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夜晚，寧靜清涼，微風拂過，有些刺骨，隱隱帶著些肅殺之意。

禦史府裏，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派生機勃勃，完全將風裏的寒意壓了下去。

那副傲霜圖，費了我一夜的功夫，天一亮就急急忙忙的跑去裝裱，還跟老板好說歹說的賒了一次賬，二十兩銀子四個月還清，總有一種簽了賣身契的感覺。

中午隨便對付著吃了點東西，睡了大半天，養了精神對付晚上的事，被方公子的跟班帶進了禦史家大門，將賀禮給了管家，便被告知讓我自己隨便找地方坐。

結果，我在那些據說都是朝廷重臣的老奸巨猾中間轉了一圈，完全分不清楚誰是誰，覺得自己一個外人夾在這群人當中，挺突兀，幹脆就離開了壽宴，一個人跑去院裏透氣。

禦史府今日裏來往人多，壽宴就設在花園旁邊，僅僅隔了一堵墻。越過了拱門，花靜而月明，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方禦史，果然是偏愛菊花之人啊。

我俯下身，輕輕嗅了一息群芳清香，頓時隔絕了墻外的酒肉油腥，簡直是提神醒腦。這裏的菊花，幾乎囊括天下各色品種，外人看來，只覺眼花繚亂，但熟知行情的，便會知道收集這些品種，並且能維護的很好，得要花費多少的財力物力了。

禦史大人這宅子不大，內裏乾坤，卻是大得很那。

直起身，回頭看向一堵墻外的燈火通明，勸酒聲讚美聲不絕於耳，有些聽來極為露骨，直讓人脊背發寒。

要跟這些人一起唱這些惡心人的陳詞濫調，實在是難為我啊。

花叢忽然掠起一重響動，一團黑影自腳邊擦過，閃電一般迅速，一個清脆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咪咪，別跑！”

我應聲望去，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沿著小徑往這邊奔來，一同奔過來的，還有兩個提著燈籠的下人。

這小丫頭，打扮得如此華貴，想來應是哪個大官家的小姐，能不招惹最好不招惹為妙。

我低下頭，往旁邊讓了讓，那小姑娘卻依然停在了我旁邊，脆生生的問道：“你看到咪咪了嗎？”

我見這小姑娘臉蛋雪白，兩眼烏黑，粉雕玉琢一般，極是可愛，不由得一笑，擡手往貓兒逃躥的方向一指，說道：“往那邊跑了。”

小姑娘順著那邊看了看，提了裙子便要往那邊奔去，跟隨著的兩個下人連忙阻攔道：“小姐，別跑遠了，老爺一會找不到你，可是會責罰我們的。”

小姑娘一扭頭，神氣的說道：“好啊，那你去幫我把咪咪找回來。”

那下人為難道：“小姐，咱們這是在禦史大人家做客，怎好隨便的翻找。”

小姑娘不悅道：“我不管，你們不去找我自己去找。”她說完，提著裙子繼續往我所指的方向奔去，兩名跟班的無奈，只有提著燈籠跟了上去。

不過是一只貓而已，喜歡的話，自己買一只養不就行了。

我搖搖頭，對這小姑娘的執著只覺可笑。見他們三人的一星弱光消失在黑暗當中，我一正身，沿著□□繼續往前。走了不出十步，是一片小小的荷塘，水不甚深，所以只在池邊豎了低矮的幾塊怪石，當做裝飾。

我於石上坐下，看著水中月發呆，想等晚宴進行的差不多了，去找方公子說一聲，好帶我跟方禦史見個面，留下點印象。

等了片刻，見那一星消失的弱光又逐漸顯現，小姑娘兩手空空垂頭喪氣，顯然是沒找到那只淘氣的貓。

“小姐，您別氣，回去我給您弄十只八只貓來，您隨便玩。”

“是啊，小姐，咱們太師大人最疼你了，想要什麽沒有啊。您若是真喜歡那只貓，直接讓禦史大人送您不就得了。”

兩只燈籠一左一右的安慰著小姑娘，馬屁拍的無比認真。我一扭頭，仔細的看了看那小姑娘，不知他們嘴裏的太師，又是哪一位太師。

“你們真討厭！要不是你們，咪咪怎麽會被嚇跑啊！別跟著我拉，煩死了！”小姑娘有氣沒處撒的，把兩只燈籠推開，不去宴會，卻是背道而馳，直往這小塘邊走過來。

“哎呀，小姐，別過去，那邊是池塘……”燈籠們緊隨其後，小姑娘不耐煩得跺腳吼道：“都說了別跟著我！再跟過來我去告訴我爹把你們都趕林家大門！”

