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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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鈍地點頭,“我真是太沒用了,婉君姐對我那麽好,我卻沒什麽可報答她的,這點小事都不能幫她做。”

秦水凝盯著竹針上繞著的花青色棉線,意味深長地回答許稚芙:“她是能者多勞,勞者多累,你既沒什麽能做的,只管聽她的話,也叫她少些煩憂,便算作報答了。”

許稚芙老神在在地品著秦水凝的話,沒再吱聲,客廳裏一片闃靜,秦水凝勾著竹針,手上的動作沒停,雙眼卻始終盯著不動,神智已跑到九霄雲外了。

她想起上午在廣慈醫院發生的事。

昨日已有同志去醫院探過虛實,便是她與謝婉君說的那些,重癥病房外層層把守,便是進去打針換藥的醫生護士都要經過搜查,簡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今天一早輪到她和董安過去“探望”,兩人扮作兄妹,董安手裏拎著網兜,提著一袋蘋果,秦水凝除了手裏的布包還多拿了份報紙,進醫院後兩人直奔重癥病房區域,就此分開,各自行動。

秦水凝坐在不遠處的長凳上,展開報紙假意在看,作為眼線,董安則不著痕跡地靠近重癥病房,試圖尋找入內的門路。

一些發生得那麽迅速,董安消失在走廊交匯處,不出五分鐘,秦水凝眼觀六路,只覺這麽短的時間內根本不會發生什麽,耳畔陡然傳來清晰的槍響,原樣覆刻當日禮查飯店酒會的情況,病人和家屬慌張躲避,醫生護士驚得瞪大雙眼,納罕發生了什麽。

她看到蘋果滾落在地面,毅然迎難而上,斷不可能丟下董安就跑,許是當初沒能救下董平的緣故,她雖厭惡董安為人,危急之時仍想著救他一命,千鈞一發之際,嚴從頤聞聲從重癥病房中走出,一眼看到沖過來的秦水凝。

下一秒,嚴從頤拽起秦水凝就走,槍聲沒有再響,樓上樓下回蕩著匆忙的腳步聲,似乎在上演追逐之戰,秦水凝掙脫不開嚴從頤,被他帶進了辦公室,反鎖上門。

不等秦水凝發出疑問,嚴從頤先開口,厲聲呵斥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秦水凝沈默應對,她豈會不知嚴從頤是個聰明之人,她已經邁到了重癥病房的對面,迷路的借口太蹩腳,她懶得多言。

嚴從頤攥著她的手腕便沒松過,此時收得愈發緊了,捏得秦水凝隱隱作痛,那瞬間他一貫溫厚的臉上閃過明顯的狠厲,與其堂兄嚴先生冷靜的精明如出一轍,秦水凝見過嚴先生,過去不覺得兄弟二人有多麽像,此時身影竟重疊上了。

接下來嚴從頤說的話委實讓她膽寒,從頭涼到了腳底。

嚴從頤說:“我沒想到竟會是你。那個護衛早在送來的路上就死了!這幾日不少的人同我打探虛實,有意無意皆有,可我沒想到,我怎麽也沒想到,來送命的是你!”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她真是低估了嚴從頤。

正當她以為嚴從頤要將她交出去時,房門被大力踹響,外面定不止有一個人,想必是巡捕房到了,正如同奪命的兇煞般不斷叫著:“裏面有沒有人?開門!趕緊開門!”

嚴從頤將她拖到桌邊的椅子旁,秦水凝被按著坐下,總算讓手腕恢覆自由,幸虧他攥住的地方比較靠上,秦水凝將袖子向下扯了扯,遮住勒痕,嚴從頤已經打開門,巡捕沖了進來,秦水凝轉頭一看,倒是巧了,領頭的正是那日去謝公館的吳探長。

吳探長瞇著眼睛盯著她,似乎是在將眼前熟悉的人與記憶對上號,幽幽開口:“秦小姐?又見面了。”

嚴從頤竟沒有背刺她,反而幫她解釋道:“秦小姐來醫院拿藥,我聽見外面槍響,擔心匪徒闖進來,故而才落了鎖。”

倒是虛驚一場,秦水凝本以為吳探長會為難自己,不想他什麽都沒說,反倒與嚴從頤一通寒暄,似乎想借此攀上嚴家的關系。

廣慈醫院門口被看管起來,秦水凝由嚴從頤親自送出了門,最後看一眼嚴從頤難以捉摸的表情,秦水凝懷著一顆不安的心,乘電車前往老白渡街。

喚回秦水凝神智的是刺耳的電話鈴響,黃媽聞聲跑過來要接,秦水凝先一步放下針線,拎起了話筒,搖頭示意黃媽不必再過來。

電話那頭的人遲遲沒說話,秦水凝“餵”了一聲,董安才開口,聲音低而緊張:“我逃出來了,近幾日不便見你,有事借斐德路信箱聯絡。”

