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起雲湧

關燈
那個人身型高挑,腳步輕盈,如從迷霧中走來。雪光映得他面容盈盈,恍若出世。楚甄逐漸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揉雜了狐貍精的妖艷和仙人的風骨、美麗得奇異的臉。

“果然是你。除了我們兩個,沒有人會來看他的。”

他走過來,屈膝,把懷裏帶來的花束放在墓前。他輕輕的撫摩著碑上的「唐鈺」兩字,註視的目光極其溫柔:“第二年了,想不到你還在這裏。”

楚甄的心狂跳著,連著因為發燒而滾燙的頭顱一起微微顫抖。他的頭仍然抵著墓碑,眼睛睜大了看向自己膝蓋下的那塊土壤,炙熱的呼吸從鼻腔噴薄而出,嘴唇好像都帶著被燙傷的疼。其實自與他分別的那天,楚甄無時無刻不在幻想著還能與他見面,可當這天真的來臨之時,他卻連叫出他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那個漂亮得讓人恍惚的男人把視線收回來,摩挲著唐鈺名字的那根手指不小心撚到了楚甄的頭發。他男人笑笑,好看得能要了楚甄的命:“你怎麽了?一直不說話?”

楚甄把頭擡起來,一雙燒灼的眼看著男人微微笑起的臉。

“梁圓。”

這個名字像被塵封了很久,從他唇間啟封時帶著經年累月釀出的苦和辛酸:“梁圓,梁圓。”

男人很無奈的笑了,雙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我在的,我在的。”

好像念著他的名字就有了力量,楚甄向梁圓的方向歪了歪身子,想靠他更近一點確定這一切是不是真的:“你走的時候我問你還會不會回來。你說不會了,你不回來了。”楚甄的語氣越來越急促,眼裏的火焰燒得越來越厲害:“我已經做好那是最後一面的準備了。我每天都會回想那天你穿了什麽,你和我說了什麽,你是什麽表情。因為我從來沒這麽怕過,我怕我忘了你的樣子。”

話音落下,那是一個將出未出的哽咽,散在呼嘯而過的西風裏。

梁圓的目光仿佛在看著一個在外面胡鬧了一圈然後又回家承認錯誤的孩子:“我是什麽樣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過得好,不是嗎?”

楚甄把手使勁按在潮濕的眼睛上:“我過得不好,一點都不好。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叫我真正的名字了,所以我拼了命的不想忘記你,因為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種悲憫是梁圓獨有的,他伸出手拍了拍楚甄顫抖的後背:“好了,好了。別哭了。”

淚水在風裏就很容易風幹,楚甄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紅紅的一雙眼睛對著梁圓:“你回來只是為了看你弟弟?你還會走吧?”梁圓的手還停留在他的後背,輕柔的,一下一下:“明天的晚上飛機,我只在這呆了兩天。”楚甄感覺自己的頭疼得更厲害了:“那你現在,還和韓妄在一起嗎?”

那只手停住了,梁圓妖精一樣美麗的臉仿佛霧化:“你希望我們在一起,還是不在一起呢?”聽完,楚甄重新把手按回了眼睛:“我只希望你快樂,這個問題的回答對於我來說,意義只有這一個。”

梁圓站起身來,彎腰,大衣下擺懸在楚甄的頭頂,伸手摸了摸楚甄的額角的碎發。

“我也希望你快樂。但你知道的,這世上多得是事與願違。”

神明一樣的溫柔和憐憫到了盡頭,梁圓直起身來像陵園外走去,他沒回頭,他就不會回頭。起碼楚甄從未見過這個男人回頭和後悔,他的目光就像追逐著光的盲人,甚至幾乎不敢眨眼睛,好像眨眼的這零點零一秒都是浪費。

陵園外停著一輛車,有人一直站在車外等著梁圓。黑暗裏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可楚甄就覺得那氣息非常熟悉。那人很高,很挺拔,寸頭,非常精神。或許是故人,或許是新人,其實那並沒有什麽所謂,因為他看到梁圓披上那個人替他準備了好久的圍巾,他的笑臉實在是很漂亮、很燦爛,自己之前從未見過他如此不加矯飾的笑容。

原來確實是有這樣一種感情的啊,只要對方過得好就可以了,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的。

楚甄沒再繼續看下去了,他的視線收回來投在墓碑上,溫溫柔柔,纏纏綿綿,仿佛在看著什麽極度眷戀的東西:“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你看你,就算走了很久也還會有人一直愛著你。”他這樣喃喃著,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可我就算活著,又有幾個人是真的記掛我呢?”

像陷入幻覺,也像逐漸滑入夢境,楚甄覺得那塊墓碑都被他緊抱出了灼燙的溫度。也不知是在這寒風凜冽裏過了多久,有人拍著他的後背,冰涼的手放在他的額頭,還有一張顫抖滾燙的嘴唇迎上了他的唇:“你發燒了就不要亂跑,不要讓我擔心可以嗎?”那個人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用力攙起來,力氣很大,但也搖晃了幾下,語氣慍怒:“要不是韓晨曦告訴我,你今天應該就是死在這了。”

楚甄覺得那是路俊丞,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也確實是明顯是喝到一半半路出來找他的一身酒氣的路俊丞,他精雕細琢般的五官和梁圓妖精一樣美麗的面容逐漸重疊。

“我永遠記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的時候。”楚甄說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遙遠得像從兩米之外的地方傳來:“你縮在被子裏,因為喝酒頭疼得厲害,不讓我走,還揪著我的衣角,我只能坐在你的床邊看著你,你很可愛,其實我很心動。可我永遠記得,那天你叫了一晚上別人的名字。”

路俊丞的腳步一滯,像被絆在原地,楚甄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哽咽的顫抖:“我那個時候真的想開始好好喜歡你了,但我心裏清楚,你愛著別人,而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我。”

他被路俊丞塞進車後座,整個人歪倒躺在座椅上。路俊丞坐上駕駛坐發動了引擎,可車遲遲沒有啟動。楚甄恍恍惚惚看到路俊丞的手攥緊了方向盤,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凸浮。就像所有力氣都被抽幹一般,楚甄的語氣忽的虛弱下來:“我知道誰的心裏都會有他的白月光。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想努力把那束光熄滅,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這三個字像在路俊丞胸口烙上劇痛的印記,他覺得自己的右邊心口疼得不敢呼吸。這時他聽見楚甄更加虛弱、更加輕緩的聲音:“其實同樣的,我沒有要求你做到……但我知道你也做不到。”

那是你一生中唯一一個深愛的人。是你夜半噩夢驚醒後第一個想鉆進懷裏的人,是你看到美麗風景後第一個想分享的人,是你漆黑而漫長的一生中,永遠亮著卻觸碰不到的微弱燭火。

你知道你失去了他,就不會再有別的光了。

“你說你愛我。沒說最愛我,也沒說只愛我。”

路俊丞安安靜靜坐在駕駛座上聽著楚甄的絮語,鼻息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潮濕。直到有雪粒夾雜著冷風撲打在車窗上,路俊丞好像才想起來回家似的:“我們回家吧。家裏有熱粥和退燒藥,出門前弄的,現在應該剛好是溫的。”

回家吧。

有愛的人在,其實哪裏都是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