兩只燈籠停了腳步，小姑娘一扭頭，氣沖沖得跑到了石頭邊，撐著下巴坐了下來，看著水塘生悶氣。

“怎麽了？沒找到那只貓？”我對這個林家的小千金來了興趣，緩和了聲音開始拉關系。

林小姐鼓著腮幫子點點頭，氣惱道：“我本來跟咪咪玩的好好的，就是他們兩個跑過來，嚇跑了咪咪。咪咪都不跟我玩了。”

我笑道：“貓兒天性自由，它願陪你玩，是因為它高興，它不願陪你玩，是因為它不高興。一只高興的貓，能讓你也高興，而一只不高興的貓，它只會讓你也不高興。”

林小姐眨巴眨巴眼睛，問道：“為什麽？”

我笑道：“有人強迫你去做你不喜歡的事，你會如何？”

林小姐歪一撅嘴，說道：“我才不要去做呢，看誰敢強迫本小姐！”

我笑道：“對啊，那貓兒所想也與你一樣，所以它或許會抓你，會咬你，給你留下一個很糟糕的記憶。”

林小姐道：“不會吧，咪咪很溫順的。”

我笑道：“你這麽乖巧可愛，發起火來，不也挺嚇人。”說著，往還杵在遠處不敢離開的那兩個燈籠那看了一眼。

林小姐順著我的眼光看過去，低下頭，小聲說道：“誰讓他們嚇跑咪咪的。”

我笑道：“事情都過去了，就算了。好歹咪咪也陪你玩了那麽久，讓你開心了那麽久，你也應該讓它自由自在的繼續開心，對不對。”

林小姐撐著下巴，嘟囔道：“可是我好想跟它玩嘛。”

我一低頭，自懷裏摸出一張欠單，就著水裏的月光，折出了一只小小的紙貓。林小姐看的認真，兩眼烏溜溜一眨不眨，那等天真單純，比所有的貓兒都要可愛。

我把紙貓遞到她面前，笑道：“咪咪不陪你了，那就讓這只小東西陪你吧。”

“真的！？”林小姐接過紙貓，小心翼翼得捧在手心，輕輕的摸了摸，歡喜道：“你怎麽折的？真有趣。”

我笑道：“想學嗎？我教你。”

“好！”林小姐高興地連蹦帶跳，扯著我的衣袖笑道：“快教我快教我。”

我往懷裏一摸，空空蕩蕩，再也找不出第二紙，低頭看看林小姐手裏的那只貓，忽然才想起到時候還賬是得拿著這欠條去，送出去的東西，難不成還得要回來？

我有些尷尬，說道：“我沒紙疊了。”

林小姐跳了起來，說道：“我有，你等下啊。”她一溜煙跑回那兩個燈籠面前，呼喝道：“快去給我找紙來。”

兩只燈籠不明所以，林小姐一跺腳，叉腰道：“快去啊！”

一只燈籠連忙的應了一聲走了，另一只還想跟著林小姐，卻被林小姐連推帶攘的也轟去找紙。

我在一邊看的好笑，覺得這小姑娘雷厲風行，果然很有大戶人家的霸氣，不過聽憑陌生人的三言兩語，卻怎生都不似大家閨秀的拘謹婉約。

林存尚這人向來謹慎而自律，怎會養出這麽一個大大咧咧的瘋丫頭來？

林小姐奔回了我身邊坐好，一邊把玩著紙貓一邊問道：“你除了會疊小貓，還會疊什麽啊？”

我想了想，說道：“這我還真沒數過。”

林小姐一擡頭，兩眼冒光的看著我，問道：“小狗你也會疊嗎？”

我笑道：“這是自然的。不過現在沒有材料，不如我用別的給你做個小玩意吧。”說著，我站起身，在花叢裏抽了幾根幹草，編起了草蟋蟀。

折紙編草這種小玩意，在鄉間幾乎人人都會，但對這些深宅大院裏的孩子們來說，可就是萬分稀奇的玩意了。

林小姐看得高興，在不知不覺間，從石頭上，挪到了我到腿上，就這麽毫不避諱得趴上了我的腿，撐著下巴看得兩眼一眨不眨。

我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話，只是微微一笑，繼續的編。在編好遞給林小姐的同時，花園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林小姐本來伸長了手要去接這只蟋蟀，聽到那一聲咳嗽，嚇得打了一個機靈，連忙的縮回了手，老老實實站了起來。

“若仙，你又在調皮了吧。”門口那人不鹹不淡的說了這麽一句，聲音並不算大，甚至十分低沈，但無形的威嚴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

我站起身，只見這位林小姐奔了過去，撲進那人懷中，撒嬌道：“爹爹，我哪有調皮。”

那人摸摸她的小腦袋，發出一聲低緩得笑聲，滿是慈愛，說道：“沒有調皮，為何讓人四處去找紙呢？”

林小姐往我這邊一指，響亮的說道：“大哥哥要給我疊好多的小貓小狗，那我當然要給他找紙疊了。”

