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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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夏天,過得很快,然氣候涼爽,與南方的春秋差別並不算太大,偶爾一場濃雨降下,滿含水霧的風吹上半天,身體單薄的人如不加衣服,極有可能傷風咳嗽。

我給林若仙帶去的那一大堆東西,當時未曾帶走,也不知被如何處理了。想來應該是被她丟到門外了吧。

不知總兵府裏生活,她習慣了沒有,這麽些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是讓人沮喪之至。

我還是老慣例的跟趙師爺有事沒事的套近乎,詢問林若仙的情況,但這個趙師爺除了說他家總兵大人的好話,讓我趕緊放心趕緊走,就沒有別的內容了。

從他嘴裏扣不出有用的信息,我沒事就圍著總兵府打轉,寄希望去再搭上點廚子仆役之類的線,多收攏點相關的信息。

然而,總兵府裏的下人被管教的太多嚴格,每每有人出門,我上前搭訕,總是會碰一鼻子灰。

或沒人搭理,或被人推開,來去幾次,弄得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臉皮太厚,不好意思。

有時想半夜溜進總兵府去瞧瞧情況,又怕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讓林若仙更加瞧不起。

輾轉了許久,毫無頭緒,便在每日例行的繞園溜達時,終於逮住了一個願意跟我說話的人。

這個丫鬟是那日給我倒茶的那一位,時常也會出入後門,買些零碎的物品。我搭訕了數次,她都沒有理睬我,今日裏見她只有一人,便厚著臉皮跟出一路,以一碗紅棗羹為代價,總算是撬開了她的嘴。

“你別再跟著我了,讓老爺知道,可不得了。”我見她多瞧了一眼路邊的紅棗羹,便主動買了一碗遞給她,陪出最燦爛的笑容,雙手捧過去,她沒有接,只是來了這麽一句。

不管她說什麽,能開口能理會我已是最大的進步,我連忙繼續的遞粥,整理了表情,自我認為很有風度的說道:“我也沒有別的事,只是想找人幫忙照顧一下林若仙。她平日呆在總兵大人府上,不肯見我,我也不知她近況如何,只能出此下策,還望姑娘見諒。”

她為難的看了看我,說道:“我勸你還是走吧,別總是在這轉悠了,我幫不了你什麽忙的。”

我笑道:“只要姑娘你能告訴我,她過得好不好,這就算是幫了我大忙了。”

“她過的怎麽樣,你不是自己親眼瞧得,還問我做什麽?”她繞來繞去,顯然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我直切主題的說道:“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她一個小孩子好糊弄,只要有口飯吃就什麽都不操心了,但有些事,還是要問個清楚。比如,總兵大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丫鬟擡眼一瞧我,微一皺眉,說道:“這話,我可不敢隨便說,你也不要再問了。”

我一笑,說道:“既是這樣,那麽林若仙在你們府上,可曾犯過什麽錯,惹過什麽人不快,受什麽什麽懲罰?”

丫鬟低頭道:“她剛來的時候,生著病,燒得迷糊,老爺覺得她可憐,就把她留下來了。那會她整日也不言語,也不與人說話,又有老爺關心著,所以也沒讓她做什麽事情。到是她病好了之後,就被老爺派去伺候少爺,整日裏也就是陪著少爺玩玩鬧鬧,什麽事情也不做,倒也沒犯過錯沒惹過人,也沒受過什麽罰。”

我接著問道:“那你們夫人呢?對林若仙可滿意?”

丫鬟眼珠移向一旁,略帶躲閃,似是不想回答,一臉的為難。

我輕笑了一聲,仍舊把碗遞給她,說道:“不願說,就不說了吧,知道這些已是幫了我大忙,這一碗羹,就算是我謝你的。往後若有什麽想吃的,想喝的,盡管開口便是。”

丫鬟低頭道:“不用了。”

我笑道:“就當是交個朋友。難倒朋友請你喝粥,你家老爺也要幹涉?”

“不,不……”丫鬟連連搖頭,卻仍舊不接,退後一步,說道:“公子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我看看手裏的羹,再看看她站得略顯僵硬的模樣,搖頭輕嘆道:“你家老爺夫人,看來也算不得是好人了吧。”

丫鬟肩膀一抖,並沒有反駁,只是低著頭想繞過我趕緊離開,我正打算告訴她我的住處,一旁坐著喝羹的人中,忽然站起來數人,前前後後將我攔在中間,其中一個敞著懷的漢子剔著牙說道:“你小子,光天化日的,竟敢調戲良家婦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恩?調戲良家婦女?

