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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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修文

李尋歡很少見到那人消沈軟弱的樣子,記得深刻的大約只有一次。

那年阿飛落腳在保定城,故友重逢各自歡喜,日日都在城中酒肆暢飲長談。陰雨連綿中,空氣很潮濕,李尋歡深夜回到家裏,那人往往已經睡了,彼此若有照面,也總是無甚言語。

那人休養了多時,因為體力未覆,懶於出門見人,常常只是靠在帷屏後,讀些舊時典籍。她身形略顯單薄了,那心意聊賴的樣子,總讓人有些擔憂。

風月山莊那件事,結果並不是李尋歡的本意。他欲救故友沈遷於劫難,一意孤行地許下承諾。當著外人的面,楊艷從不駁他的面子,幾番暗示不過,便默默應承下來。但此事到底艱難,吃了不少暗虧不說,陰差陽錯之間,險些連性命都賠了進去。

李尋歡不願回想那時的情形,只記得雨後的湘江起了濃霧,明明知道身在何處,卻伸手不見五指。自江南歸來後,李園便閉門謝客。

萬籟無聲中,時歲寂寥。

東城龍鳳居的酒,據說是以特別的古法釀造,酒香清雅,只消飲上一杯,身上便會染上醺然的芬芳氣息。

他家的藏酒幾乎被李尋歡和阿飛喝光了。

漏夜時分,李尋歡帶著濃濃酒香回來。他醉得不輕,走錯了一條巷子,翻墻進了自家院裏,庭院池畔的轉了一圈,才跌跌撞撞摸回臥房。

柔暗的燈光中,楊艷披衣起身,似乎要到外間去。

“你知道麽。”李尋歡醉醺醺地坐在床前橫木上,按住她的膝蓋,“阿飛簡直像個小老頭子了,結算酒錢的時候,一分一厘都計較得清楚。”

“你什麽都能不管,唯獨兄弟是不能忘的。”

李尋歡略嘆口氣,擡頭看她發髻松挽,月白的衣袖覆在腿上,那清白的容色,淡得好似一紙書頁。

“你怪我麽?”

楊艷伸出手,慢慢梳理他微亂的頭發:“我是在怪你,但你並不在乎。”

“我在乎的。很在乎。”李尋歡頓了一頓,“我只是,不能對不起他們。”

“他人有他人的福祉,你一個人,怎能照拂這許多呢。”

“救人危難,俠者份所當為。”李尋歡拍著她的膝頭,“你身體不好,不要說這些傷神的話了。”

“你不想與我爭執,我也不想多費口舌。”楊艷淡淡道,“只是我這一生,並非沒有失敗過,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卻只有兩次。”

一次是多年以前,在燕京的時候,另一次,便是現在。

“以後呢,還會有幾次?”

李尋歡沒有回答。

當日在江畔密林找到她,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她神智還清醒著,只是一半的身體都浸沒在大雨積蓄的水窪中,雨和血混在一起,渾身濕透,幾乎像一個死去的人了。

她靠在樹蔭裏,闔著雙眼,既無憂懼,也不驚慌。應下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已將再有一個孩子,但當時那人自己並不知道,在事情結束時,那一點微末的緣分已然沒有了。

李尋歡始終不曾問過她那時的情形。他知道這個回答會讓自己難受。

就如同,這世上的醉話多半都是真話,不願說,無非答案不如人意罷了。

楊艷不再追問,不一時吹熄燈燭,側身睡去。

黎明的時候,李尋歡無由醒來。

那人睡得不甚安穩,輾轉反側的,似乎被夢魘住了。李尋歡喚她的名字,把她推醒,那人睜眼起身,扶著他的肩膀悶聲咳嗽,越咳越厲害,到後來竟咳出了血。

那人道:“密林的路難走,我等了你三個時辰,但我竟然不敢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會來救我。”

“……我當然會來。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來。”

“是等沈遷一家人都脫身了,才來找我的吧。”那人微微瑟縮了一下,抱著自己的手臂,“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湘江的冬天,為何總是下雨呢。我已經難受得快死了,為何還要這麽冷。”

李尋歡無以能言,只是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背脊。

自燕京相遇,到今恰好是十年,再如何傷情的境地,他也從未聽過如此軟弱的話。他以為那人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許多年前,就有人問過他。

——你為什麽總是想著別人,你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那是他少年時愛若性命的女人,但那時就沒有答案。

二月間,夜裏的那件事情,只有兩個心腹侍女知道。那人不久離開李園,遷去僻靜的城南別居休養。雖共住一城,卻與李尋歡避不相見,幾個月裏,僅有只言片語的書信來往。

中秋的時候,保定城有燈會。樓中設下雅宴,李尋歡去城南接了那人一同前來,阿飛已在座中等候,孫小紅荊釵布裙,俏麗的臉上平添風霜。

一別十年,已不是當初天不怕地不怕的俠客紅顏了。再如何的風流人物,都抵不過少年子弟江湖老的鐵律,乍然於此間相逢,更覺出幾多紅塵煙火的顏色。

酒樓的雕花格窗,臨著城中主街,一眼望去,絢爛的琉璃彩燈綿延十裏。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襲華貴的深紅衣裳,上覆著繁覆的牡丹暗紋,唇色亦是晶瑩深紅,一雙玉鐲襯得手腕皓白悅目,那尊貴優雅的氣度與儀態一如往日。

李尋歡在錦緞垂蘇的桌旗下面,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揉捏著。

晉南的名菜,淮揚的茶點,南北的口味照顧得周全,私底下的偏心也是不露聲色。那人素愛時令的桂漿,才落座就已經送到手邊,雖然每個人都有,但這用意未免是很明顯。

那人一無表露,笑容滴水不漏。

近夜時,容貌娟秀的歌女穿過帷幕,裊裊婷婷地坐下,琵琶在懷,曼聲唱起了蘇東坡的詞牌。

歌喉亦是婉轉深情。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舉杯之間,李尋歡微微望著那人,目光溫柔清淺,情濃又似情淡。他亦有些許白發了,他今年是四十三歲,光陰纏綿,鐫刻下絲絲縷縷的痕跡。

仍有許多名門閨秀、歡場嬌娥傾慕著他的風采,若有大膽些的,還會追逐在他的身後。但那份心思到底淡了,只願守住舊人,守住平穩的日子。

長街熙來攘往,放燈的男女老少三三兩兩的,去往南沙河畔。各式各樣的彩燈,滿街的歡聲笑語,好像隔著很遠,又好像身在其間。

那人慢品酒意,思緒百轉。

雅座間,柔柔的歌聲仍在唱著。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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