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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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帶著一群人咋咋唬唬沖進房間的時候,我正抱著一只大盆喝姜湯。沒想到這群人的效率如此之高,剛吃完飯,他們就真把二哥給找來了。

“哎呀三弟,我看看我看看,你有沒有傷著哪?有沒有哪不舒服?哎呀你怎麽發燒了?來來我號號脈,是哪個殺千刀的讓你吹風熬夜還受累的?是不是那個姓龍的?他果然來找你報覆了?嘿那個混蛋李尋歡不是保證說一切他來抗嗎?龍嘯雲你個小心眼你敢折磨我弟弟!我跟你拼了!”

二哥自顧自的說了個沒完沒了,還袖子一捋打算跟龍嘯雲拼命。

我繼續喝我的姜湯坐觀表演,那個比龍嘯雲還像主人的偽君子攔住了二哥,勸解道:“梅二先生息怒,咱們可真沒虧待你弟弟。你看這屋子,你看這飯菜,哪點可曾怠慢啊。”

二哥說道:“田七爺,不瞞您說,我這個弟弟,體質太弱,吹不得一點冷風受不得一點損傷,那在家裏我大哥完全是把他當爺供著,生怕他累著傷著。這次他偷跑出來,我跟大哥急的差點跑去報官阿,這要今晚上還找不到他,我恐怕就要發江湖通告了。”

說完,他故作小心的摸摸我的額頭,以一種心疼兒子的口氣,寵溺的問我道:“頭是不是還疼啊,咱們這就回家喝藥去,好不好?”

我打了個冷顫,覺得雞皮疙瘩已經蔓延至後背。二哥捕捉住了這一點微小的動作,大驚失色道:“哎呀,三弟,你這是怎麽了,抖得這麽厲害,莫不是發病了?”

我扔了碗,扶著胸口激動的咳嗽起來,這次絕對不是裝的,是被他這賣力的表演所感動,一不留神把姜湯嗆進了氣管,火辣辣的疼。

二哥連忙在我背後又推又按,幫我把那一口湯順了出來,但還是因為咳的太厲害觸動了以前的舊傷,吐出來的湯中隱含細紅的血絲。

二哥總算是嚴肅起來,沈聲問我道:“怎麽樣?要不要緊?”

我搖搖頭,說道:“你說完了沒有?咱們能回家了嗎?”

二哥肯定的點頭道:“回!肯定回!走,這就走!”

田七爺連忙阻攔道:“梅二先生,你先別急。梅三先生呢,在興雲莊裏救走了阿飛,還殺了鐵笛先生,就這麽放他離開,恐怕不好交代吧。”

二哥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胸口疼的厲害,細微的咳嗽時不時湧上,實在懶得解釋,便示意他自由發揮。

二哥輕輕拍拍我的後背,冷淡了口氣,問田七爺到:“誰看到我弟弟殺人了?”

人們你望我我瞅你,紛紛搖頭表示確實沒看到我殺人。

二哥長吐一口氣,又問道:“以我弟弟這病怏怏的德性,手無縛雞之力,能殺得了鐵笛先生?”

田七爺看了看我,尷尬的笑道:“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小姑娘……”

二哥打斷他的話,說道:“你是說,鐵笛先生還打不過一個十歲的丫頭片子?不對呀,我記得鐵笛先生跟你田七爺功夫半斤對八兩,我說,你不會連我家的丫鬟都打不過吧!”

有人不長眼的發出一聲悶笑,田七爺臉色發青的說道:“這怎麽可能。”

二哥笑道:“是嗎。我就是說,這肯定是誤會不是。”

龍嘯雲沈著臉說道:“就算鐵笛先生不是他殺的,他就走阿飛,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又作何解釋?”

二哥問我道:“你真的救走了阿飛?”

我點點頭,默默的調息,不發一言。

二哥哦了一聲,說道:“你們都知道我梅二先生治病救人的規矩吧。你們也一定知道,只要我收了病人,就絕不會半途而廢,一定要等病人痊愈,才放病人離開,是吧。”

周圍人不做聲的看著二哥表演,他也十分受用這種萬眾矚目一般的效果,所以更加搖頭晃腦裝模作樣的說道:“所以,凡進了我梅家的病人,只要不是被我梅家的人趕出來,都必須好利索了才能離開梅家,如果中途偷偷溜出去,我梅家的人自然也要負責將之抓回去。不然,若讓他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外面,還要被人誤會師我梅家醫術不精。對不對,三弟?”

我捂著嘴,笑的剛理順的氣又差點亂成一團,覺得他這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實在是太有才情,不得不讓人佩服。

二哥繼續道:“作為醫者,我管你是好人壞人,管你跟誰有什麽過節,到了我這,統統都是病人。難不成,阿飛跟你龍嘯雲有過節,就不準我醫他了?”

