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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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我完全不知是怎麽熬過去的。按道理說,折騰了一天一夜,我又著涼發燒,本不應該如此的精神。可事實上,我確實失眠了。就算我給自己開了安神定氣祛寒退燒的藥,依然撫滅不了心裏各種的翻騰。

她約我一早去自己的墳前相見,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她知道我救了阿飛,知道我將阿飛藏於此處,更知道我返回了興雲莊,就好像我一進城,她就一直跟在我身邊。

她不想見我,又為何會約我見面?

她如想見我,又為何不在這藥鋪內等我?

就像是找機會專門帶走了阿飛的一樣,她約我一定不可能是敘舊。

十年前,我將她逼進了人間地獄,推進了萬劫不覆的火海,遭受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她又怎能忘記這切膚刻骨的仇恨?

她理當繼續向我覆仇才對。

那麽,她帶走阿飛,只是為了方便報仇嗎?

我一早不就告訴過她,想要我的人頭,隨時都可以來取嗎?

這樣的編排,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十年後的林若仙,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單純的大小姐了,我不知道她如今已變作何等模樣,心裏對這次的相約,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反正睡也睡不著,我索性也不睡了,趕著淩晨時分又來到了興雲莊,雖還是翻墻進去,也已不會有人再度理會我。

順順當當的找到還在酣睡中的二哥,趁著他還在迷糊的時候,問他道:“二哥,我的墳,在哪?”

二哥迷迷糊糊的答道:“城南的墳山啊,還能在哪。”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悄悄的翻窗退出了屋子,聽到屋裏的二哥好像是起身轉了一圈,自言自語了一句見鬼,又再度倒下就睡。

他們不讓我走出家門,不讓我與曾經的熟人來往,不讓江湖中人知道我的存在,更還為我在墳山上造了一座空墳。

這一切就像是在向世人宣告,梅澤生真的已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是因為害怕林若仙再來找我報仇嗎?

倘若哥哥們知道了無論怎樣躲,都躲不掉既定的因果,他們還會如此的大費周章,為我犧牲這麽多嗎?

我長嘆了一口氣,為哥哥們的安排感覺不值。

一路往城南而去,在城門剛開之時,便跟隨著一群掃墓的人,悠悠的上了墳山。

城南的墳山,是平頭百姓們土葬的集中點,山上墳墓眾多,實在熱鬧非常。

我不知道哥哥們究竟把我埋在怎樣的一個方位,一個個墳頭找過去,幾乎跑遍了大半個山頭,這才在一簇名字十分眼熟的墓碑堆裏,找到了自己的大名。

對著自己的墓碑看了許久,感覺十分的詭異,瞧瞧周圍的墳頭都幹幹凈凈,擺放著各種祭品和香燭,自己這雜草叢生的土包,實在是荒蕪的不成樣。

我嘆了口氣,動手收拾了一下擋住墓碑的雜草,然後又覺得不太妥當,才制止住擦拭墓碑的沖動。

正月已過,外出做生意的人在出門前都會來祖墳前燒個香求個保佑,這段時間掃墓的尤其集中。隨著天色漸明,山上的鞭炮聲也漸漸密集,看看別人拖家帶口的忙碌,覺得自己就這麽杵在這裏著實突兀,想找個地方坐,又實在沒有能坐的地方,於是只有下山,坐到了路邊歇腳的亭裏。

而這亭裏,向陰又透風,埋著一半的積雪,凍的人完全坐不住,是以在這個天氣,正常人是不會在這亭裏逗留的。

我覺得林若仙若來了,肯定能一眼就瞧見亭中的我,而此時被寒風一吹,頭又悶悶的開始發昏,加之困倦湧上,就只能靠在亭裏小憩一會。

這一睡,昏沈異常,什麽夢都沒有做,也算是難得的休息了。

如此不知睡了多久,鼻翼間忽然湧進一陣又一陣的清香,甜暖異常,跟山間陰冷的寒風,格格不入,令我迅速的驚醒過來。

睜開眼,一張女子的臉近在咫尺,這美好的眼,這美好的唇,仿若都散發出了令人滿心舒適的甜香。她與我離的如此的近,近到稍稍擡頭,便能碰觸到她柔軟的雙唇,滿含她一口的甜香。

被這甜美的氣息完全包圍,心又不受控制的鼓動起來,我偏過頭一陣咳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覺她柔軟溫暖的手撫上我的額頭,如同鵝毛撫上我的心。

奇異的觸感,讓我不自覺的推開了她的手,她頓了頓,面現一抹嘲諷的微笑,一整衣裙,坐在了我身邊去,說道:“這十年來,你還是一點沒變。”

我順了順氣,壓下了咳嗽,問道:“這十年裏,你過的好不好?”

她眼角輕挑,瞥了一眼,又看回正前方,淡淡的一笑,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恨和數不盡的怨,苦澀道:“你說呢?”

