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得一聲輕響，像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靜得幾乎察覺不到。

我一擡手，袖袍鼓掌了真氣，於身前一卷，翻轉了手腕，已拿捏住一枝鋒銳的袖箭。

箭尖烏黑，帶有一股說不上的腥氣，顯然被餵了劇毒，我一聲冷笑，擡手間，將這要命的東西，原路的甩回，只聽到樹梢之上一通亂響，有人悶哼了一聲，重重都跌下了樹，摔下陰影中的街道。

我往那人摔落的地方轉了方向，待要邁步。樹上，墻上，房頂上，蹭蹭得躍下一群黑衣蒙面人。

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將這深夜的街道耀得喧鬧不已。我在一邊抵擋的同時，一邊奇怪為何這麽大的動靜，這街道兩旁的人卻都跟睡死了一樣，連燈都不曾點亮。

果然是跟衙門串通好了吧。

我嘆了口氣，對徐總兵手底下的高手質量略感失望，不過是交手了一個回合，便知這群人內功底子極差，只懂一些糊弄人的花拳繡腿。

當官的就是當官的，覺得自己有兩個臭錢有那麽一丁點全力，就以為自己可以無法無天了，卻不知稀罕那點銅臭的，均跟他們是同樣的酒囊飯袋。

一人一拳得迅速解決了戰鬥，踢走零落滿地的刀劍，我隨意的拎起倒在腳邊捂著臉□□的一人，扯下他的蒙面，仔細看了看，沒看出眼熟的任何跡象，便直接問道：“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捂著被我揍塌的鼻子，哼唧道：“是……是翟老大……”

我輕哼一聲，冷道：“他在哪？”

那人看了看滿地打滾的黑衣人，一指挨著墻角正往黑暗裏爬的那個黑影，說道：“就是他……”

那人聞言，也不爬了，一扭頭，扯下自己的蒙面，朝我嘿嘿笑道：“大俠，這都是誤會，是咱們兄弟殺錯人了……誤會……誤會……”

我丟下手中的這個嘍啰，沖那個翟老大招招手，示意他過來，而在他捂著肚子一瘸一拐的走近之後，又是一拳砸上了他的顴骨，直打得他嗷得一聲慘叫，又直挺挺得倒在了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我打錯人了，實在是誤會啊，誤會！”我學著他剛才說話的口氣，戲謔了這麽一句，擡腳又踹上他的屁股，踢得他屁股朝天的爬在地上，竟哇得一聲哭了出來，懇求道：“別打了別打了，是趙師爺讓咱們今晚上來殺你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我在他跟前蹲了下來，微微一笑，說道：“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敢帶人來殺我？你就不怕引火燒身？”

翟老大看也不敢看我，匍匐在地上，說道：“我們只是在這廣寧地界混日子的，當然是官府說什麽，我們就得做什麽，不然……他們會把我們都關進大牢啊。”

“那這麽說，龍三刀也是總兵大人派來，對付我的咯？”我一提徐總兵，翟老大一頓，沒了聲音。

我一撚他下巴，將他的臉擡起來，直視他雙眼，淡淡說道：“坐牢和保命，你選一樣。”

“……我……是……”他被我瞪得渾身發抖，兩眼閃躲，不敢看我的眼，哆嗦著說道：“是趙師爺來找的我們，讓我們想辦法把你趕出廣寧，實在不行，就殺了你。”

他說到此處，小心的看了我一眼，見我沒什麽表現，又繼續道：“我也問過他你是什麽人，他只說你是個教書先生，好對付，還說你勾引總兵府上的丫鬟，敗壞了總兵府的名聲，才要我們去教訓你……”

“勾引他家的丫鬟？”我不氣反笑，說道：“所以，你們才如此信心滿滿的動手了？”

翟老大喉嚨一咽，說道：“這都是聽趙師爺說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安排的，我們只是聽命令，今晚上的事，也都是他讓我們侯在這，等你一出來，就動手。”

我放開了他，站起身，說道：“既然都是他安排的，那他現在人又在何處？”

翟老大說道：“他……他估計還在家睡覺吧。”