龍嘯雲黑著臉說道:“不敢。梅二先生願醫治誰,便醫治誰,我等豈敢置喙。”

二哥一攤手,問道:“既然大家都認同這個理,那我三弟來找回他的病人去,就沒什麽不對了吧。”

龍嘯雲無話可說,田七爺又說道:“但阿飛可是梅花盜一夥的。”

二哥嘿嘿一笑,說道:“認識了李尋歡,便是梅花盜一夥。那諸位英雄好漢,豈不都跟梅花盜是一夥了?”

角落裏有人輕叱道:“荒謬,咱們怎麽可能跟他是一夥?”

二哥撇了一眼那個角落,說道:“哦,你們認識他,不算是梅花盜的同夥。我們認識他,就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了?我說你是哪家沒見過世面的小屁孩,這臉比牛屁股還大阿,說的話都趕上聖旨了吧。”

角落裏的人哼唧了一聲,像是被人使勁擰了一下,然後就沒了聲音。

田七爺呵呵的幹笑了兩聲,說道:“這道理誰都懂,可誰讓你們在這節骨眼上出了這檔子事呢。現在全江湖都盯著興雲莊,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引起滔天大浪……”

我終於理順了氣,站了起來,打斷了田七爺的慷慨陳詞,說道:“行了行了,我沒多少時間跟你們耗下去。直說,你們想怎樣吧。”

龍嘯雲道:“很簡單,交出阿飛便可。”

二哥跟我同時現出一抹冷笑,然後,我覆坐回了椅上,二哥代我回答道:“梅家的規矩幾時能破了?今日我們若是把阿飛交了出去,明日你們誰來我這裏瞧病,我是不是都可以把你們交出去?”

我跟著補充道:“況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現在在哪。找到他,我自然是先給他療傷,或許,他的傷現在已經沒什麽大礙,已開始繼續的想辦法營救李尋歡了。”

二哥沖我眨眨眼,又說道:“其實我十分不明白,明明李尋歡是梅花盜,你們卻為何一直盯著阿飛這個無名小卒。你們這麽多人,難不成是在怕一個年輕後生?或者,捆了我弟弟,只是為了逼我,破例給你們這些成天打打殺殺的混蛋瞧病?”

田七爺連忙否認道:“這怎麽可能。”

我坐在一邊笑道:“這當然有可能。”

二哥一抄懷,嘿嘿一笑,問我道:“你是不是已把這群人腔子裏爛透了的心肝肺都看穿了?所以為了自己活命,才這麽殷勤的巴結你?”

我笑道:“只是隨便瞧了瞧,具體情況,還要仔細診治一番才能得知。”

二哥搖頭嘆道:“你啊,真是為了一些外人,連你親哥哥都坑。讓他們喊我來,只是為了換你出去吧。”

我笑道:“這江湖上,論醫術,人家認得只有你梅二先生。讓你親自給他們檢查一遍,自然比我這個足不出戶的癆病鬼,靠譜的多。”

二哥無奈的嘆了口氣,坐在了我旁邊,說道:“算啦,別解釋了。誰讓我是你哥哥呢。你捅出天大的婁子,我都的給你補上。”

他看了看依然堵在門口的田七爺和龍嘯雲,說道:“你們放我弟弟和玲玲回去,我負責將你們身上的隱疾醫好。如此,總可以交代了吧。”

這群人等了半天,總算等到了這句話,各個臉上都是歡喜的神色,龍嘯雲更是直接吩咐人去把玲玲放了。

田七爺還故作客氣的笑道:“梅二先生這是說的哪裏話,我們其實就是請先生來做個見證罷了。”

二哥翻著眼瞪著他,說道:“想讓我認認他是不是我親弟弟?那我現在已經認了,你們倒是放我們走啊。”

我扯扯他的衣袖,小聲提醒道:“適可而止啊,互相給個臺階下來就算了。你已經損的他們面子裏子都沒了,以後還想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二哥小聲回應道:“臭小子,盡讓我給你擦屁股。我要不是躲麻煩,才懶得給你收拾這個爛攤子。讓你別去多管閑事你偏要管,管出事了吧。”

我小聲問道:“當初是誰把李大煞星送我面前的?你給我找麻煩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二哥道:“我哪知道他會惹上這種狗屁事,說來說去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十年前……”

我連忙跺了他一腳,他吸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漏了口風,立即轉回頭問田七爺道:“玲玲來了沒有?你們若是耽誤了我弟弟明天喝藥的時辰,我就是死在這,也不會醫你們半個人。”

田七爺往外看了看,說道:“來了來了,梅三先生,你可以走了。”

我拍拍二哥的肩膀,嘆了口氣,站起身,從龍嘯雲和田七爺之間擠出門,正看到玲玲一抹眼淚,沖了過來。

“三爺!你沒事吧!”玲玲撲了過來,挽著我的胳膊哇得一聲哭了出來,悲情道:“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看看身後已經把二哥圍起來的人們,一牽玲玲的手,說道:“三爺還有沒做完的事,不會那麽快就進棺材的。走,咱們現在就回家。”

