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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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內,家裏只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玲玲的離開。

聽二哥說,我被他拖回來的當天晚上,林仙兒便來了。她要見我,大哥不準,二哥也因為阿飛的事情動了氣,說了一些很不好聽的話,結果自然是雙方站在大門口吵了個通透。

大哥是個婆婆嘴,二哥臉皮十分厚,林仙兒以一敵二沒討到便宜也沒落到下風,三個人吵了大半夜,沒吵出結果,累得口幹舌燥,還是玲玲編了個假話,說我不想見她,讓她滾蛋,別再來煩我,而終止了這場舌戰。

林仙兒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她當然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她不知我見不了她,便信了玲玲,以為我真的不想見她,惱羞成怒,又扯出了那三件事的約定。

大哥二哥想賴賬,林仙兒指著他們的鼻子罵的相當難聽,玲玲不忍我們弟兄三個受此侮辱,便替我做主,應了她的話。

林仙兒說她要的易筋經,我沒拿到手,第一件事沒辦成,實在沒用。

玲玲問她想怎樣,她只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換一件事去做。

而這件事,居然就是讓玲玲跟她走。

我不明白她怎會提出這麽一個跟她的喜好完全不沾邊的要求,但玲玲跟她走了,這是事實。

對於琢磨不透的事,我一向的憂心,擔心她會將對我的怨,都發洩到玲玲身上,越是琢磨,越是擔心。

院外的梅花又開了,叢叢簇簇,冷香撲鼻,依舊是那麽的清美動人。只是在花間掃雪的那個孩子,如今已不知身在何方。

我記掛玲玲,哥哥們也同樣的擔心玲玲。

跟林仙兒看似翻臉,讓大哥很是欣慰,他不再擔心我會出去鬼混,也就十分放心將我一人留在家中,隨意行動。

他找遍了保定城內外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村落,都沒有玲玲的蹤影。

二哥時不時會報告一些跟興雲莊,跟李尋歡相關的消息,一起的探討看能不能從中找到阿飛和林仙兒的線索。

這兩人再度的消失,蹤影全無,連帶玲玲,也一起蒸發。

我覺得我悶在家裏,光聽他們說,沒什麽用,得要親自去尋找,才能安心。

胸口的傷,愈合的很慢,半年不見起色,想來真的是好不了了。大哥怕傷口感染,時時刻刻都將其緊緊的裹住,便是如此,還是擋不住內內外外交加碰撞的氣。

不論是寒氣,還是熱氣,都能輕易的再度撕裂這道傷。

我總覺得我時日不多,只有大哥還在堅持著尋找徹底治好我的辦法。

其實,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林仙兒刺進我體內的毒,根本無解,它一直在腐蝕著我的身體,雖被藥物暫時抑制,過程變的遲緩異常,但卻依舊還是逐漸的,侵蝕了血肉,侵蝕了經脈。

這段時間,一再的激發舊傷,擾亂了體內的平衡,已令那些殘留的毒,擴散了大半,這道好不了的傷,就是最好的證據。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掙紮了,活著就是受罪,還不如痛快的死了,來的舒暢。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坐在庭院內,看著雪落梅間,白中點著紅,紅上覆著白,十分想念在花間穿梭的那個小小身影。

步入林間,將雪從花瓣上彈落,清冷的香,攜著寒風灌進體內,嗆得一陣咳嗽,痛得幾乎覺得傷口再度撕裂。

這種天氣,想出門是不大可能了,但玲玲,總得找到。

這本是我的劫,與她沒有半分關系,遲一天,便多一分危險,我總擔心她會成為我這劫難當中的犧牲品。

那便太不值了。

找了一根拐杖,我一步一步的挪出了家,走得時間長了,身上各處會很疼,疼的時間長了,漸漸也就習慣,習慣的時間長了,也便就不疼了。

保定城外的山林不多,綿延很長,一處山坳拐到另一處山坳,不存在什麽九曲十八彎,散著步就能慢慢的拐過。

再度來到林仙兒曾與阿飛定居的那片楓林,當時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

時隔這麽久,胸口還是會疼,也許是內傷,也許是外傷,更也許,是魂,傷了。

來到閣樓下,我看看上鎖的門,就地撿了一根小棍,挑開了鎖,進了屋。屋裏的擺設很簡單,就是普通人家的模樣,鍋碗瓢盆均還在,床鋪被褥整齊而幹凈,桌上沒有絲毫的灰塵,根本就不似沒人居住的樣子。

我坐在桌邊休息了片刻,打量這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對屋中的氣味,熟悉而懷念,到處都是林仙兒留下的痕跡。

衣櫃裏有她的衣裙鞋襪,梳妝臺上有她的胭脂水粉,床鋪上留著她的長發,門後的手巾還微微有些濕潤,缸裏亦儲滿了清水。

這屋裏,明明一直還有人住,卻為何要上鎖?