我好笑道：“他把你們推上了刀口，自己卻在家裏睡大覺，這種靠不住的玩意，你們居然還對他唯命是從。他到底許了你們什麽好處啊？”

翟老大低頭道：“他確實不是個玩意，但他的話就是總兵大人的話，我們不可不從啊。”

“好，你和你的兄弟，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需得跟我一同前去找趙師爺問個清楚。”我淡然的下了命令，不容抗拒。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覆低頭道：“我帶你去找趙旭……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告訴他，是我把所有事交代出來的。就說……就說是你猜的，行不行？”

我輕聲冷笑，說道：“你這是在討價還價，逼我改主意麽？”說罷，一拂袖將人又提了起來，抓住他的肩膀一按一推，清楚的聽到骨骼錯位脫臼的聲音。

肩膀脫臼本就疼痛難忍，只聽他慘叫一聲，哭道：“大俠饒了我吧，我帶你去……我這就帶你去……”

我放開了他，由著他耷拉著半邊胳膊，一瘸一拐得在前帶路，不再理會那些悄悄爬進暗處溜走的嘍啰，心裏所想的，全都是林若仙在看清徐總兵嘴臉後的表情。

她一定會跟我走的吧。

不管再如何的恨，我也總是她在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夜風依舊不停歇，落葉蕭蕭，如若深秋。

趙師爺的宅院內，寂靜無聲，一路走過，踏著滿地盤旋的落葉，看到自己印在地上的影，像極了深夜中游蕩的幽靈。

這陰冷的天氣，讓帶路的翟老大不停的哆嗦，牙齒打架的聲音，清晰的傳了出去，徒增恐怖的效果。

來到趙師爺的臥房前，我一拂袖，以掌風擊斷了門閂，推開門。在那木門開啟的咯吱聲中，聽到裏面傳來趙師爺驚恐得走音了的叫聲：“誰……誰啊……”

翟老大看看我，我看看他，忽而一擡腿，一腳踹上了他的後臀，直將他踹了一個跟頭，滾進了門內。

屋裏傳出女人的尖叫，我跟著邁進門，淩空一指點出，在他們尚未反應過來時，點住了床上女人的穴道，立時讓她安靜了下來，乖乖昏睡過去。

轉回身，關上門，聽趙師爺顫聲問道：“誰……你是誰……”

我沒有點燈，而是安靜的走到床前，淡淡的問道：“你們又是關我進大牢，又是派人來殺我的，動靜弄的這麽大，到底是為了什麽？我不記得我搶過你的老婆，挖過你的祖墳吧。”

趙師爺呼吸一滯，試探的問道：“你……你是梅三先生？”

我一笑，撩了衣擺在他旁邊坐下，說道：“先生麽，不敢當。我梅三，不過是個跑江湖的小人物，平日裏為了混口飯吃，殺點個貪官汙吏，搶點錢糧珠寶什麽的，純粹就是個粗人。師爺你太客氣了。”

趙師爺的氣息明顯不穩，並且很迅速的往墻角裏躲了躲，拿杯子捂在身前，顫聲道：“你……你想怎麽樣……我……我沒錢……”

“你覺得，我是來找你拿錢的嗎？”我平聲細語的說話，語氣溫和的如同三月春風。

趙師爺哆嗦著，嚇得聲音更加尖銳，擡高了聲調說道：“你……你別殺我……這些事情，跟我無關啊……”

“哦？跟你無關？”我輕笑一聲，向翟老大問道：“你不是說，這餿主意，都是師爺出的麽？”

翟老大癱在地上抱著胳膊啞著聲音說道：“確實都是他安排的，老翟我以性命保證，絕無虛言。”

“翟老大！你什麽意思？”趙師爺縮在墻角沖著地上的翟老大吼了起來，無奈聲音嚴重走音，聽起來就如被捏住嗓子的公雞。

翟老大說道：“我們兄弟跟梅公子素不相識，如不是你，我們怎麽會去找他的麻煩？把他關進大牢，沒有上面的意思，我們有那能耐嗎？而且，要不是你交代，我們又怎麽知道他今夜會出獄，守在衙門門口等他？”