玲玲擦擦眼淚,握緊我的手,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我牽著她快步離開興雲莊,看看已經接近漆黑的天色,覺得現在回家有些不現實,於是直接去了收留阿飛的那家藥鋪,打算先給自己配點藥,穩一穩有些覆發跡象的舊傷,順便在那休息一夜,給阿飛好好看看傷勢。

由於天色實在太晚,藥鋪已經打烊,敲了許久的門,掌櫃才打著哈欠現身。他一看是我,讓了我進堂,不好意思的說道:“你白天帶來的那個小夥子,被個姑娘接走了,她還留了封信,說要交給梅澤生。是你吧。”

我一怔,對於這個幾十年沒被人喊過的名字,萬分不習慣。回過神的時候,陡然意識到,知道我本名的人,除了兩個哥哥,便是十年前在京城所結交的那群達官貴人。

也許大哥曾散布過我已歸天的假消息,這十年裏,真的沒有人來擾過我的清凈。然十年之後,我還是縮在無人問津的梅花林中,又怎會有人在我一進城,便確定了我十年前的身份?

難道是她?

真的是她??

心臟不聽指揮的沖撞著胸腔,動靜之大,按都按不住氣。我捂緊了胸口,壓住一重賽過一重的疼痛,顫抖得接過掌櫃手中的信箋,一看筆跡,頭腦一陣眩暈。

這纖細娟秀的筆跡,曾是我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的記錄。

每一橫每一豎,每一撇每一捺,都充滿了我曾對她的影響。

字跡實在太熟,熟到無論怎樣更改掩藏,都能讓我一眼就分辨出來。

林若仙!

她果然回來找我了!

身上各處的舊傷,就像同時發作一般,由內向外的疼,就像當年的她拿著手術刀,反覆的刺進身體,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痛。

我踉蹌了幾步,被玲玲扶住,方才穩住身形,只是身體的顫抖,已完全無法自己,嚇著了掌櫃,更嚇得玲玲大哭道:“三爺,你怎麽了?別嚇我!”

我只覺渾身都痛,分不清是真痛,還是假痛,痛的找不到支撐住身體的力氣,只能握緊了信箋,由著身體不聽指揮的癱軟在了地上。

閉上眼,努力的調息,不斷的告訴自己那都是十年前的舊事,就算當時的傷深的嚇人,現在也只剩了三道蜈蚣一樣的痕跡,怎麽都不可能自己破裂,不要再自己嚇唬自己。

可一想到林若仙那時的表情,胸中就會一陣激蕩,散亂的真氣再度四處沖擊,終於還是激發了舊傷,逼出一大口鮮血。

掌櫃徹底嚇癱了,玲玲哭的更是厲害。

我看著自己吐出的那一地血色,腦裏是一片火光,蒸騰的映紅滿天,又漸漸的黯淡下去。

深吸了口氣,我冷靜了下來,稍稍壓制住體內翻騰的真氣,垂下眼,這才看清信上寫的內容。

“明日卯時,城外,你的墳前,相見。”

看完這句話,我不覺笑了起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這麽一座墳,她卻知道的那麽清楚,這十年間,是不是她也曾去那個墳前,為我供上一炷香,倒上一杯酒?

是不是我若早些走出那片梅林,便能早一些與她相見了?

“三爺?你究竟是怎麽了嘛?要不我們回興雲莊去找二爺給你看看?”玲玲在一旁哭的厲害,一句話抽抽了半天才說完。

我看了看她,伸袖幫她擦了擦臉,溫和的微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心裏的姑娘到底是誰嗎?”

“現在,她回來找我了。”

我低下頭,看著那一頁信,那一句話,說道:“我等了十年,總算是等到了。”

玲玲擦凈我沾在身上臉上的血跡,哭道:“三爺,別說了,咱們快些回家吧。讓老爺給你看看,你會沒事的對嗎?”

我閉了眼,深吸了口氣,將信疊起來收好,說道:“玲玲,你先回去,給我把明天的藥帶過來,明天,我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玲玲一驚,揉了眼淚,說道:“為什麽,你都成這樣了,先回去把身子養好不行嗎?”

我摸摸她的頭,笑道:“我沒事,只是高興過頭,有些激動罷了。”

頓了頓,我站起身,略略掃了一眼藥櫃,說道:“我現在太累,趕不了路,只能先在這暫住一晚。療傷的藥,他這裏都有,你不用擔心。先回去吧,別誤了明天的時辰。”

玲玲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血跡,咬著嘴唇默不作聲。

我拍拍她的肩,柔聲道:“不怕,三爺都說了沒事了。難道你對三爺的醫術這麽不放心?”

玲玲吸了吸鼻子,不舍道:“那我回去了,你可要等我呀。”

我點點頭,送她出了門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才長吐了一口氣,將胸中憋悶已久的氣息,盡數咳了出來。

咳了不知多久,散亂的氣才漸漸平息,我擦擦嘴角,向嚇得幾乎化成雕像的掌櫃說道:“請問,你這,還有地方休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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