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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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路忽然被一陣鬼叫聲打斷,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地跑出村子,他腳上沒有穿鞋,只裹了許多爛泥,這一路跑來,地上留下了串串泥印。

“浩氣,浩氣!”那人興奮得滿臉通紅,反覆高喊這個詞,聲音順著北風傳來,有一種青苔一般的陰濕感。

“天哪,他不冷嗎?”譚梨小聲問。

“這人叫魏鯉,不過我們都叫他魏傻子,他少年時候受驚大病過一場,從此不知冷熱。別替他擔心了,他這樣子已經好多年了。”我想了想又說,“對了,你們不是要去魏家老樓嗎?叫他帶你們去吧,他現在就一個人住裏面。”

“他?魏家沒有人了嗎?”古隱蛟毫不掩飾內心的鄙夷,他一定對不得不跟一個傻子打交道深感惱火。

“魏家只剩下了兩個後人,一個是他,一個是我。”我笑瞇瞇地向矮個子解釋,“不過,我已經好久沒有進過老樓了。”

“為什麽?”姓古的還在刨根問底,我實在很不想同這樣的人解釋,所以只是煩躁地冷哼一聲:“我不想同這棟樓有瓜葛。”

“他一個傻子,是怎麽保住老樓的?沒人來打那棟樓的主意?”矮個子又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魏鯉已經跑到了我們面前,開始彎著腰“呼哧呼哧”喘氣。

“浩,浩氣。”他嘴裏含含糊糊念叨這幾個字,一雙賊眼盯著譚梨上上下下地打轉。

“這位朋友,你知道浩氣盟?”庾冷泉顯然大為訝異。

傻子不回答,只是沖著青衣人憨笑,隨後又把視線落回譚梨身上。看到丫頭並沒有出言呵斥,傻子的膽量越發大了,他用兩只臟手搓著衣角,試探地朝那姑娘身邊靠過去。

剛挪出半步,古隱蛟就伸出大手一把將傻子推開。看得出這莽夫手下還是留了分寸的,魏鯉只是往後一個踉蹌,並沒有跌倒在地。

“古叔,別。”譚梨急忙攔住怒容滿面的矮個子,後者倒也沒有繼續動粗的意思,他狠狠瞪了傻子一眼:“我就是給他一個教訓,讓他對你規矩一點。”

這個教訓顯然起作用了,魏傻子不敢再造次,卻也不敢離開,只能半別過身,戰戰兢兢地用眼角偷瞄這一行人。

“朋友,你剛才是不是提到了浩氣盟?”庾冷泉第二次問。

傻子還是沒有回答,看他臉上的表情,一半是在賭氣,一半是在害怕。譚梨嗔怪地看了古隱蛟一眼,走到魏鯉面前:“餓不餓啊?”她從褡褳中取出一個畢羅,“來,給你。”

魏鯉伸出手,忽又飛快地縮了回去,他偷瞄了矮個子一眼,確認對方沒有動作,才小心翼翼接過丫頭手裏的幹糧。我第一次看到傻子這樣吃東西,他咬下第一口的模樣慎重之極,仿佛不願意掉出一星半點的碎屑。

“小哥,你口中一直說的’浩氣’,是什麽意思呀?”譚梨見傻子心定下來了,才湊上前柔聲問道。我尋思,這丫頭一定是在長輩的寵愛下長大的,否則,不會把乖巧賣弄得如此游刃有餘。

魏鯉擡起頭,看得出,他是很努力想要回答,那焦急的表情連我看了都動起惻隱之心。

“八成是白衣先生告訴他的。”我替傻子回答,“白衣先生住在老樓這段日子裏,他們兩個一直形影不離。”

四個人的臉色再次變得僵硬,古隱蛟搶上一步:“姓王的跟你說過什麽?”傻子一驚之下尖叫著連連後退,只是手中的畢羅還是不肯松開。

“行了古兄,人都已經走了,你著急也沒用。”孔星侯勸慰了矮個子兩句,繼而轉過身面對魏鯉:“仁兄,這時令天寒地凍,我們能不能去府上叨擾一下,暖一暖身子?”

