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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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是一年一度的音律大試,先生出的試題,是給出一段頗有難度的古曲,看看學生能彈出幾成的火候。

彈琴這一項課程,原本就是我的強項,溫習什麽的完全是多此一舉。但對於那些只盯著八股文的莘莘學子來說,這項課程那就是要人老命了。

這一天,前來找我幫忙指導的人差點排成長隊,屋裏坐不下,就只有坐到學堂裏,一把琴不夠用,問先生借,從家裏拿,七拼八湊得總算是人手一把,可是要同時指導這群人,同時聽他們彈琴,簡直就如魔音穿耳,那哪裏是彈琴,那簡直是酷刑。

我耐著性子挨個轉了一圈,這調跑的一個比一個離譜,彈棉花的聲音都比這合奏好聽上百倍。

這樣的調子,還妄想考試過關,那不是比母豬上樹還要誇張麽?

我只覺好笑,又不能表露於臉上,只能聽他們彈完,自己示範一遍,講解一下可能被當做試題的每一首古曲註意要點,便讓他們自行練習。

練習當中,我躲得遠遠的,讓他們有不明白的單獨過來問,如此一來,壓力驟減,每個人的錯誤,也都聽得相當清楚,指導便更加有針對性。

我的忙碌,又被閔文成看在眼裏,按他的個性,本該早就過來冷嘲熱諷,但今日他卻只是拿著本書,依在墻邊默默的看著。

我總覺得這家夥今日眼神頗為奇怪,既不是往日的看熱鬧,也不是每逢考試前的爭鋒相對,待到打發走一個求教者,暫時空閑,我總算托著一腦袋疑問,問他道:“你是不是也在為明日的考試擔心?”

他翻了我一眼,冷道:“玩物喪志,學來有什麽用。”

我一抄懷,靠在了椅上,笑道:“哦,原來你真的不通音律。沒關系,我可以教你。”

他冷哼一聲,一拂袖,轉身就走,口中說道:“不必。”

我追上兩步,笑道:“閔兄,別生氣,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若是閑來無事,不妨就幫幫我的忙吧。”

他果真停了腳步,問道:“怎麽幫你?教他們彈琴?”

我笑道:“我聽他們的曲子聽得頭都要炸了,現在腦子一片混沌,又怎能告訴他們曲調手法。你只用在一旁聽著,幫我提點一下我沒聽出來的錯誤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聲,便在我身邊找了個椅子坐下。恰逢又有學生抱著琴來問問題,我就再度的放慢了速度示範一遍。

閔文成這人太要面子,心高氣傲,雖家裏也是位高權重,他這性子卻著實不適合當官。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官場裏最吃不開的人,擱我這裏,卻最是容易應付,想著往後還得靠他姐夫幫忙翻案,所以能有機會讓他欠我的情,又何樂而不為。

我怕閔文成一遍領悟不了,便各種要點一邊解說一邊示範,一首曲子來來去去彈了十多遍,彈得那前來求教的學生都打起了哈欠,才算完。

打發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學生一曲尚未彈完,閔文成已經憋不住得開始笑。雖說人彈的這首曲子,我實在聽不出來跟陽春白雪有什麽關系,但好歹人也是來求咱們解決問題的,面子總要給點吧。

我輕咳了一聲,示意他自重,他仿佛沒聽見,還是笑得直打顫。那學生面上掛不住了,一摔琴,提了閔文成的脖領子表示要跟他算賬,我見他們動上了手,連忙的站起來勸架,三人揪成了一團,十分有辱斯文,正苦惱間,門外有人低聲咳嗽,跟著是一個小姑娘清脆如玲般的笑聲。

“大哥哥!”

我們三人被這連續的兩聲不大可能出現在書院的聲音所驚,齊齊往門口往去,卻見一眾先生,簇擁著林存尚和他那寶貝疙瘩的林若仙,全部堵在門口,表情各異得看著我們,眼神如有實質,讓人恨不得找個地縫直鉆下去。

我急忙遠離兩人,迎至門口,一副誠惶誠恐的小人模樣,低頭哈腰道:“學生見過太師大人。”

林存尚笑道:“你們這學堂,還真是熱鬧啊。這是準備做什麽呢,彈著琴,還跳著舞,打算唱戲麽?”

其他的學生早就被嚇得不敢吱聲,老老實實得立在原地,耷拉著腦袋等待聽先生們的訓話。惟獨那個閔文成卻不知死活的說道:“說到唱戲,咱們這些小輩,在林太師面前,完全是不值一提,班門弄斧,倒讓林太師見笑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陪在林存尚身邊的書院總管範先生急忙出聲喝止,還沒回頭跟林存尚賠禮解釋,林存尚便笑道:“你這脾氣,真是一點沒變啊,有你這麽一個小舅子,也難怪大理寺卿老的這麽快了。”

閔文成冷笑一聲,說道:“我姐心憂天下百姓,日理萬機,事事親為,自然勞累,怎比太師大人前呼後擁,只用動動嘴皮子那麽輕松自在。”

