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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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黛姬悲慘命運的開始,也是他悲慘命運的開始,就是這一天,生靈塗炭,血流漂櫓。

他眼睜睜看著喜氣洋洋的車馬從城東不緊不慢地趕來,馬爾的腳步很慢,百姓人人都想沾沾新郎官的喜氣,他卻好像聽見城外萬馬奔騰的腳步聲,好像那金戈已經探入城門內,他絕望地狂奔,身上好像有什麽看不見但極重的東西壓著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好像被什麽東西追趕著,卻又好像沒有,只是非跑不可。

他想要大喊,他想要終結悲劇的序言,就從今天開始,但他張開口,卻發不出哪怕一點點的聲響,他拼了性命地狂奔,東倒西歪地四處亂撞,他發現自己可以穿透每一個人,他在迎親的隊伍裏狂奔,他的身體穿過馬匹,穿過侍衛,他根本不存在。

鶴雲程茫然地想,我已經死了嗎?

我連死後……都要親眼看著這個國家覆滅嗎……

忽然間,一只利劍從城外越過城門飛劈開來,鋒利的箭呼嘯著撕裂風飛馳而來,不知道紮在了什麽上面,馬嘶鳴,人大叫,四下逃散。

對,就是這兒。

一切悲劇的起始。

鶴雲程看著人流穿過自己的身體,他面對著人們逃離的反方向,呆呆地立著凝望——那是公主府。

他看見那裏烈火沖天,大紅色的綢緞是最好的引火者,肆虐的火苗沿著綢緞竄上房梁點燃了整座公主府,那華美的綢緞被燒得醜陋而又破碎,零零散散的布料和著火苗從屋頂上飄落下來,好像一個笑話。

那大火一直燒一直燒,古老的宮殿轟然倒塌,公主府的匾“咣當”一聲砸落到地上,火舌無情地舔舐一切,就在鶴雲程以為漫天的大火會將自己吞噬時,忽然眼前一片清明,萬物歸一,一切又恢覆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晴朗的天空,接天的蓮葉,世代相傳的宮殿,他又呆立在長廊上,漫無目的地等待著一些什麽,他茫然地向廊外望去,這是一片無論哪裏都不可能再見到的美景,夕陽的金光好像被揉碎了撒進無數朵競相開放的水蓮裏,漫天的晚霞宛若彩旗飄揚在天際,糊上有一座小橋與天空相呼應,又被無數蓮葉簇擁著,一時間好像誤入仙君宮殿。

鶴雲程楞神望著廊外美不勝收,他沒由來地想到:如果天都未曾對雲煙澤進軍,那麽這一切……這一切的美景……

也會是他可以享有的嗎?

他也可以閑暇時在這片廊上漫步,對著荷葉發呆,僅僅只是望著這片晚霞,無拘無束嗎?

——“爹!娘!”

忽然遠處有一童子大喊一聲,聲音稚嫩,奶裏奶氣。

鶴雲程茫然地收回目光,循著聲音望去,卻見方才明明空無一物的長廊上,忽然在遠處站了一個孩子,他手裏抱著新摘來的荷花與蓮葉,那荷花幾乎與他人一樣大了,故而擁抱不下,在他懷中欲放。那孩子很調皮的樣子,似是為了這荷花蓮葉下了荷塘,惹了一身泥巴,忽而他舉起懷中的戰利品向前大喊一聲,炫耀似的晃了晃。

鶴雲程順著他的方向望去,那兒站著一對夫妻,那男子高大極了,整個人氣宇軒昂,有人中龍鳳之姿,只是面目模糊極了,饒是鶴雲程努力想要看清,卻仍然只是徒然。那男子懷裏擁著一個女子,正親昵地依偎著他,她臉上有一種因幸福而獨有的饜足的神情,似乎是由心地感到幸福,那對夫妻滿臉慈愛地望著面前的童子,正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

鶴雲程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那個女人是黛姬。

那是……若天都沒有攻打雲煙澤,黛姬該有的樣子嗎?

她的美貌仍然再難有人能出其右,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落到腰間,美麗的眼睛中滿漢了對孩子的慈愛,她親昵地依偎著她的夫君,正靜靜地望著這一切。

鶴雲程情不自禁地上前,她從未看到過黛姬有這般柔情慈愛的神情,如果黛姬……她會是這樣的嗎?她竟然會這樣慈愛地望著自己嗎?她竟然會愛他這個孩子嗎?

