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越家境並不好，小的時候同父母與兩個哥哥擠在巴掌大的出租房裏相依為命。父母常年外出打工，兩個哥哥一個上大學，另一個輟學打工，也都沒空理淩越。

家裏有東西壞了，都是隔壁家叔叔過來幫忙修好的。後來淩越不願意麻煩人家，也就學著自己動手維修。

白予景知道他會修水管，是因為大學那陣兒淩越替他宿舍修過一次。

“白總，不得不說你記憶裏還真好。我就替你修過一次，你竟然記到了現在。”

淩越穿著單薄的襯衫，拿著扳手坐在白予景浴缸邊緣，認真地擰松水管。

“應該只是裏頭生銹堵住了，通一通就好了。”

淩越將手探入水管內，也沒摸到什麽堵塞物，仔細觀察水管連接處，也並未發現什麽破損……按理說，應該不至於漏水。

他心底好奇，不由得湊近水管，想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自己沒有摸出來。

令人想不到的是，水管裏突然湧出冰冷的水柱，朝淩越的臉噴去，打濕他身上的襯衫。

“哇靠！”

他記得自己明明把水閘關了啊！

淩越半瞇著眼睛接過白予景遞來的毛巾，想將自己襯衫的水漬一並擦幹。

“水閥年久失修有些松了。不好意思，打濕了你的衣服。”

白予景淡淡地說著，伸手擰緊水閥。可淩越見他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模樣。

“白予景……你是不是耍我？”淩越有些許察覺——這水閥說不定就是白予景擰松的。

“沒有。”對方這麽答著，轉身出了浴室。再次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套還未拆牌的睡衣，“換一身吧，不要著涼了。”

……

好，百分百確定是白予景搞的鬼了。

白予景搞的把戲他都能看出來，明明只要強硬一些便能躲過他的圈套，可淩越卻心甘情願地想跟著他走下去。

很傻，他這麽笑話自己。

順帶借白予景家的浴室洗了個澡，淩越穿著全新的睡衣優哉游哉地走了出來。望見白予景還在茶幾前辦公，索性盤腿坐到他身旁。

淩越身上帶著白予景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卻還混雜著另一股讓人蠢蠢欲動的氣息。白予景加快手中敲字的速度，以此轉移自己想要轉頭的註意力。

淩越打趣道：“白總，接下來是不是要留我借宿一夜了？”

“你願意的話，可以。”

“白總，你就這麽甘願當Riki的替身‘伺候’我？”

“不甘願。”

淩越頓了一下，補充問道：“那你為什麽……”

“因為，這是我們能存在關系的唯一一種可能了。”

白予景搶在他前回到了淩越的疑惑。這句話伴著鍵盤上規律的“噠噠”聲響起，傳進淩越的耳朵裏，縈繞良久不肯退散。

其實他方才想同白予景坦白——下季度的合作他們已經和可康定好了，替身合約就算他單方面毀約。

可白予景這句話，讓淩越又不知道如何反應。

如果毀約，是不是說明他們連這唯一的關系都不覆存在了……

淩越猶豫一會兒，決定把毀約一詞吞回肚子裏。

“這樣啊……看來白總很有覺悟。”淩越淡笑了一聲，伸手掰過白予景的下巴，“但是，我還要檢測一下，白總的覺悟究竟到哪兒了。”

他將頭伸了過去，壞心眼地在離白予景的唇邊只有咫尺時停滯。後者察覺到，主動將唇湊上。

唇舌交融之間，一股異樣的情愫從淩越胸腔一湧而出。好似枯木逢春，也好似失而覆得，宛若遠去的流星又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填滿他空洞的整個內心。

那一刻，他想，這個吻或許是假的，但至少這次白予景是真的在他身邊了。

翌日的朝陽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在淩越臉色時，他才能勉強從睡眼惺忪裏認出這裏是白予景的房間。

昨晚他和白予景……

淩越沒由來地打了個冷顫。

昨晚他也沒喝酒，倒是沒有什麽理由可以解釋這種荒唐的事情——把前任當做替身還發生關系……這是什麽狗血小說標題？！

他踉蹌地從床上下來，穿著拖鞋步履有些沈重地走出房間。

白予景不在家，桌子上有煮好的早餐，附帶一張他留的字條：我去上班，吃完早餐要走將門帶上就行。

淩越拿起紙抵在下巴前，琢磨了半天，楞是將紙上的留言琢磨出了一種“外出的丈夫給在家的妻子留言”的既視感。

然而在床上，還是他淩越更像“丈夫”一些……

如此想著，腦海裏竟然不自覺地回想起昨夜白予景白凈的後背，還有耳際那抹殷紅。

“靠……淩越你是不是欲求不滿啊……”

嫌棄了自己一會兒，淩越轉身去浴室洗漱。

吃完早餐，穿好白予景燙好的襯衫，淩越在門前換鞋的時候突然想起什麽，火速掏了掏自己的兩個口袋，從裏頭掏了個打火機。

他踮著腳重新走進客廳，將打火機塞在了沙發縫裏。

***

“淩總，這是上個季度的財務報表。”

淩越坐在老板椅裏，嘴裏哼著歌，連看徐經理的眼神都更加和緩。

“淩總，心情不錯？”

“還行吧。”

“是因為什麽？”

淩越白了他一眼，“和你沒有關系。怎麽了，活還不夠多嗎？怎麽還站著？”

