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瑩，原來的霜影，她有了姓氏，擺脫了影字。

可是，她真的擺脫了林酒的陰影嗎？

鏡子裏的這張臉改變了她的命運，可是為什麽她不能長得更像父親呢？

林酒倒是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可為什麽就從來沒有人懷疑過？

因為她更像林溫的女兒。

白衣清絕，無情劍客。

相貌和天賦，林霜瑩都輸給了她，不對，應該是沒有可比性。

鏡子被衣袖甩到了地上，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裏都有一個女人陰沈的臉。

“來人。”

“閣主有何吩咐？”

林霜瑩起身，華麗的衣袍漾出一地的彩色波浪，“林酒在哪裏？”

下人不知如何回答，聽見聲音：“馬上給我把她找出來。”立刻退下了。

“林酒，我不能一輩子活在你的陰影裏。”

所以，我們做個了斷吧。

林溫早早就把閣主的位置讓給了女兒，現在和妻子隱居荷葉園。

林霜瑩的動作沒有瞞住任何人，當然她本身就沒這個打算。

林溫聽到，一嘆：“隨她吧。”林酒早就走了，霜瑩，你為什麽不能放過自己？

林酒一走就是三年，杳無音訊，“真是絕情的很！”

“讓她去吧。”正好可以見見她。

“稟閣主，林酒現位於青萍山。”

青萍山，醫仙谷，她在那裏做什麽？

“備馬”

林霜瑩拿起寒霜劍，觸手冰涼，林酒，你可想過？

從你放手的那一刻，無論是寒霜劍還是其他的，都是她的。

林霜瑩前腳剛走，後面也出來一夥人，而他們的方向同樣是青萍山。

--

醫仙谷

“林姐姐，師兄請你過去。”

小藥童喊得很溫柔，林姑娘貌美溫柔，都來了半年了，師兄怎麽還沒把她治好？

林酒走出茅屋，看見可愛的小藥童，輕輕一笑：“怎麽又是你呀？是不是他們偷懶不想來，欺負你啦？”

小藥童連連搖頭，當然不是，林姑娘這麽漂亮，他也是仗著年紀小才得到這個差事的。

“沈先生”小藥童口中的師兄，大名沈飛星，醫仙谷的醫仙。

“林姑娘，今日你感覺如何？”

“一切都很好。”

“看來我的法子是有效的，雖然你的情況比較麻煩，但是難不住我的，這樣下去，應該會好的，你也不要太過憂慮，每天待在房子裏對身體不好，要多出來走走。”

“你這麽關心我，當初可不是這樣的。”林酒調侃。

當初，林酒求醫醫仙谷。

恰逢醫仙沈飛星心情不好，概不接待，在知道林酒的身份之後，對林家傳說中有靈性的兵器比較好奇，提出要求，林酒打造一套這樣的銀針，才會給她治病。

可憐林酒身受重傷，還要帶傷工作，也沒見他心軟一點兒。

林酒耗費一月完成了銀針，沈飛星大讚神奇，愉快地收下了，這才開始給她醫治。

“不過，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沈飛星把玩著銀針，一根根銀針在他的手裏跳動飛舞，靈動萬分，“這都可以當暗器了。”隨手擲出一根銀針，銀針插到了門上，“而且方便環保無後患。”插到門上的銀針竟然飄回到了他的手裏。

林酒沒有辦法回答，名劍閣確實可以打造出有靈性的兵器，但是這和林酒的方法不一樣，她用的應該是……煉器術，她生來就會的東西，特殊的咒語加上魔法陣，最後滴血認主，出來的東西在人們眼中就有了靈性，但實際上它只是可以隨著人的心意做出動作，本質上還是死物。

但林家的鑄造術確實可以真正令其生出靈性，可惜的是她還沒有學會，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同樣的一把劍，真正有靈性的表現，不是它飛到你的面前替你擋刀，而是你死了，這把劍也會死。

手指摩挲，指尖的觸感凹凸不平，劍鞘的花紋她已了然於心，雪靈，你有靈性嗎？

眼前手掌晃動，耳邊傳來聲音

“醒醒，醒醒。”

林酒不好意思道：“抱歉，我走神了。”

“沒關系，不過養病最忌心思重。多少人都是因為這個死了的，你死了不要緊，可千萬別毀了醫仙谷的名聲。”