林仙兒又在編排一出怎樣的故事?

我在這故事中,又會是怎樣一個天怒人怨的倒黴角色?

我撐著額頭,感覺十分疲累,著實沒興趣再陪她玩這種幼稚的過家家游戲。

清清白白的梅花盜,硬是被她反轉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淫賊,認識不認識的仇家多了一大堆,到處都是想殺我揚名立萬的熊孩子。

如光是這樣,也就算了,最讓我厭煩的是,她還要安排各種英雄前來挑戰我,不管打得贏還是打不贏,最終的結果都是她以身相許。

這樣的角色,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

我思考了良久,只覺鬧心。

二哥說我若真娶了她,頭上的綠帽一定會多的頂破天。

只可惜,在她眼裏,我只是個墊腳石,連戴綠帽的資格都沒有。

這輩子活的,當真窩囊。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隨意的在床頭小櫃裏找到了些很奇妙的事物,類似圖冊,書本,以及……器物。

這屋子,竟真的成了林仙兒與男人幽會的地方,不知她的心肝寶貝小阿飛,知不知道他頭頂的綠草,已可以遮陽蔽日了。

我心裏抑郁,沒再等下去,直接關了門,走人。

作為一塊墊腳石,我沒什麽資格過問她的私事,更不想看到她倒在別的男人懷中,你儂我儂。

待到她想起剩下的兩件事,自然便會來找我,我又何必撞到她面前,擾她的好事,惹她不快,來個自取其辱。

一個阿飛,已經足夠了。

回到家,天色已暗,二哥在外瘋狂的找我,大哥在家急的團團轉。我安然無恙的回來,他們也沒有過多的詢問,說個話小心翼翼,都怕挑動我的情緒,激得傷勢再度惡化。

我心情雖然不好,面對哥哥們的關心,還是稍稍緩和一些,對接下來的事,或許應該要跟他們說清楚,待我再度離開的時候,只希望他們不要再過阻攔了。

“大哥,二哥,我曾應了林仙兒三件事,只要她有求,我必應。你們應該是知道的吧。”吃過晚飯的家庭聚會,我開始有針對性的閑聊。

大哥說道:“應了便應了,早點跟她撇清關系,離她越遠越好。”

二哥在一旁插嘴道:“她能讓你做什麽好事,無非就是偷雞摸狗騙漢子,大不了,哥哥們幫你,別怕。”

我搖頭道:“她會讓我做些什麽,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來傳信。在做完這三件事前,我不會死,所以也請你們別這麽緊張。若下次回來我不在家,不用找我,我只是去做該做的事,做完了自然就會回來了。”

大哥二哥對視一眼,一同搖頭,堅決拒絕道:“不行!”

我緩和了語氣,商量道:“我不是孩子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們可不可以讓我臨死前把該做的事都做完?別讓我把剩下的日子活的那麽不痛快,好嗎?”

大哥二哥再度對視一眼,一同低下頭,一同嘆了口氣,一同沈默了。

我覺得氣氛有點壓抑,便想說些什麽來緩和一下,然二哥先開了口,說道:“你若是完好無損活蹦亂跳的,誰能管得了你,你愛怎麽出去瘋就怎麽出去瘋,愛去找誰便去找誰。以前,哥哥們什麽時候過問過你的事?可現在,你成了這樣,讓我們怎麽不擔心?若是早些知道你要做什麽,或許,你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知道我們有多後悔嗎?”

我笑道:“這跟你們有什麽關系,這不都是我自找的嗎?”

大哥說道:“你確實是自找的,難道我們便沒有責任?沒照顧好你,這就是最大的責任,我現在還能夢到爹娘數落我,說我沒盡到做兄長的責任,沒能好好保護你。”

我搖頭道:“我不需要你們保護。你們也保護不了我。各人都有各人的路,我選擇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命運,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大哥說道:“我們都是一家人,無論各自的路,怎麽不同,也總有交叉的時候,你避不了,因為你是梅家的人,是我們的親弟弟。哥哥們渾渾噩噩的一輩子,比不得你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的,或許有些事確實幫不上什麽忙,但若真讓我們不插手,我們又於心何安?難道你就真忍心讓我們看著你去送死?”

