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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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京城的三月比往年回暖的更早一些,幾場春雪悄然壓開了一樹桃花。本該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的時節,已經是滿城的積雪消化,叢叢春樹抽芽。

街上穿著小襖的小孩兒三五成群的追跑嬉鬧,小臉上掛著嫩紅,像粉嫩圓潤的小團子到處跑來跑去。

玩兒的歡了沒剎住腳,兩個小孩兒沖到寶塔跟前,小腦瓜一擡便瞅見了守門的侍衛,倒不是生的多兇神惡煞的模樣,只是個個冷著臉,目中的凜寒仿佛能把人凍死。

倆小孩兒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嗷的一聲轉身就跑,其中一個剛扭頭就撞在提著食盒的喬珩腿上,頓時眼冒金星,差點兒摔了屁蹲兒,喬珩一把抄住還沒有自己腿長的小童的衣領,把人拽住站好。

“小孩兒看著路,別亂跑。”喬珩似乎心情很好,蹲下身摸了兩把小孩兒圓乎的腦袋。

那小孩兒扁嘴欲哭,見喬珩並沒有出言斥責,眨巴眨巴眼睛變臉似的咧嘴笑了:“…謝謝叔叔!”說完與玩伴一溜煙兒的跑遠了。

喬珩想起自己年幼時,曾抱過一個白胖的嬰孩兒在懷中,那孩子眉目生的漂亮,眸子更是皓朗如穹天星子,一見到他就咯咯的笑,窩在他懷裏伸著胖軟的小手往他臉上抓……

後來喬珩離開京城,再次回到故土時,已經過去了十二年,舊時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了。

若那孩子還在世,如今也該有二十三、四歲了,或許已經成為一位瓊林玉樹的少年郎了吧。

想起那孩子,喬珩總會不自主的湧上一股溫情暖意。

年幼時家族中徒生變故,一夕之間失恃失怙,雙親的樣貌都快記不清了,童年最無憂無慮的幾年都在各地流亡,四處躲避追兵鐵蹄,所見之人皆是橫眉冷目,從來沒人對他笑過。

人生最初的溫情是那孩子給他的。

齊亓踩著梯子在高處的墻壁上描畫著,身前掛著一只紫檀木匣,打開後有三層木盤呈梯狀依次遞進,木盤裏是繪畫所用的顏料,是喬珩按著他畫的圖紙做出來的,醜是醜了點,但對於只有一條手臂能用的齊亓來說,已經是方便的不得了。

“三爺,先別忙了,下來吃飯。”

入塔已有小半個月,二人也熟絡了不少,齊亓發現喬珩這人並不像傳言中所說的殺伐狠厲,反而是做事妥帖周到,心細如絲,除了每日準時帶膳食回來,且頓頓菜色不重樣,更連衣物都替自己置辦了幾身新的,閑暇的時候還能一起探討榫卯器的設計和改進。

是了,傳言怎麽算的了真。不是還有坊間流言說這塔中有鬼麽,在這待了這麽些時日還不是連個影兒都沒瞅見。

喬珩打開食盒將飯菜端了出來,擺好碗筷,這空檔齊亓也收拾好木匣爬下了梯子往桌前去,邊走邊要順手往衣擺上抹,手還沒碰著衣角,倏而想起自己穿的是身新衣,忙把手收了回去。

以前穿破舊衣服穿慣了,多少有些渾不吝,換了新衣便有些局促起來。

“從辰時畫到現在了,還未畫盡興麽?”喬珩瞅見齊亓不知往哪擱的手,忍不住打趣他。

“我是覺得這錦袍雖好,嗯…只是顏色太過素淡了,想給它添個彩。”氣定神閑說完這話,有一瞬間齊亓自己都信了。

喬珩無奈的抿唇輕笑,從懷裏掏出一塊兒汗巾遞給齊亓:“那請三爺也為我添添彩吧。”

從他手中接過汗巾齊亓噗嗤笑出了聲,突然覺得有些詫異的怔了下,似乎有好多年未曾這樣笑過了,不帶譏諷,不似嘲笑,只是笑。

迢迢年歲,光陰倥傯,若是能與一人就這樣沒心沒肺的笑,也算得上是一樁幸事。

“以後多笑笑吧亭硯,你笑起來,好看。”喬珩夾了塊兒清蒸魚放到齊亓碗裏,頓了頓又說道:“你不笑的時候,你那張臉簡直太苦了。”

果然話不過三句準變味兒……

齊亓沒好氣的訕笑兩聲:“那豈不正好?拌了油醋汁給玊之兄你下酒,一準兒清新爽口!”

二人又你言一句我說一嘴的拌了幾句,最後當然是以“嘴仗小公子”的大獲全勝結束了這一餐。

吃飽了靠在雲梯上,齊亓拿出一張寫著“漩渦浣衣輪”的圖紙又描了描,嘴裏哼唱起他爹教的小曲兒,心中思忖:下面的葉片大概需要修改一下,手柄也……算了,還是先讓玊之看看。哼著曲兒將圖遞到喬珩跟前,同他說了說方才自己的設想,喬珩接過圖紙端詳片刻沒做聲,齊亓便開口問道:“玊之兄可是有什麽更精妙的想法了?”

