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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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老奴叫了你好幾聲,你怎麽”王媽走過來,詫異地順著白露的視線望去,整個人也在那一瞬怔在了那裏。

許久才找回聲音,“小,小姐,這是?”

白露恍惚間回過神來,“戲服!”

墻上掛著的一排戲服,一件一件整齊地擺在那裏,夜裏光線不好,乍眼看去,還以為是一排人被吊掛在空中。

陰沈又詭異,簡直像是地府裏的索命鬼。

戲服看起來好久都沒被人動過,上面落了一層厚重的灰塵。讓白露詫異的是,每一件戲服上面都擱著一扇面具,面具有點類似京劇裏的臉譜,可是又有些不一樣,究竟是哪裏不一樣,白露也說不上來,只覺著那些由鮮艷的釉彩勾勒出來的眉眼,鮮活生動,面具上的灰塵都無法擋住深刻的眉眼透射出來的魅惑,白露在第一眼時就怔在了那裏,仿佛被一股無形的魔力吸引住了心神,乍看還以為闖進了一個鬼魅般的世界——光怪陸離。

形如畫皮,艷及骨相。

“小姐這裏怎麽有這麽多的戲服啊,這裏難道以前是個戲園子?”王媽沒聽那幾個漢子提及此事,自然也不知這房子的前主人是幹什麽的,或者這宅院是用來做什麽的。

白露沒有答話,轉身將蠟燭固定在案桌上,這才回頭對王媽吩咐道,“再去多拿幾根蠟燭來,小心點,不要碰到這些衣服。”

地上也擱著好多戲服,想必是墻上掛滿了,就堆積在了墻角,可是為什麽有幾件會散亂地擺在正中央,看起來像是來不及收拾,隨意地一扔。

白露小心地跨了過去,地面中央擺著一件明顯是扮演青衣一角兒的戲服,在觸及那衣物時目光陡然一滯,再轉頭看向墻壁時,更是大為一驚。

墻壁上,角下邊兒,地面中央所有的戲服全是女性的服裝,也就是戲臺上旦角的服裝,而且還都是年輕的旦角所穿的——青衣和花旦。

白露看著地上的一片花紅,思緒不由得一點點飄遠

那還是在十歲左右的時候,祖母有一次過壽辰,專門請了一個戲班子慶祝,白露因為好奇,就纏著戲班子裏的主事,讓其為她講解戲曲方面的知識。說來也奇怪,屁點兒大的孩子,那時候竟也能將那師傅所講的全都一字不漏地聽進去,就連祖母知曉後也大為震驚,直誇這真是她的親孫子,這事過後還讓祖母樂了好一陣呢,沒少拿她開玩笑。小小的白露當時就對戲曲裏旦角的扮演者無比崇拜,她們不僅有漂亮的臉蛋和精湛的唱功,更是整部戲曲裏牽動人心的所在,尤其是悲傷苦情的部分,更是能輕易地把聽眾帶到那個故事裏頭,隨著主角們一起悲一起喜。

白露當時可沒這麽深刻的體會,只覺得那出戲裏旦角好美好美

其實即便到現在,白露依然不大懂聽戲,都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她這個外行聽得雖然不是熱鬧,可是這裏邊的門道,她確實不大懂。但祖母過壽辰的那次戲曲,她是真的聽進了心裏,以至於很久很久之後,每每回想起來內心依然震撼不已。

《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白露不知道祖母為何單對這曲戲深愛不已,難道老人家心中有一段紅塵往事不可追憶?當然白露不敢過問祖母心中的過往,只是當初她仿佛能感受到祖母為何那般喜歡的心情,當她看到戲臺上崔鶯鶯的扮演者,咿咿呀呀開腔吟唱起來時,一眉一眼,舉手投足間,全都牢牢地吸引著她的視線,半分都挪動不了。

她想這就是戲曲的魅力吧。

自那之後,她對青衣或者花旦這一角兒,總有一份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小姐。”王媽拿了蠟燭,折身回來,就見白露正盯著墻壁看,眼珠子都不見眨一下,心下正著急時,白露轉頭看向她,目光清晰,夾著一絲微冷的光。

“這間房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進入。”白露說完,目光重新落定在墻上。

王媽一怔,回過神後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卻突然倒退一步,布有細紋的眼角微微顫動,一絲恐懼溢了出來。

“小,小姐,你看那,那裏”王媽顫抖地指著墻上的某處,神色驚恐。白露擰眉,順著她所指的看去,目光驟然一緊,隨即緩緩舒展開來,她勾起唇角轉頭看向王媽。

“王媽,那是釉彩折射的光,”她的語氣有些無奈,“你不要聽信那些人的謠言,宅子我先前命人打聽過,是一處很好的古宅,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些東西。至於那些人為什麽要那樣謠傳,我不知道,但我想其中定是有原因的。好了,不早了,我們去休息吧,其他的明天再說。”

白露說著,俯身吹熄了桌上的蠟燭,擡步朝門外走去,王媽瞅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瞅了瞅墻上的戲服,總覺得先前的那抹熒光並不是她的錯覺,可是現在仔細一看,又什麽也沒有,難道真的只是她的錯覺?

