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二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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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會經歷這麽一段日子,心中裝滿了沒來由的清高,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只是對我來說,這段歲月特別長一點。我一直覺得我有理由看不起村裏人,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野夫,我書讀得越多,就越覺得跟他們沒法子交流。

那段時期我滿腦子想的就是離開村子,在天地間放開腳走一走路,敞開胸膛吸幾口新鮮空氣。我相信剪子村只是一個特例,外面的世界,總有一些地方不像這裏那般讓人絕望。

我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放棄了這種念頭,現在回想起來,懷著那種渴望的仿佛是另一個人。直到那一天,庾冰在老樓門前問我有沒有想過出去,我才猛然意識到,那個年輕氣盛的自己仿佛剛離開不久,而我卻已經面目全非了。

“我出不去。”我對那個江湖人說,“或者說,我出去了也沒用,我已經是這個村子的一部分了,我走到哪裏,這個村子就在哪裏。”

“我註意到你始終用’魏家’稱呼你自己家,而不說’我家’。”庾冷泉問,“你是不是跟自己家人有很深的過節?”

“也不能那樣說,只是……魏家是魏家,我是我。這是我跟他們心照不宣的共識。”

聽到我的回答,庾冰陷入沈默,我不知道我的無奈他能體會多少,不過,我很感激他沒有繼續問下去。

過了半晌,庾冷泉擡起頭審視眼前的舊樓:“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沒人來打它主意了。”青衣客意味深長地斜了我一眼,“給我錢我也不住進去。”

如果拿人來類比的話,魏家樓就像是奈何橋前的老嫗,正立在縈縈鬼哭聲中,雙手捧碗朝你微笑。只要跟老樓正門打過一個照面,你就本能想要回避它,不是親眼看見的人很難理解,我們抗拒的其實不是老樓裏的東西,而是這棟樓本身,它就像從魏家三代人悲慘命運中凝結出來的,“不祥”二字有血有骨的化身。

魏鯉走到老樓前幹嚎一聲:“二枝”,然後嘻嘻笑著抄手而立,不多時,那兩扇死氣沈沈的木扉便啟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矮壯婦人正站在門後。那個女人滿面兇悍相,鳥窩也似的發鬢旁,不倫不類地斜插著一根步搖,步搖隨著她的腦袋來回晃個不停,讓我想到了酒家外高懸的招牌。二枝是我見過最醜的女人,即使是在尚未聽說過“相由心生”的年幼時,我也本能地感到她的為人跟這一臉橫肉實在太配了。

“小祖宗,你又跑哪兒去了?”二枝看也不看我,一把抓住魏鯉的手腕,不由分說就要將他拽進門內。

我心中不由冷笑,只當沒察覺到這婦人的存心無視,上前一步擋在她與傻子中間:“二枝嫂,這幾位朋友是外面來的,想要在樓裏避一避風。”婦人擡起頭轉向我,我開始心滿意足地欣賞起她五官挪位的表情。

“是你帶來的人吶!你當這裏是客棧吶!”二枝咆哮道,一身肉都因為氣惱在跟著顫抖,每當發起狠來,這女人的聲音絕對比男人還要粗,這也是我小時候最怕她的地方,即使是長大後,我也頗為驚異她這份過人之處。

庾冰拱了拱手,似乎是要說些好話,但是被我攔住了,我轉頭再次迎上暴跳如雷的婦人,淡然道:“這四位都是’白衣先生’的朋友。”

二枝果然不再發作了,她依次掃過浩氣盟眾人,臉上的表情真是妙不可言,讓我想到悶燒著漸漸熄滅的稭稈堆。有那麽一剎那,我甚至懷疑有白煙從她耳朵裏冒出來。

“你們真是先生的朋友?”

庾冰狡黠一笑:“舊相識,很多年的舊相識。”

“大嬸,我們真的歇歇腳就走。”譚梨站在一旁軟言乞告,兩只眼睛忽閃個不停。我相信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沒法拒絕這個丫頭,她把乖巧的火候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多一分就是做作,少一分又嫌僵硬,在我看來,竟隱隱有一股大師風範。

“進來吧。”二枝惡狠狠地讓到一邊,“去第二進左手好了,那裏是先生住過的廂房。”庾冷泉道過謝,我們一行人才終於踏進樓內。魏鯉原本要跟在後面,卻苦於不能掙脫婦人之手,被後者連哄帶叱地拖去洗那雙泥足了。

老樓確實已經很老,卻並不破落。我告訴青衣人,這都是二枝長年修繕打掃的結果。“二枝是老太爺剛在此處落腳時就請來的傭人。傻子就是她拉扯大的,現在她還負責照顧著傻子飲食。”我望著那女人的背影講,“說實話,魏傻子被她照顧成什麽樣,你們也看得見,不過魏家長輩們都已經升天,也沒人會挑三揀四了。”

“現在是誰付她的工錢?”

“沒人付,不過老太爺還在時,給過她一個大樟木箱子,讓她答應照顧自己的傻孫兒。”我說到這裏,朝幾個人攤開手,“別問我箱子裏面是什麽,我也不知道。據當時看到的人說,箱子封得嚴嚴實實,不過看份量應該不輕。二枝她男人拿到箱子後,整個人都變得疑神疑鬼,親戚朋友的來往全斷了。”

“所以魏家長輩死絕後,二枝就真的管起那個傻子來了?”古隱蛟撇撇嘴,“我真沒看出來,她竟是個一諾千金之人。”

“本來她也不是的。”我冷哼一聲,“二枝剛來魏家時,又刁又懶,手腳還不幹凈。據說後來,老太爺跟她聊了一次。沒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們談的什麽,但二枝顯然很受觸動,她不但改掉了順手牽羊的毛病,整個人都勤快了不少,而且從此後,這女人就對魏家忠心耿耿,忠心得就像……就像換了個腦子。”

“你覺得這女人是被你們老太爺下咒了嗎?”矮個子揶揄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我看來,讓這麽一副蠢頭腦屈服,也許根本用不著禁咒。

“下面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我岔開話題問。

四人面面相覷一番,然後庾冰忽然換了一種慎重的語氣。

“其實告訴你也無所謂,畢竟,我們原本要在此地做的事,已然做不成了。”

青衣人頓了頓,似乎是在確定沒有隔墻之耳,接著他長嘆一口氣說:“魏兄,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叫做’雪魔’王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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