那人牽了她的手，緩緩走近，身後跟隨了一串人等，通明的燈火隨之移近，我這才看清這一串人，很多竟都是壽宴首席上的那些主角。

令人緊張的時刻終於到來，我立定站好，向著這些人一鞠到底，恭敬道：“學生梅三，見過諸位大人。”

“哦，你就是梅三啊。”跟隨在那位林太師身旁的中年人，呵呵笑道：“太師大人，這位是犬子的同學，方才那幅傲霜圖就是出自他手，聽說此人文章也寫得不錯，書院裏的先生各個提起他，都是滿嘴的表揚。”

“哦？是嗎？”林太師拿過林小姐手裏的紙貓，掂量了一下，說道：“小夥子手很不錯嘛，畫畫的好，字寫得好，連這些小玩具，都做這麽好。你這些本事，都是跟誰學的？”

我恭敬地答道：“學生自幼家貧，讀不起書，只有做些手工活，換點學費。”

林太師向一旁的方禦史笑道：“這讀不起書的都能把學問做好，又何況是讀得起書的。”

我連忙低頭道：“學生不敢。”

方禦史看了我一眼，笑道：“莫怕，太師大人是在開玩笑的。”

林太師笑道：“年輕人，你能來京都書院讀書，那便是你的機會，好好把握，將來前途無可限量，他日同朝為官，後來者居上，說不定，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要喊你們年輕人一聲大人。”

我低頭恭敬道：“太師大人言重了，學生何德何能敢與諸位大人同朝。在大人面前，學生始終只是學生。”

林太師笑道：“學問不分大小，日後，或許向你討教的事，還有很多啊。”

我依然畢恭畢敬得答道：“大人這是說哪裏的話，學生此生能得太師大人指點一二，已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他日回鄉，也算的是光耀門楣了。”

林太師一撚胡須，呵呵笑道：“你這孩子，到是謙虛得緊。京都書院的學生，哪個不是為了殿試高中，做人啊，有時候，還是誠實點好。”

我尷尬一笑，說道：“太師大人教訓的是。學生來京都書院讀書，確實也存了一份光宗耀祖的幻想。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只不過是一介鄉野草民，又怎有能耐與那麽多的能人相較。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不如淡然應對，聽天由命了。”

林太師點頭道：“你有此想法，到是超脫。但命運是你自己的，切不可兒戲。該有的抱負，還是當有，這樣才能有鬥志，才有可能戰勝所有對手，一舉成功。”

我立定躬身，說道：“多謝大人教誨，學生自當謹記。”

“好，好。明年的殿試，我期待榜上，有你的名字。”林太師點點頭，向方禦史道：“好了，方禦史，你這頓壽宴著實豐盛啊，現下這酒足飯飽，我也該告辭了。”

“這……太師大人不再坐會？”方禦史開始例行挽留。

林太師攜了女兒的手，看了我一眼，笑道：“不坐了，該辦的事都辦完了，若仙也要回去休息了。”

林小姐身子一扭，不悅道：“爹，再等等嘛，大哥哥還沒給我疊小狗。”

“改天再疊，你大哥哥也是要休息的。走吧，”林太師哄著林小姐，慢悠悠得離開了花園，方禦史連忙跟上，忙碌之中回頭於我說道：“梅公子啊，你先自己轉轉，有什麽需要跟下人交代一聲便可。”

我躬身相送，待他們走遠後，才直起身子，只覺得這腰彎得實在難受。

官場這種地方，我果然還是呆不下去，趕緊把這件事情了結，趕緊遠遠離開，最好生生世世，再不與這些狗官打交道最好。

我嘆了一口氣，與家丁詢問方公子的所在，得知那家夥早已經酩酊大醉，也只好就這麽離開。

經過門口，方禦史還在送客，我說明了去意，他也沒有多說，但言語之間的客氣，已很明白。

步在路上，想著方才與林太師的照面，從禦史府上各色人等對待我前後的態度差別上來看，好像打入林家內部的計劃，已經初步獲得成效。

如果要進一步接近林太師，就要看林家小姐對那只紙折的貓，究竟有多大的興趣了。

擡起頭，看著天幕中的月，千年百年，依然還是那麽的皎潔明亮，但那銀白的光幕當中，抹不去的陰影，也始終存在。

我早已不覆當年的天真，也早已不覆當年的單純。

人心雙面，有善有惡，既為人子為人弟，為報家仇不擇手段，順理成章。如若有一天，那雙單純的雙眼，被欺騙所傷害，被仇恨所汙染，我會不會後悔今日裏所籌劃的一切。

手中撚著的草蟋蟀，提了一路，又隨便的丟至路邊。

該舍棄的，早晚都得舍棄，既已選擇了路，那便唯有沿著路走下去。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我垂下眼，緩緩前行，道路漆黑，如茫茫深淵，能將一切吞噬，只留一聲嘆息。

梅家祖訓，為人當仁……

大哥，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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