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繞在廢墟周圍的陣法圓滿之後，就開始了綿綿的秋雨。

密室之內什麽都好，就是在失去了地面房間的阻隔之後，天花板也就是地板，有些漏水。

雖然這密室裏排水功能完善，不會變成水牢之類的奇異存在，撐著傘睡在濕透的床上，也並不是合適的選擇。

於是，下了幾天的雨，我就乖乖的在自己房間圍著火堆發了幾天的呆，日日夜夜想的內容，都是林仙兒。

她曾經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翻來覆去的回憶，生怕漏掉了什麽細節，對她的行為舉止又產生了什麽誤會。

不管是好的誤會，還是壞的誤會，每思考一次，都會推翻上一次的想法，想到後來，已快要走火入魔。

要是當初聽話的滾了多好！

再這麽無休止的想下去，人真的會瘋掉，還不如找到她，當面問個清楚。

可她讓我做的第三件事，就目前來說，不是那一句永不相見嗎？

她如不來找我，我自當遵守諾言，不與她相見。

但若她不是不來，而是無法來，不能來呢？

要不要偷偷的去金錢幫看她一眼？

我摸摸胸口的傷，還是放棄了這個大膽的想法。

她若出事，自會有人相救，就算救不了，也一定會來與我報信。

安安心心，繼續等吧。

一連下了幾天的雨，身體各處很不舒服，濕氣侵入身體，總是悶悶的疼，加上白日裏的胡思亂想，勞心傷身，一旦睡去，醒來時總會對自己到底睡了多久茫然無解。好像，睡去的時間越來越長，不知哪一天，便會就此睡去，再也醒不過來。

對著屋外的細雨，我摸了一把臉，對死亡的預感如此清晰，一時之間竟輕松了很多。

這麽久都沒人前來打擾，看來外面的世界有我沒我都不再重要，也可以安心的離開了吧。

我燒了水，打理了一下傷口，把延伸出去的裂痕縫好，本想上點藥，又覺得沒必要，於是換了幹凈的布，直接裹好。雖說這傷變成如今這等可怖的規模，根本原因在於我自己的身體，但李尋歡的飛刀，我的確難以躲避，這個人只要抓住一絲破綻，不管你武功有多高，都是一擊必殺，相信上官金虹也不例外。

江湖上的傳說，我是唯一一個躲開了小李飛刀的人。若是被他們知道，兩年之後我依然死在李尋歡的飛刀之下，還不知會是怎樣的諷刺。

一切都是命。

洗幹凈了以前用來裹傷的布條，剛剛搭好，梅花林中好像傳來了什麽人的高聲呼喊。

我立在屋檐下仔細的傾聽，聲音像是李尋歡，撐了傘循聲找過去，果然在雨霧彌漫的林間，找到了已經滾成兩個泥人的李尋歡和阿飛。

剛還愉快的以為上官金虹已經被這兩個人鏟除了擺平了搞定了，我可以放心的去死了，但看這倆一個垂頭喪氣一個不知死活，就知道事情沒我想的那麽簡單。

“你不會是又把他抗來喊我救命吧。”我問的頗為無奈，補充的追問道：“偌大一個保定城難道就沒有別的大夫了嗎？”

李尋歡擡起頭，沾滿泥巴的臉上只能看清兩只晶亮晶亮的眼珠。我對他眼裏的希冀感覺壓力頗大，立即轉身想要趕緊脫身走人，他卻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抓住我的衣袍激動道：“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嘆了口氣，問道：“次次見你，你都在圍著他團團轉，你是不是已經把孫小虹忘到九霄雲外了？我看你幹脆娶了阿飛正好。”

李尋歡一楞，說道：“我跟阿飛有結拜之義，他喊我一聲大哥，我就得對他負起大哥的責任。”

我抽回衣袍，說道：“這是你的事，與我有何關系？”

李尋歡道：“他為了救林仙兒被上官金虹廢了雙臂，你若不救他，他這輩子都無法拿劍了。”

救林仙兒？

我看了看不遠處一動不動的阿飛，問道：“什麽情況？”

李尋歡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先救他。”

他居然跟我討價還價，我居然還無法反抗。好吧，你贏了。

我長嘆一聲，對自己的妥協實在無力，說道：“跟我來吧。”

李尋歡扛了阿飛，跟著我在霧氣濃重的林間穿梭，只走了不足百步，就已進入了正中的廢墟中。

“你這梅花林，原本，就是個迷陣？”李尋歡看著身後的林木，滿面詫異。

我收了傘，說道：“我已是個病的快死的人，只想安安靜靜的過一天是一天。以前有哥哥們四處走動，得給他們留條通路，現在不想見人，自然就把路封住了。”

