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北殷江湖一日萬象,流言不絕,近日殷京又傳來一樁新事,潛淵掌門顧朝宣親率徒眾傾覆夜合淫教,斬下教主項上人頭。澤蘭思慮道:“我需以金真皇子身份再入中原,天辰皇帝都要敬我三分。我要光明正大地去那宣州潛龍淵,看他們誰還敢弄死我。美珂,你就做我的私人醫生,跟我一起去。潛淵把你逼下南山,伺機報覆的時候到了!”

原珂還是那句話:等他先見到小竹。

來到殷京已有七八日,澤蘭時常蹲守情報中樞泰天樓,聽了許多宮廷秘聞江湖流言,沒有那頭豬的半點消息。他尋思著還是得張貼尋人啟事,再三擔保他絕不以貌取人,纏著原珂和他說小竹長什麽樣,聽他敷衍吐出二字:“好看。”

澤蘭放下心來,看來顏值是配得上的,不過“這也太主觀抽象了!誰知道你是不是加了濾鏡,說清楚點!多高?眼形?臉型?膚色?”

原珂玩笑道:“澤君,我不記得了。”

“騙誰!蕭斂風那寒酸樣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的確喜歡。”

“這麽較真有意思嗎?”

去往郊外的路上,還是和他說了小竹的模樣,刻進心骨裏的人,哪會不記得。難得一場大雪,南方人澤蘭說要玩個夠,這時倒不怕冷了,撲進雪裏翻騰,擡手一個雪球扔向原珂,他立刻回擊。一來一往,又躲又追,笑得不亦樂乎。

雪人沒些經驗是堆不成的,澤蘭戳著它歪歪斜斜的腦袋,心想長得這麽欠揍,就叫你蕭斂風好了,回身坐到原珂身旁,與他一起眺望天地雪色,忽然問他:“宣州下雪嗎?”

“當然,沙河天險以南才沒有雪。”

“化雲巔不是在南方嗎?好像還是在你的南陳。”

原珂把暖爐包進澤蘭五指,“化雲巔既是世間絕境,自然不能以常理看待。它雖地處天險以南,但半山以上經年積雪不化,誰都不知那些雪是怎麽來的。”

“我聽說身處化雲之巔,可以窺見天意。”

原珂笑道:“傳說罷了。”

澤蘭閉眼望天,朝拜冬日暖陽,落然道:“我看未必,這世界是有天意存在的。”

原珂看了他一會兒,看出些不好的念頭,不禁皺眉,“澤君不可貪玩去試。化雲境內風雲莫測,更有天雷突襲,山路險峻陡峭,沿路皆是屍骨。除了北殷女相,誰曾上過化雲之巔?”說罷亦陷入沈思,若真能窺見天意,不知她是否早已預知結局。

澤蘭大笑,說他愛命惜命當然不會去。原珂無由來地不信,直覺他在說謊。

殷京是明門地盤,伽澤祈蘭身為異族皇子,即便以面紗隱去容顏,多留一天,就是多一分危險。澤蘭按原珂的描述找人畫了像,還是沒能找到小竹。說來也對,言語形容模糊,古畫又遺貌取神,還真能做到現代犯罪側寫不成。不過小竹沒找到,卻等來了兩個人。

第一是原書正派男二,天槍將軍列沄。他威震西北兩年有餘,有傳年末將至京城,以備明年迎娶丞相之女。他與原珂說這消息時,他正將草藥自紙上揀出,細細捆進艾炙,低了眼眸,指尖微顫,並無言語。這第二個人……

“我和百靈說過年來找她,十月守完孝便動身前來殷京,今日剛到,還沒找著她,先在泰安樓看見了你!真是一段孽緣!”

澤蘭擋開江從岸伸向魚肉的筷子,把瓷碟拉到自己碗前,“你這姜蔥蒜能不能說人話!他鄉遇故知乃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到你嘴裏竟成了孽緣!”

江從岸笑得開懷,一杯酒下肚,“我原想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你,誰想你陰魂不散!怎樣?”恐隔墻有耳,壓低了聲音,問:“你一個金真人,怎麽跑到殷京來了?阿風呢?”

他這一道孤身上路,想必也經歷了不少事情,往昔的傻氣有所收斂,倒有些成熟,半束發冠,背一把鎏金鳥紋劍,單看模樣,確似一位行走江湖的俠客。澤蘭喝茶潤喉,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二人情史不談,只說蕭斂風隱瞞身份,要把他騙回潛淵,做金真人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百靈為何那麽在意我?如今你有答案了,我便是金真皇子伽澤祈蘭,她是北殷朝廷的人,自然對我倍加留意。”

江從岸卻不驚訝,“實不相瞞,我爺爺早猜到你是金真皇族的人。你身有貴氣,漢話講得好,又認得漢字,不是普通的金真百姓。”

澤蘭調笑:“如今這身份敲定,你大可告訴百靈我還沒死,在女神面前刷個好印象,順道為你們江家立個功,”

江從岸坐直身子,認真地搖了搖頭,“你是我恩人,我不會背叛你。”說罷忽而羞赧,側身斟酒,躲開澤蘭視線,“而且你是個好人,不該死。”

他早知江從岸是個什麽性格,才敢和他坦白。與他碰了杯,一飲而盡,又聽他嗤笑:“況且你真給金真人丟臉,既不懂騎馬,又不會喝酒。”

“馬我早會騎了!”