林存尚一撚須,說道:“照你這麽說來,你姐夫確實辛苦,我看該是要去向皇上進言,求皇上給你姐夫換個清閑點的活幹了。不然的話,有朝一日,他若累出個什麽病來,朝廷失卻一位棟梁,豈不可惜。”

閔文成神色一變,上前一步,眼裏已冒出火來。我忙在兩人中間打岔道:“太師大人如此體諒下屬,宅心仁厚,學生實在佩服。”

林存尚呵呵一笑,說道:“你也別打官腔了。今日我來,乃是有事找你。”

“找我?”我擡起頭,作出一幅受寵若驚,卻又不明所以表情。

林存尚顯然對我的反應很是滿意,目中笑意更勝,說道:“若是不耽誤你溫習功課的話,咱們就找個地方,慢慢聊。”

我尚未答話,傳授音律的高先生便代我答道:“太師大人放心,梅三在音律之上,造詣非凡,明日的測試,對他來說完全不在話下。”

林存尚看著我,笑道:“那既然如此,咱們這就走吧。”

“走?去哪?”我繼續的裝傻充楞,範先生一使眼色,說道:“跟太師大人走就是了。”

“是……”我向先生們一施禮,低著頭跟在了林存尚身後。

出了學堂,步過亭廊,林存尚一路不停,直往校外而去,林若仙被他牽著,時不時扭過頭來看著我,笑顏如花。偶爾還她一個微笑,她便臉蛋一紅,腳步也變得不安起來,蹦蹦跳跳,歡脫得像飛一樣。

這孩子,確實可愛,難怪林存尚走哪都牽著她,她仿佛天生就具有某種魔力,能讓人在看到她的小臉之後,忘卻一切的煩惱,一切的悲傷。

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在看久了以後,或許,真的會產生依賴□□。

我垂下眼,沒再看她,心裏隱隱湧上一股負罪感,竟不敢再去瞧那雙清澈如鏡的眼。

林若仙伸過手來,牽住我的手,輕輕一拽,小貓舔過一般,令我霎時一震,停了腳步。

“梅三啊,得太師大人器重,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可要把握住了。不該說的話,千萬別說,知道嗎?”範先生在我耳邊交代了一句,看了看林若仙的背影,意味深長的給我使了個眼色,便拍拍我的肩,將我輕輕往前推去。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聽到林存尚在前面說道:“諸位先生,你們回去吧,不用送了。”

先生們聞言,集體在門口站定,均躬身行禮相送。我立著也不是,回禮也不是,虧得林若仙過來拉了我的手,將我先扯到了等在門邊的轎旁,才免去了不知所措的尷尬。

林存尚跟先生們道了別,喊了林若仙與他共乘一頂轎,讓我坐進另一頂轎,擡著走了一條街,拐了三個彎,下轎之後擡頭一看,自己已然身處京城最大的酒樓玉華閣。

我看著那塊極為霸氣的牌匾,楞了楞,卻見酒樓裏一群人湧出來,跟林存尚又是施禮又是問候的,還順道匯報說什麽酒菜已經備好了。

他這是……請我吃飯!?

雖然說我有心巴結他,但在只見了這麽兩次面的情況下,就擺出這麽大的陣勢,實在讓我有些沒底,不知道林存尚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對於林存尚這個人的性格,我了解的太少太少,忽然的拉近至此,還得小心為是。

我低了頭,繼續跟在林存尚身後,由酒樓老板帶著,上到了二樓的雅座。推開門,一大桌風聲的酒菜果然已經備齊,而座位卻只擺了三個。

“梅公子,請坐。”林存尚一擺手,指向首席。

我後退一步,連連推辭,把住了門口的下席位,怎麽都不肯坐。

林存尚也沒有再邀請,自己坐了,林若仙跟著坐在他身邊,規規矩矩的,一點也不似禦史府裏那樣歡脫。

待我坐定之後,有侍者倒了酒來,林存尚端了杯子,向我說道:“梅公子,那日方禦史壽宴之上,小女若仙給公子添了不少麻煩,我這個女兒從小就被慣壞了,難免刁鉆任性,往後還請公子多多擔待。”

嗯?往後擔待?什麽情況?

我端了杯子看看林若仙,說道:“太師大人的千金優雅大方,人見人愛,又怎會添麻煩。”

林存尚笑道:“日後你就明白了,請。”他抿了一口酒,放下了酒杯,給林若仙夾了一塊紅燒肉,說道:“你想吃什麽,自己夾。”

林若仙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起來,秀氣的跟那天晚上判若兩人。

我覺得這丫頭實在有趣,聽林存尚說道:“梅公子的事,我在書院也聽說了一些。你家在保定開藥鋪是嗎?”