我一抿唇,低下頭,不知該如何接她的話。

我教出來的學生,怎的連說話方式都跟我如此相似,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林若仙嘆了口氣,說道:“我原以為你死了,我就可以擺脫林若仙的身份,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可我發現,那些可怕的記憶,已經深入骨髓,哪怕白天我什麽都記不得了,半夜做夢,還總是能夢到那一切。”

她悠悠的敘述,言語裏沒有半分波瀾,就好像在講述一個不相幹的故事。

我看著她的側臉,只覺得她這平靜的眼眸下,滿含著慘不忍睹的血與淚。

“其實,我也應該謝謝你。如不是你,我還不知道這世上的男人,有多麽的醜陋不堪。便是外表的皮囊再美再光鮮,內裏也不過是一包散發著惡臭的腐肉,想一想都覺得惡心。”她看了我一眼,莞爾一笑,眼裏溢滿溫柔,像是看著她深愛的夫婿。

我不敢應對這甜蜜似糖的眼神,只有偏移了視線,任心臟狂跳不止,沖擊的胸口悶悶的疼。

她擡手撫上我的臉,輕輕的揪了揪我的面皮,輕笑道:“先生這具皮囊實在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皮囊了,卻不知道你這皮囊裏包裹著的,又是怎樣一副血肉。”

她笑著依在了我身旁,柔軟的身體靠著我的肩臂,手指自我臉上順著肩輕輕滑下,挽住了胳膊,說道:“也許,這裏面包著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塊石頭,一塊冰吧。”

她的話語雖溫柔,甜暖的像是情人在耳邊低語,可話語的內容,卻全然是露骨的恨。

我閉了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對不起。”

她輕嘆了扣氣,直起身子,稍稍遠離了我,悠悠嘆道:“你對我,就永遠只有這一句話嗎?”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埋頭於手掌間,重覆了一句道:“對不起。”

林若仙靜默了許久,才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你說這些,有什麽用?曾經,我真的恨你入骨,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可莫說我殺不了你,就算當年你真的死了,我失去的一切,又都能回來嗎?與其一遍又一遍的說對不起,你何不想想該要怎樣的補償我。”

“那我該要如何做呢?”我側過頭,看著她,見她目不斜視的盯著正前方,面色溫和平淡,讀不出一絲一毫話語中的幽怨,不免暗暗有些心驚。

她對我的恨與怨,是真實存在的,可這些真實的情緒,全被她完全的深埋在了心裏。

十年前,這些情緒,左右著她,將殺人放火一系列極端的事情,做的如此順暢,滴水不漏。

十年後,那些極端的情緒,卻像是已經淡忘到消失不見,隨便就能像講故事一般的調侃出來。

但我知道,越是平靜的表面,內裏的波瀾便越是洶湧。她這份恨,沈積了十年,殺而不得,更應令她惱令她恨,可她偏偏就是不表露一絲一毫,與我說話如此雲淡風輕,心中的火焰只怕能將整個天地焚凈。

林若仙,你這般的藏匿壓抑自己的感情,就不怕有朝一日,心裏的火將你自己也吞噬殆盡?

我只願你能將這份恨,發洩出來,了卻前塵往事,讓一切重新開始。

“先生,沒有人告訴你,不要這樣認真的盯著女孩子看嗎?你的無意,可是會勾走女孩子的整個魂,搭上她們的一輩子。”她回過頭,與我眼神相對,溫柔的一笑,眼中閃爍出無限的柔暖,將我的心幾乎捂化。

我垂下眼,躲開她的眼神,她又貼了過來,輕輕偏過頭,靠在我肩上,柔聲說道:“先生,你可知道,從第一次見你的那天起,我的魂就被你勾走了。那時我年紀小,什麽都不懂,可我也知道,你雖看著我,眼裏卻並沒有我。我總是纏著你,跟你撒嬌,我怕你去找其他的女人,所以我努力的幫你做每一件你想做的事情,也許那時,我多少已經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可我還是心甘情願的被你利用,直到葬送了我全家老少,葬送了我自己。”

她挽住了我的胳膊,嘆了口氣,繼續道:“那時候,我沒有想過自己會失去些什麽,會遭遇些什麽。我只怨你,在你大仇得報之後,便忘記了我,忘的幹幹凈凈。”

她說到此處,苦澀的一笑,言語略略有些哽咽,輕輕說道:“我不知對你到底是愛還是恨,那時,我日日在牢裏,等著盼著,只希望你前來看我一眼,這樣也能證明你心裏有我。可我一直等到了邊關,也不見你的消息。”

我總算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這表露在外的顫抖,不是恨,不是怨,卻竟然會是這般的失落。

“仙兒……我……”我想告訴她,在她被關押的時日,我也曾想去看看她,只是心中有愧,不敢罷了。等我終於鼓足了勇氣去找她,她卻已被秘密的送走了,實在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我自作自受。

可這番話說出來,有用嗎?

