘇青荷擡頭,發現竟然是那位坐在她對面,從上車就沒開過口的紫衣少年,此時正直勾勾地盯著蘇青荷手裏的面餅,精致的喉結上下滾動,似是在默默吞咽口水。

作者有話要說:

☆、兗州城

蘇青荷把在集市上買的那一大袋玉米面全烙成了餑餑,足有十斤裝在包裹裏,見少年如是說,直接遞過去一塊大的。

少年迷茫地眼神在落在玉米餅上時,變得有了神采,伸出雙手接過,遲疑半刻,也學著她姐弟倆的模樣,直接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兩個商販打扮的男子也帶了幹糧,此時也掏出來吃著,其餘眾人或閉眼假寐,或默默忍著,沒有人像少年那般神經大條地開口去問別人要。

又過了約半個時辰,馬車才慢吞吞地在一家驛站前停下,同樣也是郊外,除了那一小座平板樓房和一顆歪脖子松樹,四周渺無人煙,荒涼空寂。

同樣驛站裏提供的吃食也是貴得要死,味道實在不敢恭維。只有那對年輕男女奢侈地點了兩個菜,中年夫婦和壯漢只要了清粥就著腌菜。

有了那塊玉米餑餑的情誼,在隨後的行程中,紫衣少年跟蘇青荷明顯熟絡了起來。一番嘮家常後,蘇青荷才知這位清秀寡言的少年的身世,簡直是另一個自己。

紫衣少年名為盧騫,母親早逝,父親前些天因病去世,受父親臨終遺言所托,前去兗州城投奔多年不見的伯父,只不過他的家境要比她好得多,乃是阜水鎮首屈一指的富商,只不過後來隨著其父親的病重而家道中落。

蘇青荷對他說去兗州城是投奔亡母舊友,得知二人身世如此相像,盧騫似有觸動,垂下顫抖的睫羽,也像是想通了般緩緩道:“時不我待,世事無常,生死輪回,這人終是躲不過。”

蘇青荷也是後來得知,盧騫問她要玉米餑餑時,已經四天沒吃飯了,整日渾渾噩噩,沈浸在雙親俱亡的悲痛中。那日,馬車裏若有若無傳來的玉米香味,就像他黑暗中陡然亮起的火把,瞬間點燃了他的生欲,那句話也是不經思考,脫口而出。

之後盧騫向她連連道歉,不該如此魯莽地討要吃食,說這話的時候他臉紅得幾乎滴出水來。

“家父自幼教導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雖不知到了兗州城,我伯父那是怎樣的情形,不過姑娘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

蘇青荷沒太在意少年說的話,心裏有些納罕,一塊玉米餑餑而已,至於這麽認真嗎?

在馬車上迎來第八個黃昏後,一行人掀開卷簾,已可以瞧見兗州城巍峨聳立的城門。護城河繞著古樸厚重的城墻緩緩流淌,宛如一條翠綠的飄帶,把這座偌大的城池當做孩童般,溫柔地圈進懷中。

城門口照例有士兵們攔路檢查,因世道太平,鬥石大會在即,城門的出入檢查都很寬松。馬夫也跟那官兵們混了個臉熟,只挨個盤問了每人的來處,將車內粗略地用眼神掃了遍,便放了行。

過了城門沒多久,馬車便停了下來,眾人長舒一口氣,挨個跳下馬車,禮節性地點頭道別,三三兩兩各自走遠。

蘇青荷望著盧騫瘦弱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不由得有些擔心,寄人籬下的日子總是不好過。但願他的伯父能比自己的二叔父家要強些吧,沒有像她二嬸嬸那般刻薄寡情的伯母。

轉過身來,掃了一圈,蘇青荷才發現這兗州城真是大,這還沒有到坊市中心,道夾兩邊攤位的來往行人,就要比阜水市集熱鬧數倍。

路邊上有吹糖人的,有賣熱氣騰騰的炊餅的,也有行腳商蹲坐在角落大口喝著大碗茶,更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冷飲攤,賣著“冰雪冷丸子”“雪泡梅花酒”“涼水荔枝膏”等蘇青荷從來沒聽說過的稀奇玩意,光聽著名字就讓人垂涎欲滴。

別說小包子眼看直了,就連蘇青荷自己都覺著眼花繚亂。

兩層三層的青瓦高樓比比皆是,熱鬧卻並不喧嘩,偶爾擡頭能看到酒樓窗邊坐著舉盞吟詩的錦衣公子,或是長裙曳地、歌喉婉轉的樂姬,無論是灼灼盛開的海棠,還是無意間從酒坊內飄來的氤氳酒香,都帶有一種疏懶靜謐的質感,像極了她從畫中看過的長安。