“謝謝，我會註意的。”林酒知道他就是嘴硬心軟。

“記住最近不要動內力。”

臨出門的時候聽到沈醫仙的叮囑。

林酒保證道：“知道了，不會的。”

小茅屋前面站了一個人，看上去很溫柔，但小藥童就是覺得不對勁，嚇得不敢上去詢問，躲在隱秘處偷偷地打量。

“你在做什麽？”肩膀上的手下了他一跳。

“林姐姐，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林酒走近，那人轉過身來，“是你。”

那人一笑，宛若春風拂面：“好久不見。”

師姐。

--

“才半年不見，師姐怎麽這麽憔悴了？”

“拜你所賜。”林酒的清高冷傲已經磨得不剩多少了，但面對這個人，她永遠做不來和顏悅色。

“師姐，何必如此對我呢？我……”

林酒無心與他糾纏，直接了當道：“你來做什麽？”

“當然是……”柳木辛買了個關子：“在這之前，先告訴師姐一個消息吧。”

林酒不耐皺眉，擺明了不感興趣。

真希望看到你其他的表情，柳木辛眼睛不眨地盯著林酒。

“名劍閣的人來了。”

林酒身體一震，冷漠的面具瞬間破裂，道：“誰？”

“所有，你的故人。”

“不送”

林酒將柳木辛關在了門外。

柳木辛微微一笑，師姐，希望你，一如既往的冷漠絕情。

--

得到故人將至的消息，林酒心思浮沈，往日的時光仿佛昨日。

沒有名劍閣的林酒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曾遇暗算，當時那人說：“清高什麽？沒有名劍閣，你什麽也不是。”

林酒不理會他的言語侮辱，但一聲不吭的把那夥人殺了個幹幹凈凈。

也是那次，她才知道，原來林酒的皮囊竟然這麽有吸引力，學會了利用這一點。

後來果然派上了用場！

三年了，林酒還是林酒，哪怕離了名劍閣的庇護，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心臟傳來鈍痛，林酒難耐地發出□□，苦笑，看來所謂的“好好的”要打折扣了。

她想了很多，但沒有想到，最先出現在她面前的人是林霜瑩。

她以為，彼此都是不想見到對方的。

柳木辛不會騙她，那麽剩下的故人是在後面了。

“好久不見”兩個人同時開口，然後都笑了。其實兩個人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唯一的正面沖突就是比武招親那次，後來身份驟變，就消失在了彼此的生命中。

此次重見，雖然各懷心思，但面對對方未嘗不覺茫然。

林霜瑩打量著簡陋的茅屋，似是驚訝：“沒想到你會住在這裏！”

林酒笑：“那我應該住在哪裏？”

林霜瑩想起過去的林酒，她一個人占了一個大院子，裏面有溫泉，有花園，還有單獨的練武場，記得當時有一條規矩就是：不得擅入明珠院。

“我以為你會住到明珠院那樣的地方。”

“你最近可好？”林酒不想多談過去，尤其是名劍閣。

“我很好”

“成了名劍閣的閣主，大權在握”

“嫁了一個好男人，他很體貼，對我很好。”林霜瑩悵然道。

“祝賀你”

林酒的祝福在林霜瑩的耳裏是諷刺，仿佛在說：“不過是我不要的。”

她的資質有限，即便拼盡全力也收獲不多，如果沒有林酒的珠玉在前，她也是很好的，可惜因為比較，差距明顯。

不停的有人說：如果當年林酒沒有走，說不定鹿死誰手呢？

“你一定很得意，你走了，但沒有人忘了你，你就想烏雲一樣擋住了我所有的陽光。”林霜瑩摔下手中的茶杯，眼中全是憤怒。

林玖愕然，顯然沒想到好好的聊天一下子就成了這樣。

“我沒有”林酒正視她的怒火“其實我也想知道，我也好奇，你為什麽這麽恨我，恨不得我死？”

到底是什麽讓你至我於死地？

“當年我是無意的。”林霜瑩爭辯道。

“我說的是一年前。”

她知道了！這個念頭冒出，心裏便止不住的慌亂，不，她沒有證據，不要慌，“什麽一年前，我不知道。”

