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沆瀣一氣

關燈
路俊丞這傷一養就是兩個月,公司全權交給韓晨曦打理,楚甄隔三差五替路俊丞去看一眼。期間各路閑雜人等都想來探望,無一例外都被路俊丞擋了過去。這吵吵嚷嚷眼看著就到了年底。楚甄還記得2018年他們是在醫院一起跨年的,零點煙火盛開的那個瞬間年輕護士正在給路俊丞換紗布,他像個煎餅一樣在病床上來回翻滾,一邊還耍賴似的哼唧著要小護士輕點。楚甄就坐在他床邊給他晾粥喝,見他這個潑皮樣子還覺得有點丟人:“你先換著,我去把粥倒掉。”路俊丞登時就把嘴巴閉上了,雖然眼神裏寫著“你要是真給我倒了我和你沒完”。

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快樂,真心的,楚甄一生中很少有這樣無憂無慮的時刻。

換完了藥,路俊丞撐著身子想靠在床頭,楚甄拿起枕頭支在他背後。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路俊丞向他伸出手:“粥我自己喝,你去看手機吧。”楚甄微微蹙著眉,他把手機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來,上面是一個日期提醒。路俊丞只安安靜靜喝著他的八寶粥,眼睛都沒往楚甄那邊瞄一下,房間裏只有兩個人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這是一種非常恐怖的默契——沒有人說話,可就是有什麽東西不對勁。

沒什麽事能瞞得過路俊丞。

“你要辦什麽就去辦吧,我這邊沒事的。”他嘴裏叼著勺子含糊不清的說:“你都陪了我這麽久,沒關系的。”

越是說著沒關系越是有關系,楚甄心知肚明,他把手機放在路俊丞的床頭接過他手裏的粥碗:“今天我一個朋友的忌日。”路俊丞盯著那勺子裏一顆煮爛的桂圓:“是之前我幫你搬家的時候,你床頭那張照片裏的男孩子?”楚甄舀起一勺還飄著熱氣的粥,放在唇邊吹了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路俊丞半張著嘴像在等著那口粥:“只有忌日當天去他的墓前,才有可能會讓他知道,不是嗎?”

楚甄看著路俊丞幹燥的紅色唇紋,把粥小心送進他的嘴裏。

“對不起。”

路俊丞忽的翹起嘴角,像聽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現在不愛我了嗎?”

窗外忽的炸開一朵盛大的紫色煙花,楚甄的心微微一顫,路俊丞的面容在淡紫色的光暈裏顯得嫵媚而詭譎:“只要你還愛我,就不用說對不起。”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就都再沒有說過話。那天晚上路俊丞睡得比往常都要早,楚甄看著他背對著自己睡著,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隨著呼吸一動一動。他給他壓緊被角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脖頸,涼得嚇人。就那一下,楚甄知道其實路俊丞沒睡著。

那天最後楚甄也是哪裏都沒有去。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其實楚甄是從路俊丞那學來的,兩個人能長久在一起的要素除了激情、忠誠和責任,還有一點就是裝傻。凡事問得太清都會指向謊言和傷害,那為什麽還要去問明白呢?

三個月後路俊丞出院,整個人胖了三斤,這要是被路小雨知道了怕是會被氣死。出院那天只通知了韓晨曦來接,他把車停在醫院正門口外,低頭靠在車上抽著煙。路俊丞踏出醫院大門的第一步就撞上了韓晨曦的目光,正正好好,像發出了叮的一聲脆響。

“久等了。”

路俊丞更緊的握住了楚甄的手,笑盈盈看向叼著半根煙的韓晨曦:“辛苦了。”

韓晨曦點點頭,把煙從嘴裏□□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他的視線很快的從楚甄身上略過去,轉身拉開車門。其實只有一秒鐘的時間而已,楚甄卻總覺得身邊的這兩個人像是剛剛達成了什麽協議。

——事實證明,如果你在什麽時候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那就確實是有不對的地方。

回了公司,正是年關將至時節,大部分員工都放了年假回家,整個白金實業空了一大半。路俊丞不可避免要參加很多聚會,雖說是大病初愈,但這人的社交活力絲毫不減當初——這是楚甄最佩服的地方。即使他沒有每個場合都到場,一連三天跑了九個局,他回家時還是會累得連說話力氣都沒有,可路俊丞還能在電話裏和生意夥伴談笑風生一個小時。楚甄就在這樣的強壓下理所當然的病倒了,重感冒,傍晚就發燒到39.9攝氏度,然而路俊丞還在外面沒有回來。或許是在喝酒,或許是在唱歌,管他呢,隨便他。

平時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來就格外厲害。楚甄躺在床上,感覺自己的呼吸可以點燃整個星球。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路俊丞的信息:我暫時回不去了,八點左右我派韓晨曦送了藥過去照顧你。堅持一下,等我。

看完短信,楚甄感覺太陽穴疼得更厲害了。他摸著冰涼的手機外殼,恍惚間想著那個他失約了的日子。其實他很想去看他的,這塊墓碑是他與他曾經喜歡過的人的唯一的聯系了。除此之外,他連正大光明想念他的資格都沒有。

操,老子要去見他。就現在。

楚甄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歪著身子踉蹌著下床。他隨便抓了一件在沙發上放著的外套,換了鞋,鑰匙都沒帶就沖出家門直奔電梯間。他覺得自己的世界滾燙而迷離,像有一團火在腦子裏燒了一整夜,燒得他眼睛都快流出紅色的淚來。他下了樓,攔了車,迷迷糊糊報了一個地址,然後頭歪在計程車副駕駛骯臟的座椅靠背上。他耳鳴得厲害,就像裏面塞著一團龍卷風。

上次生這樣重的病是什麽時候來著?應該是在喜歡那個人的時候吧?他喜歡他喜歡得就像生了一場大病,可能到現在還沒痊愈,他也沒想痊愈。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到了目的地,楚甄不知道該給司機多少錢,於是把口袋裏所有的零錢都塞給了司機。好像是沒給夠,他聽見司機罵了一句“又是到墓地又是個神經病,今天真他媽的晦氣”。他就當沒聽到,踉踉蹌蹌幾步下了車,跌跌撞撞走進近在咫尺的陵園。隆冬時節的傍晚六點天已大黑,他看不清路,頭也疼得厲害。他憑著記憶找尋那個人的墓——左轉,走一百米,再右轉,右手邊第三個,就是他了。

今年的雪真薄啊。楚甄摸到那塊墓碑之後跪坐在碑前的荒草地上,他這樣想著,滾燙的額頭抵在墓碑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努力坐直。他的膝蓋下是不知什麽時候放的花和水果,衰舊的花瓣在西風裏顫抖著,像在哭泣,也像在祈求。

“我來看你了。”

楚甄對著墓碑上的兩個字輕聲說著,口中呵出的白氣迷住了他的視線:“不知道他有沒有也來看你。”

寒天冰地,楚甄竟然一點都沒覺得冷。他的頭一直抵著堅硬冰涼的大理石墓碑,半闔著眼,左手在上面往覆摩挲。

忽然,他的背後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直到聽到那個人的聲音,楚甄還以為是幻覺。

“…….是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