我看看那丫鬟,她只是瞧了這邊一眼,便扭過頭急匆匆的走了。

我輕嘆一聲,搖搖頭,一扶額頭,說道:“諸位大哥,你們也說了,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我也不過是與那位姑娘說了幾句話,相距三尺有餘,又何來調戲一說?”

“我們看的真真的,她想走,你攔著她硬是不讓她走,在坐老少爺們都能作證,你還想抵賴不成?”那敞懷的漢子一聲吆喝,周圍的人竟然都齊聲附和起來。

我扭過頭,把那粥鋪裏坐著的所有人均打量了一遍,發現這些人,竟真的跟剛才過來時,完全不同。

好吧,是我掉以輕心,以為自己一個外來人口不會引人註意,卻沒想到今在陰溝裏翻船,被這麽一群街邊的地痞給拿捏住了。

這些人,故意找我的茬,是想做什麽?

要錢?

我看起來像有錢人麽?

可若不是為了敲詐勒索,他們又犯得著演這麽一出麽?

我深吸了一口氣,朝那敞懷的漢子一拱手,說道:“這位大哥,你既說我調戲婦女,我也無法將那位姑娘找回來作證,辯無可辨。所以,你幹脆直說,想怎麽辦吧。”

“怎麽辦?”那漢子一笑,說道:“你問問我這些兄弟們怎麽辦吧。”

“咱們這麽多人都看見了,想要封住我們的嘴,最起碼,得這個數吧……”有人伸出一個巴掌比劃了起來。

旁邊有人起哄道:“這小子占了那姑娘那麽大的便宜,才給五兩這麽點,那不是便宜了他!”

“什麽五兩,我說的是五十兩!”

“五十兩夠咱們哥幾個去找娘們嗎?”

“屁話,老子說的是每人五十兩!”

起哄的你一言我一句的探討著成交價格,我摸摸自己的荷包,貌似怎麽著不夠這群人塞牙縫,幹脆也不摸了,直接插言道:“行了行了,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只是我身上只帶了十兩,要麽你們拿走,息事寧人。要麽,這錢你們也別要了,想怎麽著怎麽著吧。”

“喲呵?十兩就想打發老子?你當咱們是要飯的?”敞懷的漢子一扔叼在嘴裏的牙簽,說道:“兄弟們,給我好好教訓教訓這小子!讓他知道我龍三刀的厲害!”

我嘆了口氣,雙手一抱頭,就地蹲了下來,護體真氣散布全身,任誰揍過來,都會被這剛猛的勁力反彈回去,傷了自己。

一群人一哄而上,又在哎喲聲中抱胳膊跳腳得四散開,我放下胳膊,依舊蹲在地上,看著周邊甩手跳腳的地痞們,笑道:“諸位大爺,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在下別的長處沒有,天生的皮厚,你們這胳膊腿,還好吧。”

“臭小子,皮厚是吧!我就來看看到底有多厚!”那龍三刀在後腰一摸,竟拔出一把短刀,照著我腦袋便猛劈了下來。

我一擡手,兩指並攏,夾住了刀鋒,穩穩捏住,令他劈不得更抽不回。

“大爺,不過是為了點零花錢,動動拳頭是個意思就成了,萬一鬧出人命,吃虧的可是你們!”我一笑,手腕急轉,將刀自他手中旋了下來的同時,甩開了他,直撞上對面的墻壁。

“你……”龍三刀靠著墻喘了一口氣,面上的兇狠戲謔都已不見,僅餘了震驚與恐懼。

我捏著他的刀在手頭上掂量了一下,笑道:“不好意思啊,諸位大爺。錢呢,我是真沒有,不過這把刀,看起來應該能值個百八十兩,你們不妨就把這東西拿去換點酒錢找姑娘吧。”

手腕一沈,刀自掌中彈起,指尖於刀鋒一彈,嗡得一聲轉瞬即逝,跟著便是咄得一聲脆響。

不過眨眼間,那把刀便自我手中,轉移到了龍三刀的頭頂,深深定進墻內,還削斷了他的一縷發髻。

他嚇得腿一軟,頭發立時披散下來,長短不齊,狼狽之至。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剛要離開,有官差不知從何而來,前前後後將道路兩旁堵住,均提刀戒備,像是已經圍觀許久,將戒備全然放在我身上。

“光天化日的,你們居然在這打架!居然還動上了刀子!”一名捕頭模樣的人站在了龍三刀身旁,看了看插在墻上的刀,伸手去拔,卻是沒拔動。他臉上一青,看了我一眼,一旁的龍三刀忽然哎喲一聲,倒在了地上,捂住腦袋開始滿地打滾。

這……這什麽情況?