林酒不得不承認，那個膽小靦腆的女孩已經消失了。

林霜瑩是打定主意不認的，可林玖的目光，讓她失去了理智，她的眼睛有著高高在上的漠然，她在鄙視，她在不屑，她的眼睛在說：看，我林酒就是這麽坦蕩，你林霜瑩就是那麽卑鄙，哪怕身份交換，你也本性難改。

“是，那有怎麽樣！我恨你，恨你搶走了我的人生，恨你陰魂不散，林酒，你知道嗎？你毀了我的人生！”林霜瑩破罐破摔，索性都承認了，反正今天不過是你死我活。

“呵，呵”

“你笑什麽？”

“林霜瑩，你確實是受害者，但是，我不是加害者，相反，我同樣是這場陰謀的受害者，你的人生毀了，那我呢？難道就因為那十八年我比你過得好，我就有錯嗎？你恨我？那你想過沒有，我該恨誰？”

戚酒娘的因愛生恨，最大的受害者是林霜瑩。

可她林酒從來不是加害者。

她深藏的不甘終於爆發了出來，只不過因為她幸福，她就有錯！

那現在呢？

落魄無依，無家可歸，身受重傷的人，是誰？

是林酒。

是呀，林酒要恨誰？

鬧劇的策劃者，她的母親？

林霜瑩忽然無話可說，既然如此那麽不必廢話了。

“來吧，我們必須有個了斷。”林霜瑩走出茅屋，手持寒霜，林酒拿著雪靈劍跟了出去。

外面都是熟人，林溫，付雁，符煜，柳木辛……

他們的表情是相同的凝重，林夫人已經眼眶泛紅，看來林酒的話都聽見了。

林酒腳下一頓，還是跟著林霜瑩的步子走到了空地。

劍鞘落地，長劍在陽光下耀眼刺目。

“林酒，當年我敗了，今日必讓你嘗嘗同樣的滋味。”

“大言不慚！”

初次交鋒，兩人逼近對方，雙劍碰撞，然後錯身而過。

三年來林霜瑩刻苦訓練，就是為了這一日，打敗她，讓她永遠的消失！

林酒自小學得是君子劍法，可三年來的陰謀詭計已經讓她的劍，一出必殺。

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兩個人的招式都帶上了濃濃的殺氣。

又是一次，林酒的劍架在了林霜瑩的脖頸，寒霜則刺向了她的心臟。

“快讓她們停下！”手心手背都是肉，付雁怎麽能看著兩個女兒你死我活。

“不行，且不提我突然打斷會讓兩人都受傷，江湖道義就不允許打斷別人的決鬥。”林溫的回答打破了付雁的希望。

“難道就這麽看著嗎？”

“是”

林酒的右臂劃開了，鮮血染紅了衣袖，雪靈換到了左手，潔白劍身上沾染了血跡。

心臟處傳來疼痛，整個身體都要裂開了，這就是妄動內力的後果嗎？

再這樣下去，沈先生的功夫都白費了，醫仙谷的名聲也毀了。

可是，對不起啦，沈先生。

林酒將內力註入雪靈，左手擡起，擋住了林霜瑩的一斬。

“林酒，你去死吧！”

林霜瑩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現在的樣子和記憶中的那個瘋子一模一樣，同樣被嫉妒沖昏了頭腦。

林霜瑩，溫室的花朵永遠沒有野花堅韌。

你不是我的對手！

不經意瞥到了場外的人，本該刺向心臟的劍滑到了林霜瑩的右手腕，一掌將她打出場外。

林霜瑩倒地吐血，勝負已分，圍觀的人迅速圍到了她的身邊。

“我的手！”

林酒的劍傷了她的右手。

疼痛加失敗讓她喪失理智“我再也不能用劍了！”

林霜瑩被帶走了，醫仙谷一定可以救好她的。

都走了？

林酒的左手松開，雪靈落地，同時，身體無力的摔倒地上。

陽光好刺眼，她是要死了吧？

用盡最後的力氣抓緊了雪靈劍，她慢慢地閉上眼睛，有人過來了，Ｔａ是誰？

就在她眼睛閉上的那一刻，左手松開，雪靈碎裂開來。

主亡！

劍毀！

--

“沈先生，麻煩你看看我的女兒。”

林霜瑩被帶到了醫仙谷，沈飛星看了一眼不耐煩道：“不就是劃破皮嗎？自己包紮一下就好了”真是的，大驚小怪！

因為不開心，沈飛星開啟了毒舌模式：“這誰下的手呀！真是心狠，竟然破了皮！恐怕是武功高強，不然怎麽傷得這麽重？”