他說完,居然抹了抹眼淚,聲音哽咽了。

二哥長出了一口氣,吸吸鼻子,說道:“老三啊,你要做的事,二哥從來不反對。那林仙兒,我也不喜歡,可你想去找她,我還不是幫著你去了。我以為,你的事得你自己做主,順著你自己的心意走,把沒解決的事解決了,才是對的。但現在看來,我確實是太縱容你了。就像林仙兒,我要是十年前就勸你跟她說清楚講明白,哪會有後來的這些事。這結本來是個活扣,放了十年沒去管,活扣也銹成死疙瘩了。她不把你當回事,你也別把她當回事,說實在咱也不欠她什麽,可你話已經說出去,收不回來,咱也只能認這個栽。但是,她們林家的事,咱整個梅家都有責任,報仇的時候我們沒趕上,還債的時候你若再把我們推的遠遠的,那不就是置我們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看在哥哥們這麽疼你的份上,你不至於這麽心狠吧。”

我摸摸鼻子,覺得二哥把話說的有點重。

大哥攢著一臉的老淚縱橫,啞著嗓子說道:“老三啊,你也別怪大哥對你太嚴,我實在是怕啊。你小時候,那麽粉嫩粉嫩的,抱你一下,都怕手重了捏傷了你。娘疼你疼的天天抱著你,舍不得放你下去。爹也是最喜歡你,一回家就逗你玩。我跟你二哥日日照看你,生怕你磕著碰著,恨不得把你捂在心口窩上。我們把你當心頭肉,你卻把自己當滾刀肉。你知不知道每次看你把自己弄的血淋淋的,大哥心肝直顫啊。在你身上動刀子,就跟在大哥身上動刀子一樣。我也疼啊!你大哥歲數大了,受不得刺激,你能不能為大哥考慮一下,對你自己好一點行不行?大家都是爹媽生的,人心都是肉長得,你何苦為了一個不會為你心疼的人,讓真正心疼你的人更心疼呢?”

“我……”我無法反駁,因為他們說的至情至理,全篇大實話。曾經一直以為,讓所愛的人能活著,就是對他們的愛。現在明白,這種愛,不過是安慰自己的理由,對別人來說,也許會是真實的殘忍。

快不快樂,幸不幸福,我沒有權力替別人做決定。但若我的所作所為,令你們如此難過,或許真的是我錯了。

“大哥,二哥,以前的事,我不知道到底是對還是錯,想著能為爹娘報仇,為梅家翻案,能讓你們過得好一些,就這麽去做了。其他的,當時沒多想,以致惹上了林仙兒這個劫。不管她為人如何,對我如何,我喜歡她,沒什麽可否認的。你們不讓我跟她來往,我做不到,就算知道她會害我,我也沒辦法不理她。她在我心裏刻的印子太深,抹不掉,也從沒想過要抹掉,畢竟人生在世,能有這麽一個能讓你刻骨銘心一輩子的女人,也不容易。她讓我做的事,我還是會做,我也可以答應你們,盡量對自己好一些,讓你們為我少操點心。其實,這身體成了這樣,能再活多久,我心裏也沒數。也許一年,也許兩年,再能往後一點,那就算是我的造化了。我已浪費了十年的時間,剩下的日子,不想再悶在家裏虛度了,或許,我隨時會離開,但會讓你們知道我在哪,在做什麽。不論走的多遠,這始終是家,便是死,也會回來,葉落歸根。”

我將心裏壓著的話,淡淡的說了出來,大哥想說什麽,張了嘴,沒出聲,只有抹著眼淚出去了。

他在門外嗚嗚的哭,狼嚎一樣,二哥吸著鼻子說道:“你別這麽說,好好的,死什麽死。我們倆都還沒死呢,你也不準再想什麽死的事了。好端端的,跟交代後事一樣,你是故意的吧。”

他抹抹眼淚,也啞了嗓子,說道:“你想幹什麽,就去幹吧。只是你要記住你答應我們的話,對你自己好一點。若下次再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我就幫大哥一起,斷了你的手腳,讓你哪都不準去。爛在屋裏,也好過被別人砍得七零八落。另外你記住,再見了林仙兒,別對她客氣了,女人你已不能碰了,就幹脆把她當成母狗吧。”

我一笑,說道:“話莫要說的太絕,當心我與你翻臉。”

二哥一抹鼻子,說道:“怎麽著,我罵就罵了,你來翻臉啊。”

門外忙著哭鼻子的大哥忽然驚叫了一聲,抱著頭躥了進來。我出了門,見他剛才站立的柱子邊,一封信斜斜的鑲嵌在木料之內。

張眼看向門外,沒瞧見什麽人,伸手取下信封,看到信封上簽著我的名字,遂將裏面的信抽了出來。

“第二件事:去興雲莊取寶。”

林仙兒總算是又想起我了嗎?

只是這一次,她把話說的這麽含糊,什麽寶都沒交代清楚,隱藏著的,又是怎樣一個陰謀?這陰謀,又會是針對誰的?

興雲莊?李尋歡?

我不覺摸上胸口的傷,那飛刀,見識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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