李尋歡把阿飛放到光板的床上，說道：“你躲在這裏不問世事，當真不管林仙兒的死活了？”

我問道：“她死了？”

李尋歡低頭道：“沒有。”

我一笑，說道：“她那種女人，有的是辦法讓自己活下來，就算上官金虹想殺她，她也能憑她那張嘴給自己爭取一線活路，更何況，她一直對外宣稱我會保護她，殺了她，對上官金虹沒有任何好處。在上官金虹找到殺我的方法之前，林仙兒不會死。”

李尋歡道：“正因為林仙兒是離你最近的女人，上官金虹若想知道你的弱點，就一定會向林仙兒動手。他也許不會殺她，卻也不會讓她好過，你當真就放心讓她一人應對上官金虹？”

我查看了一下阿飛的傷，問道：“你到我這來，到底是為了給阿飛療傷，還是給林仙兒當說客？我記得你不是挺希望她死嗎？這般處處為她說話，她是許了你什麽好處？”

李尋歡低頭道：“她在被上官金虹追殺，走投無路，我收留了她。”

我摸摸鼻子，問道：“是她讓你來探我的口風？”

李尋歡搖頭道：“不，她什麽也沒說，更是提也不提你的事。”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阿飛的傷，盤算了一下所需物品藥材，列了一張清單交給李尋歡，說道：“你去給我準備點東西，順便告訴林仙兒，她若真的害怕上官金虹，可以來我這林子裏避一避。”

李尋歡看了一眼清單，問道：“阿飛的武功，還能恢覆嗎？”

我看了他一眼，說道：“要是懷疑我的醫術，你現在的就把他扛走。費力且不討好的事，我為什麽要做？”

李尋歡恭敬的做了個揖，說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我拍拍他的肩，帶他來到梅花林前，說道：“你記好路，從這往前，走八十六步，向左轉，再走十三步，向右轉，走二十一步，再向右轉，走二十八步，此時向左轉，你要是運氣好，能看到一棵被燒的半焦的樹，走到那棵樹下，基本就能出去了。當然，若是你運氣不好，迷路了，別指望我再來帶你。自求多福吧。”

李尋歡深吸了一口氣，大義凜然狀的走進了迷霧重重的林間。我覺得耳根一陣清靜，舉著傘回到屋裏，一看到還呈挺屍狀態的阿飛，立即又開始頭疼。

自從有了傷，我明顯的越來越懶，到現在，已懶得連與人交談，都疲累異常。

接續經脈這種最為耗神的療傷方式，我還有那個能耐完成嗎？

別到時候人治了一半，我卻因耗神過度死了，沒救回病人反而砸了梅家的招牌，到了閻王爺那還真沒臉面對爹娘。

唉，又想遠了。

我揉著太陽穴坐在一邊開始入定，以調心養神，雖然不知有沒有用，既然出家人都喜歡這一招，那自然有其根據道理。

盤腿閉眼的打坐，最大的好處並不是什麽清心靜氣，而是快速的自我催眠，當李尋歡把我從迷糊中搖醒，雨已經停了。

“你這一覺，睡了兩天了，我若再晚回來一天，阿飛怕已被你餓死了。”李尋歡舀了一碗粥遞到我面前，我揉著眼睛接了過來，這才看到蹲在火邊煮粥的，居然是孫小虹。

“她怎麽會在這？”剛剛睡醒，如同剛剛覆活，連魂魄帶身體都還沒進入狀態，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我捧著碗，看著孫小虹，問出話之後，自己都覺得自己蠢過了頭。

孫小虹看了我一眼，別過頭去，壓根不打算理我的模樣。

李尋歡解釋道：“我怕留她一人在外，會有危險，就將她帶來了。”

“哦。”我低頭，喝了一口粥，意識到了不對勁，問道：“那林仙兒呢？”

李尋歡說道：“她沒有來。我怕你等的急，就先把東西先送過來，你只管治好阿飛，我會把林仙兒帶來。”

我喝完了粥，擦了一把臉，清點了一下藥材和工具，確定了沒有遺漏，說道：“她若不願來就算了，反正她現在未必想要見我，沒必要勉強，隨她去吧。”

屋外的陽光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清凈，我站在庭院裏，深吸了口氣，舒展著四肢開始活動手指。