魏鯉也不回答,只是一臉茫然看著書生,我心裏好笑,就開口代書生通譯:“他說要去你家做客。”

聽說有人要造訪老樓,傻子頓時換了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臉上樂得像是開了花一樣。他癡笑著連連點頭答應,還拉著我非要一同去。

於是我們一行人穿過村口,向老樓所在地前進。一路上,我看見魏鯉好幾次壯著膽子朝譚梨暗暗伸出手,但隨即就在古隱蛟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浩氣盟的人始終沒有再開口,看得出,他們心事很重,就連譚梨都不知不覺蹙起了秀眉。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從我有記憶起,通往老樓的路一直都不輕松,如果說這座村子是一片生氣全無的死海,那老樓,就是其中的定海神針。

“魏家不是村裏人吧。”也許是為了緩和這種無聲的壓抑,孔星侯向我搭話。

“魏家是聖歷年間搬到此地的,據說,魏老爺以前做過武周的禁咒科博士。”

“那他為什麽要來柳城?”

“營州。”我氣喘籲籲地糾正他說,要跟上這幾個江湖人的腳步實在讓我有苦難言,“這裏的人都管這裏叫營州。”

我勻了兩口氣息後繼續講:“為什麽來這兒,你不妨在村裏問一問,至少能聽到二十多種說法,內容可以驚掉你的下巴。有的說,當年王皇後跟蕭氏在宮中冤魂不滅,驚擾了聖駕。魏博士奉詔秘密進宮,替聖後拔除厲祟。結果,不知道是有心安排還是意外,那個臟東西就轉到了魏博士身上。聖後很高興博士替自己擋下了麻煩,賞給魏博士一筆錢就打發他出了長安城,並下旨魏家子孫永世不能回去。所以,魏家先人就在這片苦寒之地建起高樓,準備與怨鬼同朽。

此外,還有另一種說法,武三思得勢時,曾讓魏博士替他爪牙宋之問醫治驚風病,結果拔邪不順,宋延清在半夢半醒中,把他生平所做惡事全都抖了出來,還夾雜了許多大逆的神鬼瘋話。魏博士聽見這些,知道禍事臨頭,就帶著家眷連夜從京城逃了出來。”

“有意思,這兩種說法哪一種是真的?”

“別問我,但是,魏鯉也許知道。”我頓了頓,盡量掩藏住語氣裏的酸味,“魏博士生前可是最疼愛他這個孫子的,幾乎什麽事都跟他說了。”

“那麽傻子也懂禁咒啰?”古隱蛟忽然湊上來問。

“他可是個高手。”我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兩腳糊泥的傻子,“不過有一點村民們說對了,魏家祖上之所以來營州,是因為誰也不願收留他們,不知為什麽,親朋好友避他們就像在避瘟神。你說滑不滑稽,魏博士本來是替人消擋邪祟的,結果,他自己成邪祟了。”我停下口,忍不住苦笑起來,擡頭看,老樓的一吊孤影已經幽幽浮現在黯淡天光下,這副光景讓人沒來由想到棺中朽屍指向天空的手指。

“那家人在燒火做飯嗎?好濃的煙啊!”譚梨忽然問,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一股灰白色的煙柱蒸騰而起,猶如一條白蛆裊裊升空,“可是,為什麽要在院子裏燒火呢?”

“那是王岱家,他們不是在燒火,是在燒稭稈。”我頓了頓,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應該到了初三再燒稭稈啊,看起來王家已經徹底亂套了。”

“你們在冬天燒稭稈嗎?我還第一次看到。”庾冰問我,他似乎也有了興趣。

“我們村有在臘月燒稭稈的習俗,這是為了給毛菩薩上供。”

“毛菩薩是什麽?”

我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村裏供養的土神,少說也有三四百年歷史了。在村外往北走一裏,還能看到毛菩薩廟。”我盡量讓自己顯得不動聲色,想著怎麽把話題引開,“明天才熱鬧呢,全村都開始燒稭稈,到時候,村裏面對面都看不見。”

不遠處傳來魏鯉幹澀的笑聲,他兩腳在泥漿裏亂跺,指著我身後的煙柱又叫又跳。我知道,他一向是最喜歡看燒稭稈的,每到這幾天,對他來說就是提前過年了。然而不知怎麽的,他的笑聲如今讓我心中直跳,仿佛此刻他指的不是煙柱而是我,恍惚間,我甚至覺得從他臉上讀出了嘲弄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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