“是林酒。”

“我就說……，你說誰？”

“林酒。”

當年名劍閣的事可是江湖第一笑談，沈飛星自然也清楚得很，可是以前當笑話看，現在，他是林酒的朋友，還怎麽看笑話。

“完了。”

沈飛星立馬向林酒的小茅屋跑去，幾人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被留下的林霜瑩滿臉狠毒：“林酒！又是你！”

“林酒呢？”

柳木辛跪在一把斷劍旁，神色莫測，“不見了。”

“她身受重傷，還中了蠱毒，能跑哪裏去？”

沈飛星此話一出，眾人面色各異。

林溫看到了斷裂的雪靈劍，悲痛道：“霜霜去了。”

雪靈認主，劍在，人在，劍毀，人亡！

☆、林霜瑩篇

在霜影的記憶裏，戚酒娘是個瘋女人，完全沒有美人榜上“顧盼多情，雙眸流光”的模樣，每天總是不停地喝酒，稍有不快對她非打即罵。

記憶中她不許叫她任何稱呼。

某日她又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又哭又笑：“她的女兒叫霜霜，當年的事他都忘了嗎？他竟然把我女兒的名字給了那個賤人的女兒。可是，那又怎麽樣？哈哈，林九郎，你英明一世，卻怎麽也不會想的到……哈哈哈”這時她看到了怯生生的小兒，笑得不懷好意“她還沒名字呢，叫什麽好呢？就叫……霜影吧，一輩子都是霜霜的影子，活在黑暗裏，不見天日！哈、哈、哈！”

霜影年幼，卻也記住了這段話，尤其是那個叫霜霜的人。

戚酒娘嗜酒，脾氣暴躁，再加上心結難解，在霜影八歲的時候就死了，她死的時候霜影沒有任何情緒，只有茫然。

戚酒娘告訴她，她是沒人要的野種，娘親是個賤人，她爹也不要她，可戚酒娘再過分也是給了她一個安身之所。

戚酒娘死了，下人不到一年就把她趕了出去，流浪江湖，幸好她相貌平平，不然墳前的草都比現在的她高。一路下來，她知道了戚酒娘的往事，不知道為什麽，她尋去了名劍閣。

第一次見林酒的時候，她拿著木劍站在林溫身邊，她聽見林溫喊她：霜霜。

原來這就是霜霜。

她幹幹凈凈的站著，她滿身臟汙的跪著。

天差之別，不過如此。

“師父，我覺得她長得很親切。”

“那就留下吧。”

於是她成了林酒的小師妹。

也許，從那一刻起，嫉妒的種子就已經落地生根。

其實毀了一個人很簡單，只要優秀就好了，林瑜之於林玖，林酒之於霜影，皆是如此。

只不過前者是故意的，後者是無意的，但效果是相同的。

拜入名劍閣的日子如在天堂，可是，人都是貪婪的，溫飽滿足，居有定所，然後就想要更多的。

她也如此。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她羨慕林酒的一切。

她的身份，她的美貌，她的劍術，她的父母，她的追求者。

每一樣都是她畢生窮盡，難得一二。

羨慕嫉妒恨，層層遞進，在心上人參加比武招親時，她的嫉妒爆發了，混進去，然後毀了這個招親，可是對上林酒的剎那，看見那些人癡迷她的風姿，殺念便那樣爆發了。

可惜空有殺意，她根本就不是林酒的對手！

死亡降臨的時候，她是從容不迫的，那個時候，她前所未有的清醒，路是自己走的，嫉妒也是自找的，死就死吧！反正她孤家寡人一個。也省的自己變得更惡心。

誰料峰回路轉，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原來林酒的東西本來就是她的，她覺得自己的嫉妒很可笑，她竟然嫉妒一個小偷？！

林酒，你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你的身份，而你的身份，是我的。

落入地獄的滋味如何？

真可惜，林酒走得太快了，不然真想問問她。

她以為，結束了，可剛剛開始。

她是林溫的小徒弟的時候，她只要認真練劍就好了，哪怕她的劍術一般，也沒有人會責怪她，因為他們對這個身份沒有要求。

可當她是林溫的女兒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林溫盛名在外，人們不自覺的開始期待他的後代，林酒符合他們的期待，他們會稱讚“其有乃父之風”，可她不是，她甚至沒有繼承父親的相貌。只要看到她，人們就會搖頭。