事實是我確實將她棄而不顧,以至於會誤了她的終生,險些葬送了她的性命。

話在喉嚨裏轉了一轉,又被我吞進腹內,林若仙不見我答話,自嘲的一笑,雙手捧住我的臉,讓我無從躲閃的直視她的雙眼。

“你不必自責,畢竟是我爹滅你全家在先,後面發生的事,誰也沒想到,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她溫柔的說著,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裏卻泛□□點的漣漪。

淚水,迷蒙了她的雙眼,又自眼角滑下,使得此刻的她,看起來是如此的柔弱而可憐。

我想到她曾經遭受的一切,看到她這脆弱的淚眼,竟有一種想要將她擁進懷中,保護她一生一世的沖動。

這股沖動,逼上心頭,令胸口的痛,陡然爆炸。壓制了許久的氣息,還是控制不住的亂了。

本欲摟住她肩背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我一轉身,避開了她的擁抱,奔至小亭的另外一邊,扶在了柱子上。

不想在她面前咳嗽咳得醜態盡出,更不想讓她知道當年她那幾刀所造成的後果,我只能握緊了拳,盡全力的去壓制滿腔壓不住的氣。

血脈內腑的殘缺,本就令經脈真氣運行不暢,而今情緒一再的起落,又怎能光靠調息去壓制被真氣沖擊的舊傷?

我憋住了咳嗽,卻憋不住湧上的血腥,一捂口唇,只覺手掌之中皆是腥熱。

林若仙在小亭的另一邊悠悠的說道:“先生,你這是在嫌我惡心嗎?”

我無法答話,只是以袖掩唇,背對著她,盡量不讓她看出我此刻的虛弱。

林若仙沒有走近,依然站在小亭的另一邊,冷淡了語氣,說道:“也對。十年前你就已經嫌棄我了,更別說這十年裏,我自己都數不清自己跟多少的男人睡過。這身子,只怕你已是連看一眼,都惡心的要吐了吧。”

我搖搖頭,想出聲解釋,嘴一張,血腥氣又湧上了喉嚨,只能繼續的保持沈默。

林若仙呵呵的笑了兩聲,聲音嬌俏無比,蕩人心魄,其嫵媚,足以令人心血澎湃。我一皺眉,直覺不願聽到她這樣的笑聲,硬是從牙縫裏擠出了三個字:“別這樣。”

林若仙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聽我這樣跟你說話,可別的男人都喜歡。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想拿回來,卻全得靠我自己。”

她輕輕的走近,柔軟的身體貼在了我背後,惑人的香甜湧進鼻翼,驅散了我身周濃重的血腥。

“男人想要我,我就把自己給他們,作為交換,他們也會給我各種我想要的東西。你覺得我身子臟,可別的男人們卻把我當成仙女,你說可笑不可笑?”她湊近我耳邊,輕輕的吹了一口氣。

我偏過頭躲開,按住心口的狂跳,她卻趴上我的肩,在我的耳內輕輕舔了一口。

這突如其來的刺激,驚得我渾身一緊,來不及思考,已回身一掌,掀開了她。

林若仙被我推出老遠,怔怔的看著我,忽而大笑了起來。

我不知她為何而笑,也無暇去顧及,壓制不住的氣息,被她方才的一番挑逗,撩撥的更加混亂。

我已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血腥氣一波接一波的湧上喉嚨,皆被吞了回去,換來的不止是胸口內錐心刺骨的痛,更連身上其他地方的舊傷,也一並的疼痛起來。

這亭子,已無法再呆下去,我趁著自己還撐得住,深吸了口氣,勉強穩當的走出了亭子。

聽到林若仙身後喊道:“你等等。”

我停下腳步,依然不轉身,只聽她說道:“你不是問我,怎樣做才能補償我嗎?”

“你放心,我不會再碰你,惡心你了。我只要你為我做三件事,三件你絕對做得到的事,只要你做的令我滿意,咱們以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她轉換了口氣,話語沈穩嚴肅,跟剛才的調笑,判若兩人。

“好。”我毫不猶豫的應了,聽她繼續說道:“那麽你聽好了。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按我的要求,去少林寺拿易筋經給我。”

我一皺眉,不知道她這個要求有什麽意義。明明不會武功,卻想要少林寺的武功秘籍,她這個要求,絕非要一本書這麽簡單吧。

胸口又是一陣抽痛,令我終止了對這要求的猜想,只能先緩住氣息,恩了一聲表示同意,便匆匆的離開了小亭。

來不及再去想,再去聽,我只求盡快的遠離她,去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

一番不辨東西的奔走後,我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在撞上一個路人之後,我只來得及揪住那個路人,拜托他送我回家,之後的一切便歸於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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