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

秋風蕭瑟，已攜有冬的刺骨，雨霧迷蒙，將整個保定籠罩在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陰霾中。

記得很久以前，在她還是林若仙的時候，也曾被人抓走，讓我走遍大江南北，四處的尋找。

十二年已過了一輪，時間卻好像又回到了當初。

她再度被人抓走，只給我留下一點不知真假的線索，毫無頭緒的在保定城裏大大小小妓院花樓內，一一走過。

李尋歡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我，也許他本以為我會為此大發雷霆，不但醫不了阿飛，還會傷及自己的性命，可我從頭到尾安靜的聽完，只是平靜的撐起傘，再平靜的離開了與世隔絕的梅花林。

有些事，從一開始，就能預料到結局。

早在林仙兒跟金錢幫扯上關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知道，她如不及時罷手，就永遠都回不了頭了。

她總以為她見識的男人夠多，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喜歡女人，她卻忽略了還有一小部分異類的存在。

有的人愛自己勝過愛所有人。

有的人會把事業會把死物當做終身伴侶。

有的人會愛一個虛無的念想，對現實的一切毫不在意。

自然也會有不愛女人的男人，不愛男人的女人。

上官金虹的喜好是什麽，我沒有研究過，但他肯定不會對女人感興趣，就算他有朝一日想通了娶了媳婦，對象也一定不會是林仙兒。

林仙兒懼怕上官金虹，所以才會想要征服他。

上官金虹想殺了我，所以才會應了林仙兒的勾引。

對他來說，林仙兒不過是一件可以用來對付我的武器，雖然不知這件武器威力如何，能掌握在手裏，總是多一重勝算。

我從二哥那打聽了上官金虹很多的事，對他的為人，了解了一個大概。他若想殺誰，絕不會動用什麽陰謀詭計，但卻會在光明正大的比鬥之前，先擊潰對方心理上的防線，不戰而勝。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將林仙兒確定為我的弱點，明明我與她的接觸，比她身邊任何一個男人都少的多。

除非，她是自己作死的四處編造我跟她之間的各種故事，編的多了，編的久了，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她究竟，跟上官金虹說了些什麽？

忽然有些好奇呢。

李尋歡說，上官金虹趁他們忙著照顧阿飛，派了人把林仙兒帶走了。

他直接去找上官金虹要人，上官金虹很大方的告訴他，林仙兒被扔到了妓院。至於是哪家妓院，他沒有說，李尋歡也沒有再問，這兩人見面不打架已算好事，又怎指望他們和和氣氣的說笑聊天。

於是，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已不能再躲。

上官金虹既然想看我的反應，我就大大方方的給他看，只是不知我的平心靜氣，他是否還滿意。

林仙兒若還活著，我自當救她。

林仙兒若是死了，我陪她一起死。

既回來保定，就沒再想過活著離開，我與她都是戴罪之身，活著的時候贖不幹凈，便只有以命相抵了。

想通了這一層，又還有什麽可恨可怒？

或有不甘，卻也只能隨緣了。

保定城大大小小的妓院，基本已被李尋歡找遍了，他找不到人，或許是因為上官金虹不想讓他找到，更或許是他根本就沒有找對地方。

林仙兒這樣的女人，保定城裏的男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一般的妓院誰敢收留她，能收留她的地方，自然也不會是一般的地方。

我對保定裏的局勢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上官金虹到來之前，這地方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江湖勢力，就是興雲莊。

雖然興雲莊如今已被擠壓的地位全無，可根基尚在，想要找到林仙兒，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去找龍嘯雲。

我是這麽想的，自然也就這麽做了。

慢悠悠的來到興雲莊，不緊不慢的敲開了大門，不待看門的問話，就把人推至一旁，自行進入莊內，輕車熟路就似漫步在自己家的庭院。

我這番動靜，自然很快就驚擾了龍嘯雲，他急匆匆的奔出來，準備好發火的情緒，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分崩瓦解，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由白轉灰，最後硬著頭皮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苦笑，故作姿態的拱手抱拳迎了過來，說道：“梅三先生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我來找一個人。”我很簡單的回答了他的疑問，徑自越過他身邊，進了大廳，收了雨傘，隨手放在一邊，找了張比較舒適的椅子，坐了下來。

龍嘯雲跟了進來，站到我身邊，略略彎腰，問道：“不知先生要找的人是……”

我整整自己被淋濕的衣袍下擺，說道：“林仙兒。”

龍嘯雲一怔，說道：“林姑娘並不在我這。”

有人遞過來一杯茶，我很自然的接過來，濾去熱氣，品了一口，說道：“我知道。”

龍嘯雲不解道：“那先生這是……”

