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很大。迷迷茫茫，遮掩了整個天地。

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漫天白雪，紛紛揚揚，將眼前的一切，都遮上潔凈的瑩白。好像這世上，從來只有冰與雪，曾經道上的熱鬧，都只是無端生出的幻影。

然與街道上的靜怡截然不同的是，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催煙裊裊，說笑聲，吵鬧聲，私語聲，兒啼聲，時不時充斥進耳內，讓我不至於認為自己走錯了路進錯了城。

山中一年，好像世上已千年。

這一年，我基本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睡多了，人難免有些迷糊。之前好不容易將江湖事摸了個大概輪廓，一覺睡去，又分不清楚東南西北。

對於興雲莊那什麽寶物的事情，我完全不了解。

拆了信之後，立即向二哥求教，二哥只說最近的確聽說興雲莊有寶物，但具體是什麽寶物，誰都不知道。

道聽途說得來的消息，向來不可靠，如果要能搞清楚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局，或許還有一個人能幫的上忙。

我不知道自己這張臉，有沒有被印成畫像，貼到城裏每一個角落，梅花盜這名號臭名遠揚，被人認出來當然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走了一路沒見著什麽人，各處的茶樓酒館也生意雕零，老百姓沒見過梅花盜的真面目，知道我是梅花盜的人又都有頭有臉不大可能在這種天氣出現在這種沒品位的地方。

於是，我放了心，大大咧咧的坐進了離興雲莊最近的小酒館。

因為身上有傷，我已有十多年沒喝過酒，吃的東西更是講究，所以一時也不知該點些什麽打發時間。

所幸酒館老板也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從我進屋到入座，他只看了一眼，便自顧自的擦桌子擦櫃臺，根本不關心我會不會照顧他生意。

撐著下巴坐了一會，我只點了一盤花生米和一壺茶，坐了許久不見有其他的客人，便想跟老板套套話。

老板是個駝背的老人，還瘸著一條腿，動作卻十分的麻利，一點不像身有殘疾的老年人。

勞動人民果然身體好啊。

“老板，最近生意看樣子不是很好啊。”我嚼著花生，有一搭沒一搭的開始套話。

老板一邊溫酒一邊說道：“大冬天，又下這麽大雪，誰願意往外跑啊。”

我問道：“既然沒什麽生意，不如關了店門休息休息，省點菜品，也算是少點損失。”

老板道：“話不能這麽說，天氣不好才更要開店，萬一遇上趕路的，這天寒地凍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喝口熱酒，我也算是做做善事，給自己積德吧。”

我笑道：“趕路，怎會趕到這裏來。保定城裏有的是客棧，休息一晚，也不差你這一頓酒啊。”

老板笑道：“你是不知道，興雲莊是龍四爺的地盤，天天都有些帶著刀劍的人在這晃來晃去。有的還是會進來坐上一會，點些酒菜，照顧照顧生意。”

我問道：“他們即是來找龍四爺的，不進興雲莊取蹭吃蹭喝，到你這裏，算是什麽事？”

老板道：“江湖上的事，咱們老百姓怎會知道那麽多。你要是運氣好，在這等到天黑，興許能遇上那麽一兩個混江湖的，到時候問他們就行了。”

我搖搖頭，說道：“問他們，還不如聽說書的胡謅。”

老板道：“說書的也有啊，保定城專說江湖事的祖孫倆，每天晚上都會來這喝一壺。只要他們沒離開保定，等會就到。”

我奇怪道：“全保定那麽多酒館茶樓，怎的他們偏偏會在你這裏吃晚飯？”

老板道：“他們說的是江湖事，當然要打聽江湖事。我這離興雲莊最近，自然也就離江湖最近。”

我笑道：“離江湖這麽近，你就不怕他們發起瘋來，砸了你的店？”

老板笑道：“怕。當然怕。可想做生意，就得擔風險，他們發起瘋來，哪個店不砸，如果都怕，街上的買賣幹脆都關門大吉算了。”

談的正歡，門簾被人掀開，梳辮子的大眼睛姑娘一身風雪，當先跳了進來，呼出的氣，還帶著白色的霧。她身後，緊跟著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叼著一桿煙槍，背著一把三弦，正是我要尋找的天機老人。

“喲，二位來了？老規矩上了啊。”老板放下抹布，打了個招呼，就進了廚房。

孫小紅瞧見我，兩眼一亮，奔了過來，笑道：“梅三先生，你怎會在這？這麽久不見，身體可好些了？”

我朝她身後的天機老人點頭示意，算是招呼，回覆她的話說道：“梅三先生現在可是人盡皆知的梅花盜，十分不好。你喊我梅澤生就行了。”

孫小紅哦了一聲，問道：“你真名叫梅澤生啊，那梅二先生叫什麽？”

我倒了一杯茶遞給她，又到了一杯遞給了天機老人，說道：“梅澤昌。”

孫小紅來了興趣，繼續問道：“那梅大先生呢？”