王媽搖了搖頭,吹熄了剩餘的幾根蠟燭,邊朝外走還邊在心裏計劃著,明天一定要請個好點的風水師傅來看看,即便沒有那些東西,為求個心安,這事兒也不能省。

夜裏有點涼,白露睡得不大安穩,醒來時本想喊王媽加一床被褥,可是一想到王媽白日裏也忙活了一天,不忍心再去叫醒她,索性自個兒從床上爬起來點著蠟燭下到一樓客廳。

這一醒,恐怕就再難入睡了。

客廳裏放著一些還沒有來得及整理的用物和家具,雜七雜八的堆在那裏,雖然有些亂,但是想要找一件東西還是很容易的。白露從一個大箱子裏翻出一床蠶絲被,拿起來夾在腋下,另一只手舉著蠟燭,朝樓上走去,在將要拐進臥室門口時,發現一旁的走道裏透出一道亮縫,微黃的光亮在漆黑的過道裏,幽幽弱弱,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

“難道王媽離開的時候忘了熄蠟燭?”白露頓了一下,把蠶絲被放到床上,轉身出了房門。

她推開虛掩的木門,看見老舊的木桌上,快要燃盡的蠟燭殘端上積滿了燭淚,昏黃的光一點點變淡,仿似下一秒就要被一室的黑暗吞沒。

燈芯一閃,燭光虛晃,眼前的昏黃又暗了一分。

白露走上前,立刻將手裏的蠟燭點上,倒滴一滴燭淚在桌面,並將手裏的蠟燭摁在上面,固定好。

轉身想找個地方坐坐,卻發現屋子裏唯一的一張座椅上面還落滿了灰塵,四下搜尋的一圈,目光落在椅背後面的墻壁上。

破舊的墻壁早已面目全非,可是從那翻起破裂的表皮上,依稀可以看見最初的敞亮和白凈,仿佛時光都沒能使它老去,它的光鮮沈澱在深淺不一的褶皺裏,不因歲月的跌宕而塵土飛揚。

白露挪開腳,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手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凹凸不平的紋理,心間卻仿似有股不平的潮汐在跌宕,在起伏。

心口莫名一痛,白露猛地縮回手,眼前海浪一般上下波動的視線漸漸平靜下來,白露穩定心神再度看去時,破舊不堪的墻壁冰冷生硬,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小姐,你怎麽在這裏?這麽晚你怎麽還沒睡?”王媽也是被冷醒的,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從小就體寒的小姐,立刻到樓下抱了一床被子跑去小姐臥室,卻不見小姐身影,於是就尋了過來。

卻不想小姐這麽晚會在這裏幹什麽?

白露聞聲回頭,白皙的面容上落下一層陰影,她眉間隱忍,似有疲憊,卻被撐開的笑容淺淺掃去,“沒事兒,我就是一時睡不著。”

她擡手扒拉了一下頭發,秀麗的長發在燈光下甩出柔暢的弧度,整個面容因著無意間流露的慵懶多了幾分風情和魅惑。她見王媽一臉關心地看了過來,立刻笑著上前將對方擁住朝門外推,“走吧,我們回去睡覺。”

王媽還是擔心,回頭盯著她看,“又失眠了?”想了想,似乎還是不放心,“我下樓找找,先前安眠藥也不知道吃完了沒”

白露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搖頭,眼裏有無奈也有溫暖,王媽果然很了解她,而且似乎她也越來越離不開她。

當初一個人執意從白家出來時,王媽堅持讓她帶她一起走,當時白露是不同意的,畢竟王媽在白家忙活了大半輩子,功勞苦勞都有,白家絕對可以提供她一個安穩舒適的晚年生活,甚至只要她想,白家還可以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財大勢大的白家確實能夠做到。

如果跟著她,王媽可能比以前辛苦,甚至失去了她想要的安穩生活,這樣的結果白露不想看到,可是她沒有想到王媽是那麽固執的人,固執到讓她的一再拒絕漸漸變得於心不忍,甚至最終妥協。

她說,“王媽,自我母親去世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離開白家,白家雖然生養了我,可是在那樣一個龐大的家庭裏我感覺不到家的溫暖,那裏的冰冷讓我恐懼,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離開白家,以後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白家大小姐,這樣你還要跟著我嗎?”

無權無勢,並不能庇佑你,可能連我自己都自身難保。

王媽卻說,“小姐,老奴在白家這麽多年,看著你由一個小不點兒,一點點長大,成為如今的亭亭玉立,你就像我的孩子,我不僅要待在你身邊,守著你,我還要看著你成家,還要看著你幸福,還要看到你有小小姐,老奴想一直陪著你,看著你。”

最後,原本打算孑然一身獨自離開白家的白露,帶走了跟在她身邊二十多年的老奴王媽,兩人一起離開了那個冰冷的大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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