如果說這些可以忽略，可還有其他的。

名劍閣的鑄造之術，林酒八歲就做出了靈劍。閣中有人甚至因為林酒獨特的鑄劍術沒有留下來而責怪她。

林溫的劍術，林酒和她的寒霜劍早已天下皆知。而她，即便有了寒霜，也是辱沒了那把劍。

她努力了，可在林酒的成績面前，不值一提。

就連她的丈夫都對林酒念念不忘。

所有人都在失望，可是這是她想要的嗎？

她也不願意，可她有機會學嗎？

叫她如何不憤怒？

叫她如何不絕望？

叫她如何不恨她？

林酒，你消失的幹幹凈凈，可你知道，你給我留下了多少痛苦嗎？

她改了名字，換了影字，可是為什麽不能走出你的陰影？

恨意一天天增加，林酒成了林霜瑩的心魔。

“所以，你去死吧！”

只要你死了，我就解脫了，林酒再優秀又如何？

一個死人而已，他們只能選擇她。

林霜瑩找到了江湖有名的殺手組織：黃泉府，付出重金，只求林酒一命。

黃泉閣的規矩，一次失手，永不動手，林酒逃過一劫，林霜瑩心中暗恨，殺意更濃，因為這件事的暴露會讓她失去一切。

如果不是林酒失去行蹤，她一定親自出手！

她的脾氣越來越糟糕，每個人的動作和語言都會讓她聯想到林酒。心魔一日不除，她寢食難安。

林溫與付雁面對這個失而覆得的可憐女兒，恨不得給了她整個世界，不用她開口，他們就奉上了一切。

名劍閣中林酒的痕跡全部消失了。

包括她曾經羨慕的明月院。

可是這是不夠的，林霜瑩知道，這不是愛，或許愛是有的，但是愧疚太多掩埋了那點可憐的愛。

林酒走了，走的幹幹凈凈，悄無聲息。

她走了，反而讓所有的人都忘不了她。

哪怕她毀了林酒的一切東西。

“所以，林酒一定要死。”

三年苦練，她就不信不能親手了結林酒。

她以為，林酒三年顛沛流離，必定荒廢劍術，再加上舊傷暗疾，她必勝無疑。

還是高看自己了，她敗了。

林酒失蹤了，但大家心知肚明，林酒不可能活著。

林酒死了，她並未得到自以為的解脫。

“林酒死了，你們都怨我，一個個悲痛欲絕，恨不得將我這個劊子手千刀萬剮。對嗎？真可笑呀！你們的樣子，真可笑呀！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的師兄，我們，都是兇手！是，林酒死在與我的打鬥中，可是你們，你們的漠視，你們的拋棄，你們的自私，你們一步步把她逼上絕路，而我，給了她解脫。說不定林酒還很感謝我呢。”

沒有人反駁，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林酒的死耗盡了父母的愧疚之心，他們離開了名劍閣，而她的丈夫，放下了青陽劍。

“符煜，你站住。”

男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前的青陽劍諷刺著她的可憐。

一個人，又是一個人。

林霜瑩，你個可憐蟲！

你一步步毀了所有！

你自作自受！

你活該！

在那一場比試中，林酒傷了她的右手，傷得不重，如今傷口已經痊愈，可是她卻拿不起劍了，寒霜已融。

她，最終一無所有。

空蕩蕩的名劍閣，孤零零的林霜瑩。

絕配。

你死了，而我活著受盡煎熬，咱們兩個，到底誰更幸運一點？

其實一樣倒黴。

林霜瑩跪在葬劍閣中，葬劍閣又多了一位房客，斷劍雪靈，如今只剩下劍柄和約三分之一的劍身，黯淡無光，這把劍已經死了。就是這把劍告訴他們，林酒也死了。

輕輕觸碰雪靈的劍鋒，手指不見任何傷痕。

林霜瑩似哭似笑：“師姐，我一輩子都活在你的影子裏。”

淚水落到劍上，寂靜的夜裏傳來壓抑的哭聲。

林酒，師姐，對不起。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符煜篇

符煜有一個不一般的姓氏。

富貴錢莊，江湖第一富，而它的主人，姓，符。

如果只是恰巧同姓也就罷了，說不定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是如果沒有這個姓氏，他和她，連見面的可能都沒有。