他好像著了魔似的緩步上前,好像只要再近一點點,他就能看清黛姬身邊那個男子的容貌了。

忽然就在這時,那個手抱荷花的孩子猛然轉頭,他得意地向鶴雲程一笑。

鶴雲程如墮冰窟,上前的腳步頓在原地。

那孩子和他分明沒有絲毫相像。

他宛若大夢初醒。

如果天都沒有攻打雲煙澤,黛姬沒有遇難,那就根本不會有他鶴雲程……

黛姬愛的孩子永遠不會是他,那個手抱蓮花稚氣驕傲的孩子永遠不會是他,那是出生在光明和無盡愛裏的孩子,而他就出生在泥濘裏,黑暗和不堪才是他生長的地方,實則骯臟惡心的是他,遭受唾棄的是他,永遠洗不幹凈的更是他。

他是悲劇和墮落下誕生的孩子,永遠有罪,永遠無法被救贖。

他感到周身一陣顫栗,眼前一黑,再次亮起時,已經回到了東襄王府邸的下人院裏,他好像聞道周遭有馬糞潮濕中夾雜著青草的臭味,那些肉瘤般黑胖的男人們好像永遠不會停止流汗,那些汗液滴落在自己的身上,一陣抖動間,他在最小的時候就被烙印上骯臟不堪的印章。

黛姬蓬頭垢面地望著他,她臉上的汙漬已經再洗不幹凈,只是冷漠平淡地望著自己,張開嘴,她露出陰險詭異的笑,她口中已經沒有牙齒,於是只露出幹癟而醜陋的牙齦,和記憶裏那個貌美而幸福的女人面孔重疊在一起,鶴雲程眼角莫名掉落下一滴眼淚。

他感覺到周身忽然疼痛極了,他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疼得要爆炸了一樣,那是一種無論如何人都無法忍受壓抑的疼痛,他感覺自己好像要被活生生撕裂成無數塊,他睜不開眼,好像眼皮有千斤重那樣難以支撐。

讓我死去吧……他無比絕望地想,我這輩子已經太骯臟醜陋,我已經洗不幹凈了……

然而在劇痛中,在一種宛若剝皮碎骨般的劇痛中,他聽到有人柔聲在他耳邊不斷地喊,語氣卑微得宛若哀求,“回來吧,鶴雲程,求求你,回來吧……。”

“求求你,回來吧,鶴雲程……”

春分

“回來,鶴雲程,回來。”

他聽到一聲聲不厭其煩的呼喊,好像一根繩子拴在了他的手上,一下一下拽他的手腕,他眼前是一片漆黑,已經再無哪怕萬分之一的希望了,那個聲音的主人卻好像不厭其煩地拽著他手腕上那根繩子,要將他不知道引向何處。

他被拽得有些厭煩,且疲憊極了,已經再也不想挪動腳步,況且他將被這根繩牽引向何處呢?

他茫然地擡起頭,看見很遠很遠處竟隱約有一線光明,忽明忽暗地閃爍,他想,不論去向何方,都不至於身陷比如今更深的泥潭了。

於是就向著那處光,他遲疑著伸出手,就在下一秒,一種宛若粉身碎骨般的痛楚貫徹他整具軀體,他好像在以一種急速向無邊的深淵墜去,仿佛身上的每一處皮肉都被撕碎了般的,他疑心自己只剩下了骨頭,幾乎連呼吸都無法做到,疼得止不住地顫栗,幾乎如脫水的魚一般拼命地垂死掙紮。

一種難以適應的光明幾乎是刺傷了他的眼睛,他倏的閉上眼睛,不住地用自己的腦袋去撞擊身下的床板,以期能減弱哪怕一絲一毫的疼痛,可這只是徒然,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折磨,宛若整個人都置身於烈火地獄一般,好像每一寸筋骨都被人用匕首一片片割去,他疑心自己已經體無完膚鮮血淋漓,這是他所樂於見到的。

忽然一雙寬厚的大手穩穩地拖住了他的腦袋,以一種溫柔卻難以擺脫的力量將他的頭護在手心裏,那雙手帶著一種溫熱的觸感,輕巧地自他的太陽穴傳到他的腦袋裏,帶來一絲聊勝於無的撫慰。

那雙手的主人好像在哄一個小孩似的輕輕地揉著他的額角,動作之柔與那雙粗糙寬厚的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鶴雲程那宛若被重覆斬斷碾碎的神經在那雙手的輕撫下得到了極大的撫慰,他側過頭輕輕地用腦袋蹭了蹭那雙手,柔軟淩亂的發絲帶來毛茸茸的觸感,那雙手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勵似的,輕柔地覆在他的額角。

蕭璧鳴用指尖輕輕撥開鶴雲程臉上散亂的發絲,仿佛著了迷一樣地輕聲說道:“你回來了,鶴雲程。”

“你終於回到朕的身邊了。”

短短兩句話,鶴雲程如墜深淵。

他腦袋裏好像有一根弦被繃斷了似的,突然一下子震得他腦袋生疼,他的頭突然不受控制地轉向一邊,措不及防地撞上了頭頂的墻面,發出一陣令人心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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