“你……你簡直是血口噴人！”趙師爺還想抵賴，我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師爺，別激動。看在我請你喝了不少酒，送了不少禮的份上，你就別裝了，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要惹我生氣好嗎？”

趙師爺被我拍的身子僵硬如冰，帶著哭腔的說道：“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讓我說什麽……”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些茶，凝於手心，說道：“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在官場裏混久了，皮就厚得非要拿鑿子開了？”

說完，小指輕彈，手中的冰片就此射進了趙師爺體內，緊接著又是一指，點住了他的啞穴，把他那尚未喊出的一聲慘叫，憋了回去，只能垂死的魚一般，在床上蹦跶。

趙師爺這誇張的反應，把翟老大完全嚇住了，坐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聲，我淡淡的問道：“翟老大，我對你已經手下留情了，趙師爺他皮厚，得鑿上一鑿，卻不知你心裏是不是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翟老大一驚，連忙說道：“我已經什麽都告訴你了啊……”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當真？”

“千真萬確！”翟老大急的不知怎麽表達，僅剩的那只手重重的一錘地面，說道：“你如不信，現在就殺了我吧！”

我笑道：“好。我暫且信你一次，不過……你要幫我做件事情。”

翟老大連忙問道：“什麽事？”

“去總兵府，給我把林若仙帶出來。切記，不可讓任何人知道，否則……”我拿起他被卸掉的那只手臂，輕巧的裝了回去，同時將一枚小小的冰晶植進了他的血脈。

這忽如其來的刺激，讓翟老大打了個冷戰，問道：“你……你做什麽？”

我笑道：“我不過是在你體內，放了些東西。現在雖不會發作，可一旦發作，那便是比趙師爺痛苦百倍。”

“你……”翟老大驚得直接跳了起來，我跟著說道：“不過只要你這件事情做的漂亮，做的讓我滿意，我會給你解除的，放心……”

翟老大哆嗦著嘴唇瞪著眼，半天沒有說話，我也不急，只是安靜的看著他，等他的答覆，忽聽趙師爺那邊忽然嘭得一聲響，竟是那人受不了生死符的痛苦，掉下底面之後用頭使勁往地上撞，妄想昏迷過去的響動。

翟老大嚇得一個身子一挺，連忙說道：“我去……我這就去……”

我恩了一聲，說道：“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把人帶來給我，到時，我自會給你解除。”我一點趙師爺的後腦，讓他安靜了下來，提起他的衣領，便往門外走去。

翟老大在身後問道：“那我去哪找你？”

“三天後，我自會通知你。”我淡淡的答了一句，提著趙師爺自門口一躍而走。

天……亮了……

看看遙遠的山邊，一新如洗的朝陽，實在感嘆自己這輩子所作所為，沒有一丁點澤被蒼生的意味。

今生，我註定就是個惡人吧。

為什麽一定要逼我去用那些不光彩的手段？

為什麽又一定要逼我去做些完全不應該做的事情？

人，果真是從善難，從惡易啊。

既然要惡，那就索性惡到底吧。

我站在廣寧城外的山巔，將手裏仍昏迷不醒的趙師爺丟在地上，解開了他所有的穴道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果不其然，趙師爺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痛苦的狼嚎，叫聲淒厲到慘絕人寰，就像是被人活活的剝皮一樣，刺得人兩耳發麻。

我在他這一聲慘叫啞下來之後，放下手，說道：“你的皮，可還結實？需不需要我再加把勁？”

“梅……梅先生，我求你……放過我吧……你要問什麽……我……我全告訴你……”他抓住我的衣袍，渾身冷汗，不住顫抖。

我將他掀開，封住了他身前幾處血脈，緩解了他的痛苦，說道：“我不會問你什麽，但看你告訴我的事，夠不夠我放過你了。”

他大喘了幾口氣，說道：“總兵大人喜歡林姑娘，怕你將人帶走，才會讓我想辦法把你趕出廣寧。我本以為你只是一介書生，讓些地痞混混去做這件事，足夠了，但看你會武功，才臨時讓衙門出面，先把你關了起來……”

他頓了頓，看看我的臉色，說道：“總兵大人知道了你會武功這件事，就動了殺機。但你不能死在衙門裏，所以就先餓了你幾天，讓你沒力氣跟外面的高手對抗……我……我只是給他出主意，要取你性命的，是徐總兵啊。”