我點點頭,說道:“我本山西人士,父母皆是藥農。那年大旱,家中遭災,大哥帶了我們北上京城,欲討生路,路過保定,二哥忽染重疾,便就在保定安定下來。”

林存尚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兄弟三個家逢慘事,卻能有今天這等成就,實在不容易。”他端起了杯,問道:“其實,我很好奇,你家兄弟三人,你叫梅三,你兩個哥哥不會叫梅一梅二吧。”

我笑道:“父母不識字,起名當然也沒那麽好聽。大哥梅大,二哥梅二,我自然便就是梅三了。”

“有趣,你們這名字,當真有趣。”林存尚與我碰了一杯,抿上一口,說道:“初時見你文采風流,還以為你這名字,取自梅花三弄,原來卻是我想多了。”

我連忙起身施禮道:“梅三從文,自然也得有的文名,這梅花三弄之意,正合吾名。多謝太師大人賜名。”

林存尚一頓,呵呵笑道:“我不過隨口一說,你不必這麽拘謹。快坐。”

我依言坐下,侍者又給我把酒倒滿,聽林存尚繼續道:“你說你父母皆是藥農,並不識字,你哥哥也以買藥為生,為何你會想到從文呢?”

我低頭道:“我也不知道,小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孩子都去私塾念書,覺得好奇,就想跟著去。旁聽的多了,夫子也就認識我了,有時也會給我出題逗弄一下,見我答的好,就說我念書會有大出息。我哥覺得在理,也就讓我去念書了。”

林存尚笑道:“那你還算是個天縱奇才啊。”

我笑道:“我也只會念書,其他的,一竅不通。”

林存尚道:“會念書,有什麽不好。豈不聞,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嗎?”

我搖頭道:“我從沒想過這麽多,只知道書念得多了,周圍人就能瞧得起我,哥哥們的面上有光,還能幫著他們算算賬,寫寫字什麽的。”

“書呆子。”林存尚呵呵笑了起來,舉杯道:“你若真想出人頭地,讓你的哥哥們都過上好日子,那便不能再如此無謂了。須知官場之上,明爭暗鬥,光靠死讀書,可是應付不了的。”

我回敬了他一杯,說道:“功名利祿,我本就沒怎麽放在心上。讀書識字,只為有一技之長,能教書育人,已是足夠。”

林存尚問道:“你千辛萬苦的來到京都書院,只是為了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夫子?”

我笑道:“以後的事,誰能說得清楚。當官也好,教書也好,只要學有所用就行了。”

林存尚撚須道:“說到教書,你教你那同窗學琴,我在外面聽了許久,能有此耐心,說不定你還真合適做這一行。倘若你真的不想做官,在京都書院教教琴教教畫,也算是美差一樁。”

我連忙站起身,端杯相敬,說道:“多謝太師大人。”

林存尚舉杯相迎,示意我坐下,說道:“以你的才華,在京都書院教書,著實屈才,又有什麽可謝的。”

他頓了頓,說道:“更何況,明年殿試之際,花落誰家也不一定。所以麽……”他把酒杯往前一遞,說道:“趁著梅公子還樂意教書育人,我想請公子做小女若仙的先生,教她琴棋書畫,讓她知書達理,好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爹……”林若仙不悅得輕哼一聲,看了我一眼,臉上一紅,又迅速低下了頭。

咦?這小姑娘還會害臊?

我站起身,端了杯子回應道:“太師大人太過自謙了,林小姐秀外慧中,本就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學生這點才學,只怕還要向林小姐討教才是。”

林存尚笑道:“梅公子,你就別再謙虛了。瞧你的畫老實,字老實,連彈的曲子都老實的中規中矩,只望你的人也能老實一點,那些客套的廢話就不必說了,若你願意,就幹了這杯酒,如何?”

“那,學生便盡力而為了。”我一仰頭,飲盡了杯中酒,聽林存尚笑道:“梅公子看來弱不禁風,這酒量倒是不錯。每次見你,都能在你身上找到新的驚喜,卻不知你還有什麽絕活,是我不知道的。”

我笑道:“喝酒這種事,也算不上什麽絕活,家裏都是粗人,陪哥哥們喝酒多了,自然也就練出來了。”

林存尚一摸林若仙的腦袋,緩聲道:“若仙啊,還不快給先生斟酒。”

林若仙聞言,接過侍從遞來的酒壺,繞了半張桌子來到我面前。我連忙把酒杯壓低,讓她倒滿,聽她甜甜的喊了一聲:“先生。”

我端著杯,笑道:“林小姐,以後若有什麽得罪之處,還請多多見諒了。”

林若仙一仰頭,小嘴一都,說道:“你若敢得罪我,我就不發你工錢!”

就這麽一句話,本性就完全暴露了?

我一笑,聽到林存尚在一旁說道:“若仙,別胡鬧了,爹已請了梅公子每日前來陪你,你可要好好聽梅公子的話。若再像以前那樣,把梅公子氣走了,那爹就只能把你關在家裏,免得你再出去惹是生非。”

“我哪有惹事了。先生都誇我聽話懂事,就爹你總說我胡鬧。”林若仙拉住我的手,沖著林存尚使了一個鬼臉。

林存尚無奈的一笑,說道:“我這丫頭,著實讓人沒辦法,以後,還請公子代為管教了。”

我低頭看看這個倚在身邊的小丫頭,被她拉住的手,反握住她的手,笑道:“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凡學生會的,必當傾囊相授。”

林存尚站起身,酒杯一端,笑道:“那麽,若仙,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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