徐經理被罵，悻悻轉身想走。

“奧對了！”淩越叫住他，“這幾日你去探探西門下季度的風向。”

“西門？淩總，咱不是不和他們合作了？還要他們的情報做什麽？”

“讓你去就去，不要多問。”

13

自那夜五日後，白予景給淩越發了一張圖，問他圖上的是不是他的打火機。

這下淩越才記起這是他特意藏起來的、下次見面的“引子”。

白予景開門時，先是註意到門外的因碰撞而發出叮當響的一箱啤酒。視線再往上瞥，便是一身便裝，連頭發都沒有梳好的淩越。

白予景問道：“不是來拿打火機的嗎？這箱……”

話還沒問完就被來人打斷，“你別問這麽多，陪我喝就行了。”

二人將啤酒搬去了陽臺，迎合著初春有些餘寒的晚風，開始一口一口地喝起酒。淩越很久前便想同白予景這麽喝一次了，最好喝到二人斷片，隔日醒來都忘了對方的存在。

他們本這麽無聲地默默喝酒，陽臺只有悠悠風聲，玻璃瓶碰撞的聲音，還有樓下偶爾的嘈雜。

突然，白予景開口問道：“Riki也常常陪你這麽喝嗎？”

淩越猜他可能醉了，正犯迷糊胡說八道。

“是啊。”

“Riki是個什麽樣的人，值得你記掛這麽久。”

淩越躺在懶人沙發裏，毫無情緒地盯著白予景的背影。

“是個很精致、很獨特的人。這輩子我不會再遇到第二個他了。”回話的人閉上眼，腦海裏浮現那張熟悉的、清冷的臉，“但是我記掛他，不是因為他有多好。只是因為我沒有得到過他。”

白予景微微側了頭，“得不到就能讓你一直記著嗎？”

他轉過身，移動至淩越身側，俯下身，靠在他的臉旁，一呼一吸之間，炙熱的酒香漸漸發酵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白予景問：“那我也被你記了很久嗎？”

淩越頓時瞪大眼，有些生氣地叫他的名字，“白予景，你別太囂張！”

“開玩笑的。”

昏暗的燈光裏，白予景似是笑了，眉眼彎彎，嘴角也彎彎。淩越記得自重逢以來，還沒見白予景笑得這麽輕松過。

“但是淩越，我不想被你記很久。我想被你愛很久……”

淩越霎時覺得全身都被雞皮疙瘩吞沒，下意識反駁道：“別說胡話。”

身邊的人沒有回話，躺在淩越的肚子上，似乎沈沈睡著了。

***

尚華，總裁辦公室內

“淩總，我這邊調查到了，西門在去年12月的時候就已經和另一家公司談好合作了。”

徐經理一邊做著口頭匯報，一邊朝淩越遞過一紙調查。

去年12月？

淩越錯愕，趕忙補了兩口咖啡。

那時他和白予景還沒重逢……這麽說來，其實西門的路早就被白予景鋪好了？白予景本就不需要尚華的合作？

他突得想起泳池裏白予景說的那句話：“我是為了你，淩越。”

我是為了你，淩越。

淩越覺得自己的心裏堵得慌，他很難描述心裏的情緒，只是頓時意識到，他可能永遠都沒辦法相信白予景嘴裏說的話了。

就像不能相信昨夜他說“愛”那般。

這段關系只會越來越怪異，並且朝他無法控制的方向前行。

他討厭這種無法掌握的無力感。

隔日，他邀請白予景到minimall最頂端的餐廳吃午餐。

在樓下廣場時，他學著那晚白予景那般在鐘樓下擡起頭，想看看當時他究竟在望什麽。可擡頭，滿目都是高樓大廈。

淩越吃驚地瞪大眼睛，因為他發現，自己視野裏突然出現了尚華的大樓。

在鐘樓底下擡頭，能正好看見高樓夾縫中的尚華。

淩越低下頭，默不作聲地走開了。

餐廳裏，白予景一襲得體的西裝赴約，臉上還帶著隱約的期待。

淩越隨意點了兩個菜，二人便沈默著享用。

半途，先是淩越沒有忍住，說道：“尚華下個季度不考慮和西門合作了。”

白予景淡定地點點頭，“嗯，然後呢？”

“然後……”淩越舔了舔嘴唇，“我想單方面毀約。”

餐廳裏大提琴樂手恰好奏到一處低音處，琴聲低沈陰郁，恰如面前白予景開口說出的話——“為什麽？”

“白予景，我問你，當年聖誕你無法赴約，當真是因為社團有事？”

白予景錯愕，猶豫半晌，沈沈地點了點頭。

方桌對面的人早就料到他會這麽回答，冷笑一聲，將手裏的刀叉扔到桌上。

“那我再問你，在酒吧見面的時候，你說你是單身。你是不是因為和你老相好分手了，才打算把我撿回去解解饞的？”

“不是，我沒……”

這次白予景否決得沒有一點猶豫。

淩越嘆了口氣，補充道：“白予景，你說你是為了我……可我有什麽好讓你留念的呢？四年的感情是假的，你的愛是假的，就連我也是假的。你口中的‘我’，究竟是什麽人？”

“白予景，我想……我沒辦法再相信你的話了。”

餐廳的燈光忽然暗了下去，應該是樂團準備換曲。而就算如此昏暗，淩越還是能清晰地看見白予景眼底盈盈的水光。

“就把這餐當做散夥飯吧！那年聖誕留下的遺憾，彌補了，就不會再記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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