我不過是給他剃了個頭,連頭皮都沒擦破,至於表演的這麽誇張嗎?

“這怎麽回事?”捕頭扶起龍三刀,只見有血色順著龍三刀的頭頂滑落下來,我一皺眉,聽那捕頭喊道:“快!快帶他去看大夫!”

有人領了命,趕緊的把龍三刀架走了,更有人走上前,忽然的就把繩索套在了我身上,三兩下捆了個結實,讓我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管你有多麽了得,在廣寧府當街行兇傷人,犯了王法,就得跟我們回衙門!”捕頭一抽妖刀,嘴角抽搐著,說道:“有什麽話,去衙門再說!”

我無奈的一笑,四顧看了看,說道:“大人,我只想問,打架是雙方的事,為何只捆了我,卻不捆他們?”

捕頭一瞪眼,說道:“我只看到了你傷人,沒看到人傷你,捆不捆,都得去衙門過堂,你如想逃跑,咱們自會去找你的家人要人!”

我一皺眉,聽這捕頭的話裏的意思,好像知道我唯一的軟肋,就是林若仙。

這出鬧劇,是有人專門針對我布下的?

心思一轉,立即將懷疑定格在了徐總兵身上,我不愁反喜,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帶林若仙離開的理由。

只要能找到那個徐總兵居心不良的證據,調戲婦女又算得了什麽,說我□□擄掠殺人如麻什麽的,都沒關系。

到想看看,這幫無良官員迫害老百姓的戲碼,是不是千篇一律,草包可是不值我去費工夫布局的。

我沒說話,十分順從的被那群官差捆去了衙門,也沒有過堂,直接就將我丟進了牢裏。

這牢房十分不結實,柵欄差不多都已腐朽,裏面也沒關幾個人,黴味臭味卻濃重的如同豬圈。

小地方的牢房,跟刑部大牢還真沒得比啊。

我感慨著,被關進了最角落的單間,離我最近的人,足足隔了四個牢房,被那些東倒西歪的柵欄一隔,什麽都看不清楚。

我敲敲柵欄,四下看了看這巴掌大點的牢籠,嘆了口氣,轉身去整理石板床上早就爛成一堆雜草的鋪蓋。發現這裏能用作鋪墊的,除了這幾縷發臭的爛棉花,就只剩了墻角的稻草。

沒有喝水吃飯的用具,更沒有解決三急的場所,我嘴角抽了抽,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太過順從了。

把石板清理幹凈,什麽都不留,一躺就躺了一整天,百無聊賴的結果,只能是睡覺,然而一覺醒來,天都黑了,居然還是沒人前來找我的麻煩。

一般來說,當官想捏死個不順眼的人,找個理由關進大牢之後,肯定會有些什麽動作。或者隨便找個理由拉出去砍了,或者嚴刑逼供直接弄死,或者餵點□□人間蒸發,或者直接找點什麽人弄死,總之只要關進了這個方格裏,基本就是任人宰割了。

可是,為什麽我躺在這睡得都快僵硬了,卻沒有一個人來打擾?

怕我武功高了,一般把戲拿不住我而去請高手前來助陣?

我在這石板上翻來滾去的思索,猜測各種奇奇怪怪的可能,對這安靜的過了頭的牢房,漸漸的牽扯出一絲的不安。

是呆在這裏等證據,還是去總兵府裏看個究竟?

正猶豫不定,巡視牢房的獄卒晃悠了過來,手裏牽了一條牛犢一般的狼狗,順手就將之關進了我對面的牢房裏。

這……這什麽意思?

敢情你這牢房不止住人,還帶拴狗呢?

我待他們走後,翻身坐起,一扶額,長嘆了口氣,總算是明白了這地方臭氣熏天的由來。

不過這麽小小的一點動向,對面的大狗便被驚動,沖著這邊嗷嗷的吼叫起來,驚動了整個牢房。

獄卒順著動靜找了過來,敲敲我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喝道:“你幹什麽?”

“我什麽也沒幹啊。”我表示委屈,回答的十分無辜。

獄卒冷哼了一聲,說道:“這條狗,靈著呢,你動什麽歪腦筋它都能察覺到,我勸你最好別做多餘的事,不然,這牢獄之苦可有得你吃。”

我一笑,端正坐好,問道:“那敢問大哥,我若如你所說乖乖聽話,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獄卒道:“那就看大人什麽時候定案了。”

我笑道:“不過是跟一群無賴打了一架,還需要定案?”