我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她被上官金虹送去了妓院，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家，所以得靠你去把她找出來。”

龍嘯雲的臉色終於由灰轉黑，沈聲道：“先生這不是在為難我嗎？”

我整整自己的衣袖，說道：“你在保定稱王稱霸了十來年，莫非上官金虹一來，你就只能縮在家裏，什麽都不敢做了？”

龍嘯雲捏著拳，沒說話，我端起茶杯繼續道：“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如果你能找到她，我可以殺了上官金虹，到時你還可以繼續做保定城裏的土皇帝。”

喝了一口茶頓了頓，我又放下茶杯，說道：“但若找不到，就算我不殺你，上官金虹也不會放過你。”

龍嘯雲忍不住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一定要來找我？”

我一笑，說道：“不為什麽，我高興。”

“你……”上官金虹氣的說不出話，而此時龍小雲吊著一只殘缺的胳膊出現在門口，說道：“梅三先生真的確定林姑娘還在保定？”

我點點頭，說道：“確定。”

龍小雲道：“那好。一天之內，我勢必找遍全保定的每一家妓院，若能找到林姑娘，還請先生遵守諾言，殺了上官金虹，保我全家平安。”

我問他道：“你是在跟我討價還價？”

龍小雲低頭道：“不敢。”

我一笑，說道：“那你最好祈求她沒有缺胳膊少腿一切安好。不然的話，我若是心情不好，會作出什麽事，那可說不準。”

龍小雲一躬身，說道：“請先生靜待消息便可，一天之後，一定給先生一個交代。”

我點點頭，說道：“去吧。”

龍小雲一轉身，離開了。龍嘯雲看著他兒子離去的背影，重重的嘆了口氣，也跟著離開了。

上官金虹在跟龍嘯雲結拜的那一天，已表明隨時都會殺了他們父子，估計他們從那天開始，每日都活的戰戰兢兢。眼下有如此一個擺脫性命威脅的好機會，就算風險頗大，龍小雲也一定會去嘗試，他既然這般有信心，我就只用等上一天。

明日若還沒有消息，我就直接去找上官金虹要人。

不論她是死是活，上官金虹，都的死。

在興雲莊等消息，只是為了給龍嘯雲施加壓力，我並不知道這興雲莊裏是否有金錢幫的眼線，是以一天下來，未曾合眼，生怕睡過了，會誤了大事。

好在興雲莊裏條件不錯，寫寫畫畫看看書彈彈琴，這一夜的時間，很快也就打發過去了。

天亮後，陽光灑滿庭院的每一個角落，霧霾散去，從天到地皆是一晴如洗，清爽自然，很是個好兆頭。

我一夜沒睡，迎著太陽舒展了一下，聽到有人沿著門廊走了過來，側過頭一看，竟是個風儀萬千的婦人。

我自她的穿著氣度儀態年齡猜測出了她的身份，見她徑直向我走來，眉目深鎖，心事滿懷，明顯就是來找我有事。

我轉過身，一拱手，微笑道：“夫人有禮。”

她回了一禮，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閨秀的風範，不難想象她與當年的李探花是如何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麽好的女子居然送給了龍嘯雲那種偽君子，實在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李尋歡當時究竟是怎麽想的？

“梅三先生，有些話，不知與你當講不當講。”林詩音低垂著頭，睫毛微微抖動，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回應道：“夫人請講。”

林詩音道：“是關於仙兒的。”

我點頭道：“夫人想說什麽盡管說，無妨。”

林詩音輕嘆了一聲，說道：“仙兒與我結拜姐妹時，曾跟我說起過一些她過去的事。她曾經有一個愛人，世她這輩子唯一一個可以豁出性命付出一切去愛的人，但這個人又恰恰是她的仇人，這仇比天高比海深，亦是讓她一輩子都會痛入骨髓。她沒有告訴我，這是怎樣的一個仇，她只說有多愛，就有多恨。後來，她做的那些事，我也聽說了一些，也找過機會，與她好好談了一次，她那時才告訴我，是你毀了她的整個人生，讓她生不如死的度過了十年之久。”

我有些驚訝，問道：“她當真與你說了？”

林詩音點點頭，說道：“她是與我說了，你和她的過往，我本答應她不會告訴第二個人，但我覺得，她的心事，你必須要知道。”

我微微皺眉，問道：“你又如何斷定她與你說的，都是實話？”

林詩音道：“沒法斷定，我只能憑感覺。同為女人，也同樣受過傷害，那是如何一種心痛，我經歷過，自然也能體會她的感覺。也許她騙過我，但我還是選擇相信她，畢竟，我與她姐妹一場，而作為姐姐，我自然也有必要關心她，照顧她，盡到我做姐姐的責任，不是嗎？”