江從岸晃了晃酒杯,“那酒呢?男人怎能不懂飲酒,我們漢家,便是女子,也能小酌幾杯。”

“我酒精過敏,一喝酒就會死。”

江從岸不笑了,趕忙把酒壺拉開,“原來如此,那你可千萬別碰酒。今日我開心,我喝多點。”

原珂從官府上看診回來,先聞房內酒氣,推門一看,一地酒壇,房桌上趴了一個膚色黑褐的男人。澤蘭手持一柄鎏金劍,翹著二郎腿正把玩。他一頭霧水,“怎麽回事?”

“男人怎能不懂飲酒!”他用劍身拍了拍江從岸背上劍鞘,“這小女孩不行了。”

“喝了這麽多,杜康也得醉。”原珂放下藥箱,“朋友?”

澤蘭便將萬錦城一案展開說來,原珂聽得入神,說澤君原有這些故事。澤蘭輕嘆一口氣,“百靈認定我已摔落懸崖而死,所以我才敢陪你來京城。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安全。送走一個百靈,保不準會不會有下一個。”

澤蘭說這番話只為抒懷,並無他想,怎料原珂沈吟片刻,忽作了決定,說明日為那禮部侍郎再施一輪針,交代清楚飲食忌諱,便隨他回金真。澤蘭詫異,他這三年不就惦記著要見小竹一面,如今影子還沒見著,就說要走?

原珂笑道:“人還是要見的,你不是說會以金真皇子身份再入北殷?我做個隨行侍從,到時還請殿下開恩,為草民要一個人。”

如此倒確實是個雙全之法,不必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找,怎麽早些沒想到。列沄明日下午便會回到京城,自正明道直入朝堂,供沿途百姓瞻仰不敗戰神風姿。澤蘭知道原珂與列家往事,不欲他見著列沄,打定主意早上就走。把喝醉的江從岸拖回他的房間,收拾好行李,買了兩匹馬,隨時能啟程往西。

這計劃當真完好,澤蘭還給江從岸留了書信說來日必會。次日原珂趕在早朝前去看診,怎料久久不歸,連江從岸都酒醒問澤蘭為何還沒走。兩人等不到原珂,卻等到一家丁打扮的小男孩,前來問誰是澤公子,“我家大人欲留神醫於府上暫住,特請您同往。”

江從岸憤憤不平,“怎麽在天子腳下,做官的也敢私扣平民!”

小孩並不回聲,只再躬身請澤蘭移步。他低聲叮囑江從岸不得妄動,便隨小孩前往侍郎府上。沿路人山人海,原來列沄的馬隊已過正明城門。那小孩也想看看天槍將軍威儀,故意走得慢些,馬隊行至眼前,不禁踮腳張望,奈何身矮。澤蘭一把將他抱至臂上,邊罵他:“你丫的,看起來沒那麽重啊!”

他驚喜道謝。兩人一同看浩浩蕩蕩列家追雲騎,堅甲利兵,挺拔壯碩,皆為列沄麾下猛將死士。聽聞此次回京,列沄帶了其中三十六騎,要留於京師守衛,與明門作抗,護百姓安寧,無怪乎百姓對他極近崇敬愛戴。

馬蹄踩雪,兵卒目視前方,絲毫不為百姓歡呼所動。軍隊過半,列沄身騎大宛天馬徐徐步入澤蘭視線,馬上將軍高大精壯,身著環鎖銀鎧,手執紅纓長槍,神情淡漠,雙眼遙遙看向皇城,又似看得更遠,或是,什麽都看不見。

澤蘭突然把小孩放下,用力撥開人群,無視罵聲擠到前方,仰頭把列沄的五官看了又看。忽如寒風吹過,整顆心結成堅冰,他楞在當場,耳邊仿若有原珂笑音,與他說小竹模樣。

是他。

列沄,天辰三年奉連相之命南征陳朝,都城陽京頑抗三月,列家父兄攻破城門後血屠百姓洩憤,燒殺搶掠,屍骨成山,血流成河。南陳皇帝陳廷安鑿開祖上密道,整座陽京,只有原珂一人及時逃出。

偏偏是他。

這天玩弄了他澤蘭,他還能說是此身之前為惡太多,遭到報覆。可為什麽,原珂一心向善,救人無數,這天也要不擇手段地折磨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