喬珩托著腮一臉的高深莫測,他若是蓄了胡子這會兒保不準還得捋上兩把。

“想法倒是有,只不過……三爺你得先回答我個問題。”故意賣了個關子,瞧見齊亓搗蒜似的點頭便繼續說:“方才你哼的曲兒叫什麽?”

哼什麽曲兒和改圖紙有什麽必然的聯系麽?

“沒聽說它有什麽名字,怎麽了?玊之兄的想法和這曲兒有關?”齊亓滿腦袋的疑惑,看看圖紙又想想曲調,楞是參不透它倆能有什麽聯系。

這曲兒是老侯爺年輕時走南闖北,聞聽了許多世俗民謠後突然有感而發,東拼西湊出來的,並未真正意義上的命名。

“沒關系。”喬珩搖頭,回答的斬釘截鐵,“聽這曲兒總覺得十分耳熟,從前曾聽一故人哼唱過,所以問問。”

“呃……哦,不說這個了,玊之兄你快說說如何改進吧?”齊亓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喬珩給出的意見。喬珩將圖紙鋪開在桌上,邊說邊仔細的指給齊亓看:“亭硯你看這幾枚葉片的連接桿……”齊亓聽的認真,不時點頭表示讚同,也會就著提出不同的看法,喬珩會根據他的設想再做出調整,在這方面他們總是格外的有默契。

一盞茶的工夫兩人敲定了方案,齊亓將圖紙舉到眼前,笑吟吟的上下端詳了半天。

喬珩則還在想著方才齊亓哼的曲兒,思緒一晃飄回到二十年前:

“恩公,您唱的這首曲子真好聽,它叫什麽名字?”六歲的喬珩好奇的問著坐在桌案前的中年人。齊臣忠朗笑著回答道:“哈哈哈,沒名字的,我隨口唱來的沒名字,攘夷的時候聽見百姓嘴裏唱的,覺得好聽就記了下來,聽的多了記混了就有了這個曲兒哈哈。”

“嗯……可是都打仗了,那麽苦還有人唱歌麽?”年幼的喬珩不能理解,親族被下獄流放,家中老仆帶他逃命之時,他嚇得一直哭,嗓子哭的腫了連稀飯都吃不進,更別提唱歌了。

齊臣忠思忖片刻,笑著說:“再苦,也還要活下去不是?孩子,你知道麽,當年在西邊有場仗我們差點打不下去了,快入冬了,軍糧見了底兒,朝廷的補給又遲遲未到……後來你猜怎麽著?”

小喬珩不解的搖搖頭,齊臣忠繼續說:“西北的百姓給我們送來了幹糧和衣物,咱們哪能收下?然後那些百姓說相信我們一定能打贏,有我們在家就不會破。”

“他們撂下東西就走了,我還記得……他們哼著曲兒,回首向我們辭別。”齊臣忠說著眼圈泛起了紅,“沒有那些百姓,我們真的可能打不贏……所以這曲子,我稱其為‘無名’。”

……

這時忽聽門外有侍衛來報:“指揮使大人,張總旗求見!”

“讓他進來。”喬珩被侍衛的通秉聲扯回了思緒。

“是。”

齊亓有眼色的拎著圖紙先行去了後殿,他對擎夜衛的這些公事絲毫不感興趣,更不消去聽上一聽。

侍衛退下後,張騰走進殿來,向喬珩抱拳行禮,說:“大人,靈武帝年間的事兒打探的有眉目了。”

喬珩聞言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幾下說:“講。”

“是,線人來報稱當年之事或許牽扯內侍,時任戶部尚書清點了所需輜重並押送出京,理應半月便能押送至邊地,誰知半路被傳諭內侍帶著一幫人攔了下來,說是有皇上的口諭,詔尚書即刻回京。”張騰一五一十的將所探查到的線索告知給喬珩。

“查到那傳諭內侍的下落了麽?”喬珩眸色一冷,說話的聲音也跟著冷了幾分。

張騰眼皮都沒敢擡一下說:“還未。”

“接著查!”喬珩的手轉握成拳,力度之大連骨節都泛了白。

“是!”

張騰離開後,喬珩坐在椅子上閉目了片刻,揉著跳痛的太陽穴,半晌才起身去往後殿準備小憩一會兒,晨起便被皇帝詔進宮,灌了滿腦子廢話,好幾個時辰他都在隱隱頭痛。

剛進屋門便瞅見齊亓趴在案上睡著了。喬珩凝視著熟睡的齊亓,臉上的冷意盡數消散了,他嘆了口氣,輕手輕腳的拽了件大氅蓋在他身上。

半個月來,每日齊亓作息規律,眼下的烏青淡的幾乎看不見了,精氣神養回來不少,此刻趴在案上安靜的睡著,呼吸勻長,喬珩坐在桌案邊托腮瞧著齊亓,他遠山似的眉峰下長睫與鼻梁交錯所成的弧影,猶如晨霧簿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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