獄卒道:“打架確實不是大事,但要出了人命,那可就麻煩大咯。”

我問道:“那我且問一句,昨日跟我打架的那群人,若是今日裏又去招惹是非,被人教訓,傷了殘了甚至死了,又與我有什麽關系?為何昨日他們一個個都還活蹦亂跳的時候,你們不當堂審判,卻直接將我關在這裏,不聞不問?就算我亂了法紀理應受罰,打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為何不把他們也一道關起來呢?”

獄卒一嘖嘴,說道:“我說你怎麽這麽羅嗦呢?我這關的人,肯定都是有錯的。你若沒錯,大人關你做什麽。你不好好反省反省,還竟然盤問起我來了,你呀,真是活該被關在這。”

他一擺手,說道:“行了行了,回去躺著去,你要是再鬧騰的狗亂吵亂叫害我睡不好,明天一天你別想吃飯!”

他轉過身去安撫了一下對面的狼狗,丟了些食物進那籠子,逗弄了一下,便就這麽離開了。

我立在牢籠門口,看著對面那條正忙著啃食的狗,苦笑了一聲。

這年頭,人活的,當真是不如一條狗啊。

一夜就在與狗的對視中,煎熬過去了,第二日天明,獄卒前來送早飯。我昨日被關進來後,就水米未進,早上也是有些餓了,雖然對這牢房裏的夥食沒報什麽希望,能喝口水也算能緩解一下口渴之急了。

但是,那送飯的好像壓根就忘記了這邊最角落裏還關著一個人,只將最後的兩個饅頭丟進離我差不多隔了一條街的那間牢房後,就轉身離開了。

我扶在牢門上,沖著那送飯的老獄卒喊了半天,嗓子都冒煙了,也沒能把人喊回來,只有作罷。

等了一會,有人過來餵狗,我看到他們丟了一大堆生骨頭進去,便提醒道:“你們不能治餵狗不管人啊,不給我吃飯,就放我出去讓我自己解決好嗎?”

那人回頭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道:“想跑?沒門!給我老實點!”

好吧,這一堆骨頭,那條狗從清早啃到了傍晚,中途再沒有人光顧過這個被遺忘的角落。這一天,又沒吃沒喝,我開始懷疑這群人是有意為之。用林若仙絆住我,拿條狗看著我,餓上我個三五天,等我沒力氣了再找個機會宰了我。

對待武林高手,這一套笨把戲,管用嗎?

我有些為出這餿點子的人智商感到著急,半夜撚了草團點了對面狼狗的穴道,直接就從牢房頂上溜了出去,直奔總兵家而去。

這半夜三更,總兵家除了護院,其他人全都睡得安安穩穩,我聽不到任何動靜,也不好尋找林若仙,餓的頭昏眼花,更渴的嗓子冒煙,沒心思繼續兜兜轉轉,直接跑去廚房大肆搜刮了一通,吃飽喝足順道打包了一大堆食物又回到牢房,第二天直接在石板上橫著裝死。

如我所料,這一天,依然沒人給我送吃送喝,而對於我裝死的舉動,獄卒也只是多看了兩眼,問都沒有問一聲。

第三天,偷來的食物基本吃完,只剩了一個蘋果,撐了一天,打算半夜再去總兵府偷點。然而就在我正準備動身的時候,獄卒便領著一大堆官差來了。我不動聲色的躺在石板上繼續裝死,略有緊張的猜測他們的來意,考慮著他們給我編排的各種死法,卻聽那群人徑直走到這偏僻的角落,鎖鏈嘩啦一陣響動,門被打開,有人呼喝道:“你,可以走了。”

恩?

我睜開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我弄進來就這麽餓了三天就沒事了?

“大人?你剛說什麽?”我撐起身子,不忘裝出一副餓死鬼的病態。

那領頭的官差說道:“沒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

好吧,我沒聽錯。

半夜三更的跑到大牢,不是為了秘密的把我弄死,卻只是放我出去。

這……也有點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根據多年的經驗,越不符合常理,內裏就越有乾坤。我提高了警惕,辦了手續走出衙門,不過剛邁出門檻,身後的大門就被緊緊合上,從裏鎖住,不留一絲縫隙。

我回頭看了看這廣寧的衙門,高墻大院修的倒是很氣派,但內裏早已經爛得沒心了吧。轉回頭,一步步下了臺階,夜風掃過,吹落一地樹葉,於我腳邊盤旋不停,略顯一絲殺意。

我微一側臉,就著月光,看到了映在地面的影子,那樹梢上凝成一線的寒光,星星點點足有十來道,團團圈圈已將我圍在了中間。

殺意更加凝重,我心中一喜,要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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