我答道：“我大哥叫梅澤寧，我父親叫梅阮忠，我母親叫水心玉。我門家世代行醫，從祖父一代起便開始為朝廷效力，我爹更曾當過先帝的太醫院院使。我三歲那年，家道中落，隨兄長輾轉來此，定居保定。十六歲進京求學，曾在前太師林存尚府中執教。我偷過皇帝頭上的夜明珠，屠過長白山上的強盜土匪，砍過貪官汙吏，揍過街頭霸王。但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裏種花養草與世無爭，也就最近才跑出來演個戲，打個雜什麽的。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孫小紅睜大眼睛，一時沒有接上話。天機老人把煙槍擱在凳角上磕了磕，笑道：“你以前不是神神秘秘，什麽都不告訴我們嗎？怎麽今天我們還沒問，你就把自己的家底抖了幹凈？這麽輕易得來的秘密，你說我是信呢，還是不信呢？”

我笑道：“信不信在你，我只是覺得你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少林寺的事我還沒機會謝謝你，你想知道什麽那就都說與你聽了，就當交個朋友。”

天機老人抓了兩顆花生丟進嘴裏，邊嚼邊說道：“聽你的意思是，打算把林仙兒跟你的使，也都吐出來了？”

我笑道：“林仙兒的事，告訴你也不是不行。但這好歹也算是個人隱私，武林辛秘，你想知道，總的拿點別的什麽差不多的秘密來交換吧。”

天機老人呵呵的笑了起來，往煙槍裏又塞了煙葉，一點著，對著我就是一噴，嗆的我連連咳嗽，才悠然說道：“你想知道什麽，興雲莊的寶物，還是林仙兒的下落？”

我心裏一顫，胸口陡然刺痛，連忙調整了呼吸，繞過林仙兒和阿飛的一些回憶，說道：“我是個賊，你覺得我會對什麽感興趣？”

天機老人悠哉的吞雲吐霧，說道：“看來，你跟林仙兒，果然一直有聯系。”

我一扶額，說道：“行了，別打岔了。趕緊說。”

天機老人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嘿嘿的笑了兩聲，說道：“你既然跟她一直有聯系，怎會不知興雲莊有寶這件事，最早是從她那傳出來的？”

我按著額頭，略感頭疼，又有些無力。

天機老人看了我一眼，說道：“這一次，又是林仙兒讓你來的吧。”

我輕嘆了一聲，說道：“你鉆狗洞的本事那麽大，怎會不知道我應了她三件事，必須做到。一年的時間，你當真沒有從我二哥嘴裏套出些什麽？”

天機老人道：“我都一年沒看見他了，想套也得有機會啊。再說了，你大哥整天拉長了臉守在門口，誰都不讓進，就算是我給他透的消息讓他及時到少林救了你的命，也不例外。從你大哥嘴裏套話，比從你嘴裏套話還要難，真不如坐在這裏等你自己送上門來告訴我。”

我奇怪道：“你怎麽知道我會來找你？”

天機老人吧嗒了一口煙，故作高深道：“天機不可洩露。”

我轉了方向，調整了一個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的微笑，問孫小紅道：“你說呢？”

孫小紅的臉刷一下紅了，低下頭小聲道：“你別這麽看我，我告訴你還不行嗎。”

我喝了一口茶，等掌櫃端了飯菜上桌擺好，繼續問孫小紅道：“我和林仙兒的事，你們知道多少？興雲莊有寶的事，你們又知道多少？”

孫小紅剛拿起筷子，也不好放下，骨碌著大眼睛看看面前的飯菜，又偷瞄了我一眼，說道：“我好餓，你讓我吃口飯再說，成嗎？”

我拿起筷子，往她碗裏夾了些菜，柔聲說道：“行，那你多吃點。”

孫小紅手一顫，連筷子都掉了。

天機老人在旁邊咳了兩聲，說道：“你別逗她了，小姑娘受不了你這個。”

我撐著下巴看著他，說道：“你受得了，你說啊。”

天機老人嘆了口氣，拿起碗扒拉了兩口飯，說道：“這世上，林仙兒最怕的，只有一個李尋歡。如果不是阿飛，她早就死在李尋歡手上不知多少次了。所以麽，林仙兒肯定是做夢都想殺了李尋歡。少林寺的那一出戲，我本來沒看明白，後來東打聽西打聽，也猜的差不多了。雖然不知道你跟她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但你肯定不會是她喜歡的人。梅花盜這個臟水，潑了李尋歡一身腥，又把屎盆子扣到了你頭上，你們倆看樣子實在是讓她討厭的緊。”

我一聲苦笑，說道：“梅花盜這出戲，她不過是跟李尋歡玩玩罷了。要說最討厭誰，李尋歡估計還不及不上我十分之一。好歹他小李飛刀現在仍是正義的化身，而我卻變成了過街老鼠，躲在家裏不敢出門。”

天機老人吃了口飯，說道：“能讓她這麽恨你，你肯定是對她幹了許多缺德事吧。”

我嘆了口氣，說道：“她曾經，也是個好姑娘。”