我蹲在他跟前，很認真的點點頭，說道：“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值得你浪費寶貴的時間。說些重要的好嗎？比如，他跟林若仙之間的事，林若仙在他府上的事。”

趙師爺一低頭，眼珠忙亂的轉了又轉，說道：“那……那是徐總兵的私事，我也不清楚啊……”

他話音一頓，看到我明顯翹起冷笑的嘴角，連忙調轉話鋒，說道：“不過你放心，總兵夫人是個出名的母老虎，不會讓總兵大人偷腥的。而且林姑娘年歲還小，就算總兵大人有心納妾，也得再等上個三五年啊。他現在，只不過是拿林姑娘當個孩子哄，絕對不會做出過分的事情，再怎麽說他也是這鎮邊的總兵，位高權重，不能做些禽獸不如的事情，留人話柄啊。”

我看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笑道：“你家總兵在背後算計人起來，這般老練，怎麽看都不像沒偷過腥的貓。他以前，強占過多少良家婦女？那些姑娘，下場如何？”

趙師爺一看到我的笑臉，立馬打了個冷戰，往後躲了躲，說道：“他……以前是看上過幾個姑娘，差不多都是背著夫人或者用錢收買或者給姑娘家的人套上個官司等人來求他，後來被夫人發現後，這些姑娘都被不見了，據說有的是被夫人打死了，有的是被人販子帶走了……”

我微一皺眉，站起身，看向總兵府的方向。

聽趙旭如此說，那總兵府裏真是個豺狼虎豹的聚集地，哪個女子若被那姓徐個狗官看上，就如被打上了地獄的烙印，跌入苦海，不得靠岸。

為什麽朝廷裏的權勢，都被這些人渣籠絡了去，那當皇帝的，每天都在做些什麽，自己的江山都被這些蛀蟲啃得搖搖欲墜了，還天天泡在女人之間不知所謂。

管他們是上梁不正還是下梁歪，這幫當官的，沒一個讓人順眼，與其被他們踩在腳底下做個螻蟻順民，還真不如浪跡江湖隨心所欲來得痛快。

帶林若仙走後，這狗官的暗賬，也該要拿到太陽底下好好曬一曬了。

我偏過頭，看了趙師爺一眼，說道：“我在你身上種下的毒，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能解，想要保命，就最好乖乖聽我的話。”

趙師爺連忙低頭，匍匐於地，恭敬道：“是……是……”

我看著總兵府的方向，說道：“你現在回去你的徐總兵那，把他明裏暗裏見不得人的東西全給我掏出來，三日之後，我要看到能把他送上斷頭臺的所有證據。”

趙師爺一驚，說道：“先生，你想扳倒他？那不可能啊！”

我冷哼了一聲，說道：“怎麽，你是找不到？”

趙師爺忙低頭應道：“不……不……我這就去給你找……”

我一點頭，說道：“明晚，我就在這裏等你。如想保命，回去該怎麽說怎麽解釋，你自己想辦法。如想升官發財，你也可以告訴你家總兵大人，然後帶兵來找我。其他的，我不想多說，你自己看著辦。現在，你可以走了。”

他擡起頭，摸摸自己胸口中生死符的地方，問道：“我……這就可以走了？”

我點頭笑道：“是啊。莫非，你是在等我送你不成？”

他連忙的爬起來，頭也不回的往山下奔去，偶有被地上堅硬的雜物劃痛了腳，平衡不穩，就地就是一滾，幾個骨碌之後，爬起來又繼續的跑，跑了幾步接著滾，滾了幾滾又接著跑，如此的連滾帶爬，幾個反覆之後，便消失在了我的視野當中。

我垂下眼，嘆了口氣，一摸腰間的錦囊，打開之後，裏面盡是晾幹的梅花。

原以為這稱號，只是一時所需，然上天註定讓我頂一輩子，想擺脫，全然是徒勞。

冬未至，梅先開。

梅花過處，寸草不留。

好一個窮兇極惡的梅花盜。

好一個，讓我如芒在背的梅花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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