富貴錢莊，遍布天下，信譽絕好，童叟無欺。

它的主人符萬金，富可敵國。

而符煜是符萬金的第九個兒子，他的母親是，名妓詩琪，名列美人榜，“面如美玉詩似骨”。

詩琪出自青樓，賣藝不賣身，可抓住男人的手段一樣也不少，符萬金癡迷於她，忽略了其他的女人和孩子，甚至為她建了“詩情畫意樓”，符煜自出生就受盡寵愛，他有最美麗的母親，最厲害的父親，本身亦是天資聰穎，符萬金把他捧到了天上，他囂張霸道，不可一世，整個符家無人敢逆其鋒芒。

符萬金有錢，有錢女人就不少，詩琪不過其一，哪怕她名動天下，受盡追捧，到頭來不過是其中之一。

符萬金的偏寵讓他的女人們忍無可忍，盡管詩琪小心防備還是中招了，來自醫仙谷的“美人淚”毀了她的臉，然後便是失寵。

父親不再出現，醜女人囂張的拜訪，往日的符少爺成了下人都能踩一腳的可憐蟲，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他的母親是妾，而他是庶子，甚至可以說妓生子，他不是高貴的少爺而是最低賤不過的人，他先是不解，而後憤怒，最後只有痛苦，母親的死喚醒了他，他這才清楚地認識到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

後來的日子，打罵侮辱，家常便飯，他逆來順受，可不甘仿若毒蟲一般日日啃噬他的心。

如果生來如此，他也許不會渴望，可他曾經擁有最好的，這叫他怎麽忍受？符家已無他的立足之地，符萬金的兒子太多了。

富貴錢莊做大，肯定不只是因為符萬金的經營，林溫的到來，讓他明白原來名劍閣是富貴錢莊的後臺，這個時候他想到原來符萬金不是最厲害的，幾年的折磨讓他學會了很多東西，比如看人，林溫身邊的那個女孩一定不是簡單的徒弟，他趁機接近，不動聲色的表現自己的悲慘遭遇，這個小女孩一定會心軟的，符萬金樂得和名劍閣拉近關系，早有打算送出一個或幾個兒子，只要她開口，他一定可以離開這個泥沼。

可他失算了，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小女孩，裝可憐壓根沒用！

林溫要走了，她沒開口，那一刻，絕望至深。

從那一刻起，他就討厭林酒，討厭她幸福，討厭她無憂無慮。在林溫表示要收他為徒後，已經忘記他是誰的符萬金，一臉慈祥殷切道：“一定要討好大小姐，只要你做得好，什麽都能有。”如果說以前他還心存留戀，這一刻，父子情斷，他的父親唯一對他慈祥的理由是別人。

然後他更討厭林酒了，後來他明白，他是在遷怒。

如願來到名劍閣，一開始他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被趕出去。

名劍閣與符家是完全相反的地方，林閣主只有一個女人，一個女兒，林夫人相貌平平卻牢牢抓住了丈夫的心，哪怕只有一個女兒，後繼無人，林溫也沒有變心，比符家更大更華麗的名劍閣竟然只有三個主子，下人們盡心盡力，樂在其中，他一個外人，得到的東西是和林酒一樣好的。

符煜更疑惑了，人和人，為什麽如此不同？

他放肆的對林酒冷嘲熱諷，反正她那麽小，聽不聽得懂都未必。

林溫對他說：“我留下你，都是因為我的女兒，如果她不開心，那麽你的存在也沒必要了。”他俯視著，聲音冷漠，符煜這才知道害怕，原來他的作為一直在他的眼裏。

他害怕了，偽裝起來討好林酒，做出愛玩愛笑的樣子就是為了逗她開心。可是心裏還是不甘的，林酒太幸福了，幸福的刺眼。

所以對後來林霜瑩的作為，他是最不意外的，因為他曾有著同樣的想法。

林酒，你知不知道你的幸福無時無刻都在刺痛我？

隨著年齡的增長，林酒出落得越來越漂亮，就是冷冰冰的，他成了她信任的兄長，而他不甘心做一個兄長，長大了才知道名劍閣意味著什麽，而林酒可以讓他得到名劍閣，那麽就不能是她的兄長。