話一說完董安就掛斷了,秦水凝仍舊攥著話筒,又“餵”了一聲,才把話筒放下,對上許稚芙疑惑的神色,從容解釋道:“想必是撥錯了,怎麽問都不說話。”

我心如此鏡(06)

後來的事一樁接著一樁,秦水凝早作好萬全的打算,當真到了那個褃節兒上,她竟覺得意外的平靜。

廣慈醫院之事她並非故意隱瞞謝婉君,她已經答應謝婉君乘坐月末的船離開上海,帶著許稚芙一起,而謝婉君剛因護衛之死放下了懸著的心,知道後勢必又要提心吊膽。對於謝婉君來說,不知情是好事,知道得越多,也就越危險。

吳探長不過是個色厲內荏之人,眼下又沒抓住她的把柄,最多稟告上面派幾個特務跟蹤她,她只要離開上海就能擺脫。至於嚴從頤,眼下倒是成了心腹大患,可秦水凝確信,男人所求之事無外乎那些,嚴從頤也不是不能安撫。

她已經決定,船票還在謝婉君手裏,倘若這十幾天中出了變數,她便告訴謝婉君,讓許稚芙和江樓月一起走,定不會浪費船票。

不出五日,董安失去聯絡。

秦水凝和董安約好,借斐德路的信箱聯絡,每天清晨董安會在信箱上留下記號,秦水凝則在到店之前去一趟斐德路,悄無聲息地抹去記號,以此來確保互相平安。

而在廣慈醫院戒嚴的第五天,秦水凝並沒有看到該有的記號,她便知道,董安想必出事了。

接下來的幾日裏,她仍舊做著離開上海的準備,將秦記的生意托付給小朱,聲稱要去香港探望一位遠房的伯父,小朱不疑有他,更多的是因要獨自撐起秦記而惴惴不安。

每天早晨她仍舊會前去斐德路,董安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信箱上始終沒有出現讓她放心的信號。

直到船期將近,秦水凝終於下了決定,告知謝婉君:“婉君,我暫時走不了了,董安出事了。”

謝婉君眼中染上一股惱色,秦水凝連忙解釋:“我只是暫時不能走,既答應了你,你叫我去哪兒我便去哪兒,你先別生氣。”

“董安出事與你何幹?”

當初秦水凝進提籃橋監獄,謝婉君便記恨上了董安,眼下她不免自私地想,他當真出事才好。

秦水凝放下手中亂作一團的棉線,心知謝婉君絕非什麽心懷大義之人,此話並非貶損,只是在她心中,秦水凝三個字才要更重要。

秦水凝對她動之以情,柔聲說道:“怎麽會與我無關呢?以我和董安的聯系,他若出了事,我豈能幸免?”

謝婉君才不會被她牽著鼻子走,一語道破:“正因你不能幸免,才更要送你走。我還嫌這船期太晚了些,恨不得今晚就將你安全送走。”

“婉君。”秦水凝輕嘆一聲,“我知你不願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可越是到這個時候,我越不能只保自己的性命,罔顧千千萬萬的性命。固然我後日順利登船,脫離險情,你想沒想過,那些不知情者又該如何自處?我得想辦法聯絡他們,告知他們。”

“你如何告訴他們?我並非沒給你時間,你瞞我這麽多天,我已不同你計較,可你若是早些跟我說,我還能幫你,何必落得這番田地?明天還有一天時間,你去通知你的,我不攔你,正好我去將稚芙接來,後日,後日你……”

“我不要你幫我。”秦水凝幾乎是嚷出來的這句,一向自持的人暴露出前所未有的情緒波動,“我不要你幫我,我從來不要你幫我,別告訴我你不懂其中的原因。我以為你是聰明人,到了感情上還是犯傻,我以為我們之間早有默契,亂世之中朝不保夕,你我同行一程,已是三生有幸……”

“是啊。”謝婉君強撐出個笑容,面對激動的秦水凝,她反而平靜,“我怎會不知,只是過了段太平日子,難免得意忘形,多謝你提醒啊。你走,你現在就離開這兒,出了我謝家家門,不論你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便是屍首見報,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她靜靜地坐在那兒,低著頭,氣氛僵持下,眼眶的淚水終究落了下來,滴在已有雛形的絨線衫上,她緊緊捏著柔軟的棉線,掛著淚痕擡頭看向謝婉君,確認般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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