找到一家高懸著錦旆小客棧,掌櫃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蘇青荷先詢問了價錢,下等房一晚上五十文。肉疼地付完房錢,進屋後,才發現房間意外地幹凈整潔,除了一張架子床外,還擺放一張柳木方桌及兩個圓凳。

帶路的小二公式化地解說著店內的福利,隨時提供熱水和第二日的早食。一聽說有熱水,倆人眼神唰地亮了,比起這幾天住的郊外驛站,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數日沒有洗澡,衣裳黏膩膩地貼在身上,蘇青荷都能隱隱嗅到身上的異味。叫小二擡來幾桶熱水,倒入大木桶中,蘇青荷原想幫蘇庭葉好好擦洗一番,卻被後者板著臉推搡了出去。

才五歲的小屁孩講究什麽男女之別啊!

蘇青荷悶悶地在房門外站了半響,門才吱呀一聲打開,小包子披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來,無辜地瞟向她又瞟向木桶,示意:該你了。

蘇青荷從他手裏接過絹巾,叫小二來換了水,褪去衣物,滑進桶內,只露出個腦袋。被熱水包裹住,忍不住長呼一口氣。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暢了,疲累一掃而光,人從木桶裏出來的時候都覺輕快不少。

將擦得半幹的長發隨意地挽了個髻,命小包子乖乖地在屋內呆著,自己則帶上了些碎銀出了客棧。

連問了好幾個路人,走了約一刻鐘,蘇青荷尋摸到了類似於玉石一條街的坊市。但令她感到無比意外的是,這條街上清冷蕭瑟,只有寥寥幾個行人,且大部分的店鋪都緊閉戶牗,銅環上掛著一個小木牌,上書“打烊整頓”四字。

“伯伯,這是怎麽回事,這些鋪子怎麽都關門了呢?”她慌忙拉住一個走過她身旁的青衫老者,語氣不由得有些急切。

“姑娘,一看你就是從外地來的吧?這些原本賣翡翠原石的店,如今一個個都憋足了勁兒囤貨呢,想要買石頭啊,等倆月後的鬥石大會罷。”

老人並沒有感到唐突,溫和又耐心地解釋。

“可…這兩個月他們都不做生意了嗎?”

“看你這年紀估計也沒經歷過,這鬥石大會五年舉辦一次,輪流在五洲都郡舉辦,兗州城可足足盼了十五年,屆時會有全國各地的玉石愛好者蜂擁前來,連帶著客棧、酒坊、乃至裁縫鋪都價位上漲,更別說這些重要的翡翠原石了,那些毛料商人精得跟猴似的,鬥石大會那倆日的進賬,除去這兩個月的虧損,還能另賺得的盆滿缽滿。”

老者毫不掩飾對那些玉石商人的厭惡,頓了頓又道:“何況過兩日,京都就要來人,把兗州城所有參賽的翡翠毛料陸續編號入庫,待鬥石大會的前一天再分運給各個店鋪。”

這消息對蘇青荷來說無疑是噩耗,她原先的打算是借著賭石,撿個小漏,在兗州城能安家落戶,結果沒想到鬥石大會的影響裏會那麽大,導致所有的原石商鋪都關門囤貨。距離大會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她帶著蘇庭葉要怎麽生活?

住客棧是斷然住不起的,她身上總共還有三兩六錢銀子,在這住兩個月光住宿錢便要三兩,就算她二人不吃不喝,剩下的幾錢銀子屆時也不夠買塊翡翠毛料的啊。

何況聽那老者說,大會那天毛料價格定會上漲,不知道會翻幾番,手裏這三兩銀子都不一定夠用,萬一到時遇到了好料子沒錢買,那可真是要悔青腸子。

青衫老者慢悠悠地走遠,只剩下蘇青荷在原地蹙著眉頭,躊躇半響,忽而擡頭望向面前一個大敞著店門、上書“琳瑯軒”的玉石店,似是下了決心,直接擡腳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相玉師

這幾日,浮雲逐風,驕陽融融。有許多鬥石愛好者提前到來,感受兗州的人文風光,本就繁華的商業區更是熱鬧了許多。

然而,琳瑯軒的曹掌櫃近來卻有些煩悶,臃腫的身材不安地在藤椅上扭動,短胖的手掌有一搭沒一搭地撫過面前一塊打磨好的翡翠原料。

足有十公斤重,頂好的冰種,甚至快達到了玻璃種的質地,顏色是通透的純白,只有一抹驚艷的翠綠懸在中間,宛如羊脂玉盤子上撒了一顆青豆。

做首飾?做擺件?做如意?