孫小紅忽然在一旁插嘴道：“她不會是因為你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吧！”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天機老人一敲她額頭，說道：“好好吃你的飯，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孫小紅揉揉額頭，聽話的繼續埋頭吃飯。天機老人自己也吞了一口飯，一邊嚼一邊看著我，眼神裏的好奇，透漏出他的潛臺詞，跟他孫女剛才的問題一模一樣。

我端起茶杯，輕輕的轉動，不太想透漏林仙兒的過往。

那些回憶太過不堪回首，她自己都不願想起，我又為何要告訴別人。

“那是我欠她的，她討厭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她想殺李尋歡，又不想便宜了我，讓我們兩個鬥個兩敗俱傷，估計是她最樂意看到的局面。只是李尋歡不會殺我，我也未必能殺的了李尋歡，所以少林寺的計劃對林仙兒來說，也許算作是完全失敗了。”

天機老人道：“李尋歡可不知道你跟林仙兒之間的恩怨，就你在少林寺那一番作為，囂張成那樣，把誰都不放在眼裏。所謂士可殺不可辱，你一下子把江湖上有點能耐的都辱了，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喊你一聲魔頭都算是客氣的。就你這麽個邪魔外道，在那麽多人面前上躥下跳，沒人治得了，你當李尋歡是擺設呢。他的小李飛刀例無虛發，這世上沒有他射不中的人。雖然你命大僥幸不死，但已可以確定，那一次，李尋歡是的確要殺你。”

我笑道：“管他呢。他的飛刀，一次殺不了人，第二次就沒用了。以後，他也沒機會向我射飛刀了。”

天機老人搖頭道：“江湖之中，臥虎藏龍，百曉生的兵器譜上，小李飛刀並不是第一名。我老頭子雖然占了個第一，可若要論殺人的本事，我著實比不上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所以，單論兵器譜上的排名，第一名非上官金虹莫屬。而這個人，跟李尋歡完全不同。如果說李尋歡還算是君子，那上官金虹就完全是個惡棍。他創立金錢幫，收攏天下錢財，只要有利可圖，有錢可撈，他必定會循跡而來，為得財富不擇手段。”

“林仙兒故意散布興雲莊裏有寶的消息，或許就是為了引上官金虹入局。”

天機老人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打了個飽嗝，又開始悠哉的吞雲吐霧。

我聽的有些迷糊，問道：“你意思是說，她打算利用上官金虹，同時對付我和李尋歡？上官金虹有那麽大能耐？你都說了他是個陰險狡猾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又憑什麽入她林仙兒設計的局？而這麽一個危險人物，林仙兒又真的有自信駕馭成功？”

天機老人放下煙槍，湊近我耳邊，說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別不高興。林仙兒早就跟上官金虹的兒子上官飛搞在一起了。”

我一皺眉，忽然覺得天機老人整個人都是一團嗆人的煙霧，逼得人難以呼吸，只能重重的咳嗽。

天機老人拍拍我的後背，說道：“那女人本性難移，就是這幅德行。能相信她還是仙女的，恐怕只有阿飛那個傻小子了。”

我平息了片刻，問道：“她和阿飛在一起，只是為了牽制李尋歡嗎？”

天機老人搖頭道：“這就不清楚了。在少林寺裏，李尋歡懷疑林仙兒跟你的關系，差點把她的老底子捅出來。林仙兒呢，也不是省油的燈，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讓大和尚們都把持不住，誰又還忍心去審問她。她說她的確跟你有關系，但都是被你逼的。是你逼著她去勾引男人套取秘密偷盜珍寶□□殺人，還說什麽她曾經勸過你但是你不聽還打她。唉，反正一切都是你的錯，她也是受害者。所以，阿飛就帶她藏起來，躲你去了。”

我一聲嘆息，說道：“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天機老人又問道：“那這一次，你猜著她的計劃了嗎？”

我看了看他，問道：“我猜著沒猜著，與你有什麽關系。告訴了你，你進來橫插一缸子，壞了我的事怎麽辦？”

天機老人抽了一口煙，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她肯定是讓你來拿寶物對不對？要知道李尋歡一直守在興雲莊周圍，誰敢對興雲莊不利，他能把誰射成刺猬。那寶物先不說是真是假，但凡傳出去了，就肯定會有一大堆老鼠過來探風。這些人，可不會再是少林寺那些有頭有臉的偽君子了。為了寶物，連爹媽都不認的人大有人在。你武功高，這是事實，可你身體不好，大家也都知道。跟一個兩個人搶寶貝，沒問題，若是大隊人馬一起不要命的沖，你真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這所謂的大隊人馬還包括了上官金虹這一波人，你即便能躲過李尋歡的飛刀，又怎擋得住上官金虹的子母龍鳳環？”

“你說的好覆雜。”我揉揉太陽穴，說道：“我只是過來拿寶物的，又不是過來打架的。只要能拿到寶物，用什麽方法都不礙事吧。”

天機老人一怔，湊近了我問道：“那你打算用什麽方法？”

我一笑，在他耳邊小聲道：“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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