他仿佛又回到了初到名劍閣的日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他很卑鄙，不是嗎？但經過符家的洗禮，他早學會了不擇手段。

“你喜歡霜霜？”林溫的聲音透著玩味，符煜開始冒冷汗，他就知道，這個叱咤江湖的男人絕不是他表現出來的無害，哪怕他在妻女面前毫無攻擊力。

符煜正在斟酌措辭，盡量不要激怒這個寵愛女兒的男人。

“不要緊張，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符煜怔楞，這愉悅了林溫，“你以為，我為什麽教導你？”

林溫的徒弟不少，但他幾乎都不怎麽上心。

他跟著林溫學了很多的東西，當然不是因為師徒之名的緣故，那麽是因為……林酒。

“不錯，你很聰明，霜霜純善，身為她的父親我真是操碎了心，總想著可不能讓我的女兒被什麽臭男人騙了，雖然你的心思不純，不過沒關系，只要你一輩子對霜霜好，哪怕是裝的，我都可以給你想要的。”

“您願意將女兒嫁給我？”符煜驚喜道。

“當然不是，剛剛我所說的前提就是：霜霜喜歡你。”

“至於，其他的事，我都不在乎。人不風流枉少年嘛！”林溫的意有所指下了符煜一跳，隨即放下心來。

只要林酒樂意就可以了，到時候林溫又能說什麽。

現在想來，林溫那個老狐貍，真是為了那個蠢女兒費勁了心，一番話讓他全心全意的對林酒好，可是，林酒根本不可能選擇他，他養的女兒，他最清楚，竟然出了個什麽精神潔癖，他一時風流，在林酒的面前永遠了沒有了機會，可林溫竟然什麽也不說，還鼓動他去追求林酒。

也許林酒是喜歡他的，可在那之後，便沒有了可能。

符煜恨死了自己那該死的自尊，他以最不堪的形象出現在她的生命裏，他的喜歡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他的卑劣在林酒面前太過不堪。

林酒生來備受寵愛，她想要的在她沒開口的時候就擺在了面前，所以，她坦蕩、驕傲、清高、正直……

比武招親那次，林霜瑩劍斷不服，林酒就給了她一把劍，劍客的劍猶如半身，林霜瑩自然不可能得心應手，為了公平，她舍棄了自己的佩劍寒霜，用了同樣陌生的青陽，這是自信，也是驕傲。

林酒，你知道嗎？你的坦蕩只會襯得別人更加卑劣。

所以，我不願也不敢。

一時糊塗，遺憾終身。

那個時候，其實他們是有可能幸福的。

後來的日子，不提也罷，林酒走了，林溫出於愧疚，把名劍閣傳給了他真正的女兒，林霜瑩喜歡他，林溫問他：“你願意娶霜瑩嗎？”

一字之差。

“霜瑩能力有限，名劍閣實際的掌權者會是她的丈夫。”

他渴望已久的東西擺在了他的面前，甚至不用伸手，只要點頭，就是他的。

他告訴自己，符煜不喜歡林酒，符煜想要的始終是名劍閣。然後他點頭了。

他站到了江湖的頂端，他報覆了符家，他讓那些人在他面前搖尾乞憐。

三年，他沒有打聽任何有關林酒的消息。

最後一次見面，沒有只言片語，不過是眼前一閃而過。

霜霜！霜霜！

--

“你為什麽叫霜霜？”

“霜霜即雙雙，師父希望我幸福一輩子。”

雙雙，怎麽就幸福了？

後來才知道，父親對女兒最真摯的祝福當然是成雙成對。

“霜乃寒霜，師父也希望我成為一個劍客。”

這是他討好霜霜找的話題，她小小年紀就一本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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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為什麽讓師姐這麽稱呼您？”

“她一叫爹爹，我就心軟的受不了，還怎麽狠得下心教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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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煜，其實你並不喜歡我？你從小就討厭我，我知道的，不過你不用擔心，雖然我是師姐，但我拿你當哥哥的。”

那天，他向林酒訴明心意。

她難得說這麽多話，竟然是為了拒絕他，他媽的，真不想聽。

他後來說了什麽？

“我開玩笑的，你還當真了？”

符煜，你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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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個傻瓜！”

聽說老人才愛想過去的，他才而立之年，怎麽比老人還像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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