幾個想法剛冒出來,曹掌櫃心裏就自己否決了。

不行,都太普通了,按照那位少爺刁鉆的口味,肯定被一棒子打回來。

曹掌櫃擡手抓了下腦門的汗,順帶捋下來幾根發絲,本就稀疏的頭發,如今都快薅成禿瓢了。

曹掌櫃第二十三次長嘆口氣,只怪自己沒人脈,僅僅搭上兩個走石商人,只得將這本就不大的店鋪劃成兩塊,一半賣毛料,一半收明料,賺點加工費。

如今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尤其是坊市中心號稱是兗州最大的玉飾店“點翠樓”開張之後,明料加工生意被搶了大半,且他家的招牌相玉師又被挖了墻角,曹掌櫃簡直萬念俱灰。

好在還有幾個老主顧光顧,相玉師被挖一事被他兜著捂著,尚沒被那幾個主顧知道,否則手裏這筆大單子再丟了,自己就可以直接卷鋪蓋關店,回老家種田去了。

視線再聚集在面前這塊惱人的翡翠上,既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石料,又要別出心裁,不失檔次,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些。

“掌櫃,請問你們這兒收刻工嗎?”

思緒被打亂,曹掌櫃不耐煩地擡頭看去,只見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門口,烏黑的睫羽下一雙杏眼閃動,十分有靈氣,只是面色暗黃,身材瘦削得不成樣子,雙眼微微凹陷,硬生生將這靈氣打了折扣。

“你會琢玉?”曹掌櫃掃了眼她袖口的補丁及快磨破的草鞋,嗤笑一聲,帶著不可置信和哂然。

“會一點…也會畫一些花樣。”蘇青荷像是沒聽出他言語裏的不屑,低頭垂眼,老實地回答。

曹掌櫃似笑非笑,語氣更加古怪:“畫花樣,這麽說,你會相玉嘍?”

相玉,乍聽見這詞,蘇青荷倒沒深想,理解為相玉的質地品種,於是下意識的點點頭。

曹掌櫃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肥肉都跟著在顫動,真是可笑,要是隨便一個鄉下來的窮丫頭都會相玉,他何至於愁悶苦思至此!

笑聲漸漸平息,曹掌櫃眼皮也未擡,身體後傾靠在椅背上,轉動右手拇指的碧玉扳指,哼哼道:“年輕人氣盛,不知這天有多寬地有多厚,既然你這麽有自信,就相下這塊玉吧。”

言罷,隨意地指了指面前那塊煩擾了他多日的冰種翡翠。

蘇青荷不知所雲,斟酌著開口:“上等冰種,白底飄綠,重量大概十公斤……”

“我又不瞎!這些還用你說!”曹掌櫃不耐地打斷了蘇青荷的話,指了指桌子上的筆墨硯臺,“你方才說會畫花樣,現在畫一個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蘇青荷仿若沒聽見胖掌櫃的喝罵,乖乖地過去執筆,端詳那塊翡翠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遂擡筆飽蘸了墨汁,輕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曹掌櫃見她畫得認真,下筆如行雲流水般,沒有一絲停頓,倒真像那麽回事,便忍不住站起身來,湊近了去看。

而當他低頭看請那宣紙上畫著什麽圖案時,竟一時間怔楞住。

乍一看像是筆筒,但明顯瘦長許多,頂端有六個小孔,上繪著牡丹纏枝的紋樣,在一朵牡丹花的花蕊處,立著一只展翅欲飛、昂首欲啼的翠鳥。

“這是……花插?”看到那幾個孔,曹掌櫃才恍然出聲。

“是。”勾完最後一片花瓣,蘇青荷擱下筆,把未幹的墨跡輕輕吹了吹,隨即抖開,將宣紙履平,鋪在那塊翡翠上面。

那翠鳥的位置剛好對準那抹翠色,分毫不差,整個花插的長度也和翡翠相吻合,按照其設計的寬度,中間掏空的部分還可以再打四五對鐲子。

“花插,花插……我怎麽沒有想到呢!”

曹掌櫃仿若夢中人驚醒一般猛拍腦門,激動地來回走動,再擡眼時,看蘇青荷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花插是近年來流行於貴族之間的玩意,可以固定花泥,將花卉凹成各種造型,其制作材料多是陶瓷、木材,但從未沒聽說過,有誰用翡翠制過花插。

曹掌櫃可以想象出那位少爺看到成品後,會是怎樣一副欣喜意外的神情,這可算得上一件突破性的設計,他也可以想象到一堆亮閃閃的銀子在向他熱情招手…

“不知姑娘,想要多少月錢?”

曹掌櫃猶豫著開口,心裏對蘇青荷還是不太放心,相玉要看緣分,說不定她只是和這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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