我搖搖頭，好笑道：“你這說辭，跟李尋歡卻當真一模一樣。”

林詩音嘆了口氣，說道：“我與表哥已是陌路之人，有些心意，該放的必須要放。但仙兒，她不會放棄，雖說她的所作所為確實荒唐，但以我看來，她其實就是想讓你註意到她。女人的心思說覆雜也覆雜，說簡單也簡單。她愛你，卻又恨你，不知該以怎樣的方式接近你，便只能選擇傷害你，來讓你記住她。”

說到這裏，她想到了什麽，淡淡的一笑，說道：“她提起你的時候，明明嘴裏罵的全是壞話，眼裏卻滿滿的都是愛。你知道嗎，她對你最不滿的地方，就是她一再的換男人，你卻根本就不在乎，甚至她當著你的面跟別的男人親熱，你都可以視若無睹。男人若真的愛一個女人，怎可能如此縱容她與別的男人相好，這足以說明你根本就不愛她，也無怪她會變本加厲了。”

我楞怔的聽著，只覺眉心擰成了一團麻。林仙兒跟林詩音說的那些，會是真的嗎？

她的心事，為何不直接說與我聽，非要拐彎抹角的用這種極端方式來猜測試探，她是不是在妓院被教傻了，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正常的表達自己的感情了？

我還是寧願相信她只是騙林詩音好玩。

林詩音又說道：“也許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她確實做了太多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沒有恨她，已是難能可貴了。本來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外人不太方便插手，可我若不幫她，天下間又還有誰會幫她？先生，你不妨直接告訴我，你心裏，到底有沒有她？”

我沒吭聲，跟林詩音不熟，不大想回答這種隱私的問題。

林詩音靜待了片刻，見我沒有回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你不回答沒關系，心裏明白就好。仙兒她或許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愛你，也許這愛，早就湮沒了她對你的恨，或者比起恨你，她更恨她自己。她親口說過，她配不上你，也不指望你會愛她，倒不如一錯到底，讓你恨她，恨一輩子，也算是讓你能將她放在心上，一輩子不忘了。”

傷口又開始一跳一跳的疼痛起來，我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為什麽這麽肯定的相信她？”

林詩音道：“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可憐她，也許是因為羨慕她。當初，我為了報覆表哥，嫁給了龍嘯雲，以為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就能讓他後悔。仙兒對你，應該也是一樣吧。只不過，我的生活，已無法改變。而仙兒的生活，還有變數，只要你願意，她一定能過的比我幸福。你說是嗎？”

我搖搖頭，說道：“沒有人可以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想怎麽活，只能由自己去選擇。她之前的路，是她自己走出來的，沒有人逼她。而今後的路，也的由她自己去走，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幫她把路鋪平，讓她走得舒服一些，僅此而已。至於這條路通向何方，不止一個人提醒過她，願不願回頭，皆看她自己。”

林詩音道：“你為何不拉她一把？也許，你只用拉一下，她就回頭了呢。”

我輕嘆了一聲，說道：“也許，我已經被她牽扯著，一起走上絕路了呢。”

林詩音搖頭道：“不會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了啊。”

我問道：“你好好問問你自己的心，對她的話，你究竟能信幾成？”

林詩音眉頭蹙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角，說道：“千言萬語，抵不過你的一句不信。若換了別的女子，早就對你死心了吧。”

她嘆了口氣，說道：“仙兒說你冷酷絕情，我本不信，現在也不由得我不信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若希望她回頭，就試著相信她，不然，就不要再去找她了。離她遠遠的，斷了她的念想，讓相信她的人去帶她回頭吧。”

林詩音最後看了我一眼前，目光中帶著些鄙夷。在她走後，我仔細的思考林仙兒對她說的那些話，含有多少編造的成分。

想了一半，忽然驚覺去，我確實有意識的在否定林仙兒的一切。

是不願相信她，還是不敢相信她？

或者，我只是在隱藏對她的一切情緒。

愛，從來都是自私的，想要獨自占有一個人，裏裏外外都烙上自己的印記，不容許任何人染指，便就是大多數人眼裏的愛。

但這樣的愛，如若控制不好，就會是兩個人的滅頂之災。

我一向不會以這種自私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愛，總以為默默的護她平安，就是對她最合適的愛。

可人與人總是不同的，或許真如林詩音說的那樣，林仙兒所需要的，就是人世間最尋常最自私的愛。她不需要我為她做什麽，她只想讓我把她拴在身邊，在她的身心之上刻下屬於我的烙印，然後向全天下的人宣布，她，林仙兒，是我梅三的女人。

然而，我明白的太晚，已給不了她想要的那一份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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