李尋歡跟屋裏的孫小紅低聲交代了一些什麽，便一言不發的走了。

我把藥材分好，熬上，等待的時間略為無聊，看到孫小紅縮在角落鼓著臉也不說話，便開腔問道：“上官金虹已經開始找你們麻煩了？”

孫小虹看了我一眼，說道：“他要殺的是你，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要找也是找你的麻煩。”

我點點頭，說道：“有道理。不過既然上官金虹對你們沒興趣，李尋歡又為什麽要把你也帶來？理由還是怕你一個人有危險？我覺得以你的身份，尋常匪盜應該動不了你吧。”

孫小虹睜大了眼睛，說道：“你胡說什麽啊！我明明是來照顧阿飛的！”

“哦！”我了然的一點頭，又問道：“我看阿飛的傷應該已有十多天了，為何你們到現在才將他送來？”

孫小虹捏著辮子，說道：“我們也是剛剛才找到他的，一發現他，就馬上帶他來找你了。”

我聽出了她聲音裏的心虛，繼續問道：“那林仙兒為何不來？”

孫小虹一頓，小聲答道：“她不願見你。”

我一笑，問道：“她為何不願見我？難道我比上官金虹更可怕？”

孫小虹看了我一眼，低下頭，玩著自己的辮子，說道：“你們倆的事，我怎知道。”

我看了一下熬著的藥，問道：“她跟你們在一起的我時候，說起過我嗎？”

孫小虹答道：“沒有。”

我又問道：“你討厭她嗎？”

孫小虹道：“也不是很討厭。”

我繼續問道：“對你而言，她應該是做了許多壞事，為何你還會同意李尋歡收留她？你就不怕她勾引了你的如意郎君？”

孫小虹撇撇嘴，說道：“李大哥要收留她，我能有什麽辦法。”

我接著問道：“阿飛傷成這樣，她可知道？”

孫小虹道：“她當然知道。”

我問道：“她可關心阿飛的傷勢？”

孫小虹道：“自然是關心的。”

我順著她的話問道：“你們帶阿飛來此處找我，她可有交代什麽？”

孫小虹道：“什麽都沒說啊。”

我看著罐裏已煮開的藥，說道：“李尋歡走的時候，是不是讓你少說話多做事？”

孫小虹一怔，聲音又小了半分，說道：“什麽嘛，李大哥的意思是讓我別打擾你給阿飛療傷。”

我往開鍋的藥裏又加了一些料，說道：“李尋歡的顧慮，我明白。阿飛是因為林仙兒傷成這樣，她的債，就是我的債，治好阿飛我責無旁貸，只望這件事了了，你能告訴我實話。”

孫小虹的聲音，再度小了半分，哼唧道：“什麽實話啊，我說的都是實話啊，你別想太多，林仙兒就是不想來才沒來的。”

我拿著銅鏡燭臺布置在床邊，說道：“行了，到此為止，不要多說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幫我添好蠟燭，照得不夠亮，阿飛的武功，可就回不來了。”

屋裏條件簡陋，做這種細致的手術，要比平時更加費神。我眼睛從頭到尾，眨也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個恍惚，接錯了經脈。因為過分的小心，導致了時間上的延長，因為時間上的延長，又導致了精神不濟，但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活著做完了這場小手術。給他上藥裹傷的時候，看什麽都覺得是重影。

靠在床邊休息了一會，看看外面的天色，好像依然是白天。

孫小虹好像換了許多次的蠟燭，數數地上的蠟燭頭，應該是過了一夜，又加半天。

還好阿飛只是雙臂的筋脈被挑，腿被打折，要是傷及內臟動大刀的話，我還真不一定撐得住。

是睡一會，還是繼續詢問一下林仙兒？

我這麽想著，卻睡著了。

這一覺，完全是自然醒來，迷糊中，聽到李尋歡和孫小虹在說話。

“城南已經找過了，明日我會去城北再找找。”李尋歡的話語低沈，憂心忡忡。

孫小虹說道：“萬一，上官金虹是騙你的呢？”

李尋歡道：“他不會騙我。”

孫小虹道：“那萬一，林仙兒跑了呢？”

李尋歡道：“以金錢幫的手段，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跑的掉？”

孫小虹道：“那她會不會已經死了？”

我插嘴道：“殺人，不是上官金虹的喜好，把人折磨的生不如死，才是他的作風。”

屋裏一時的寂靜，良久，才聽李尋歡說道：“我沒有照顧好她，是我的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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