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姬衛國和鄭夫人的事，我也並不十分清楚，只知道當初是姬衛國親自向鄭家家主提的親。剛開始夫妻之間還算和諧，但姬先生出生後兩人就慢慢生出了矛盾。據說是因為姬衛國在外面養有情人，鄭夫人才堅決離的婚，鄭夫人也因此對姬先生從小就教導不可辜負於人。在夏小姐心裏，五年前的事大概已經成為人生中最為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一直奇怪，姬先生為什麽會做出與他性情相悖的事情。”

奇怪麽？在姬辰楓心裏，怕是把夏家牽扯進去也是應該的。他那樣對她，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但夏末就是過不去當初他拿支票砸她的那道坎。

“自從那件事後，姬先生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開心過，直到去年他坐在車裏喊了掉頭。他看到了你，我也認出了你，那時候我突然明白，他其實一直沒辦法把你忘記。”

“後來的事，我想姬先生並不想跟你相處得那麽糟糕。他每天會笑著看你上學回家，會跟陳嫂說你愛吃什麽，會讓佐傑準備點心餅幹，有時候甚至會興致勃勃地跟陳嫂學做你愛吃的菜。為了給你過生日，他提前兩個月就訂好了菜譜，一個菜一個菜地試做，手被燙傷好幾次。他讓我把他的行程每天都打印好放在桌上，他被摔下馬想讓你多陪他一會不惜故意刁難，可是夏小姐你從來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有好幾次我看到他站在你畫室的門外，不說話，也不敲門，就那麽靜靜地站著。我在想，姬先生他定然是難過的。”

“你知道你被姬辰星綁架那次姬先生說了什麽嗎？他說，只要姬辰星放了你，他可以答應任何事情，包括退出盛世一事。後來，當我發現把資料洩漏給姬辰星的人是夏小姐你時，姬先生還特意交待我，不要問，也不要讓你知道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夏小姐懷孕，恐怕最高興的就是姬先生。公司一堆麻煩事，他竟然有閑情給孩子取名，還設計了嬰兒室，圖紙和裝修公司都聯系得差不多了。什麽訂婚，什麽盛世，姬先生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過。”

夏末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聽下去只會被洗腦。

汪南卻步步逼緊：“現在夏小姐還認為姬先生把維夏公司贈予夏離是施舍，是賠償嗎？”

夏末用手背一抹眼角：“我願意怎麽想是我的事，我不會要他的東西。”一轉身，往樓上跑去。

回臥室換好衣服，梳頭發時夏末看到鏡子裏自己微紅的眼睛和固執的眼神。是的，她不會原諒姬辰楓，決不會！

夏末去律師事務所找到顧洛行，詢問能否把贈予的財產退回。

顧洛行道：“你是指姬先生將維夏公司贈予夏離的事嗎？”

夏末頗為意外：“顧律師怎麽知道？”剛才詢問時她並沒有提到這件事。

顧洛行淺笑：“剛好這份贈予合同是姬先生在我手上辦理的。夏小姐要過目嗎？”

夏末馬上拒絕：“不用。我只想知道能否退回贈予。”

“目前來看不可以。”顧洛行解釋，“這是一份單方面的贈予合同，而且被贈予人也並不是夏小姐你，而是年僅四歲的夏離。所以對於這份財產的處置，必須要等到夏離年滿十八周歲，按照他的真實意願才能重新對這份財產進行處理。鑒於夏小姐是夏離的法定監護人，在此期間，你有對這份財產的使用權，這一點姬先生在合同上有特意註明。”

走出顧洛行的律師事務所，夏末還有些心神不屬。十四年，姬辰楓把她的生活已經提前安排了十四年。在這十四年裏，她完全可以不必考慮經濟狀況，可以不必考慮畢業後能否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可以完完全全靜下心來畫畫。

可她真的可以做到完完全全地靜心麽？

C市的冬天這麽冷，夏末的內心卻翻騰得如一鍋沸水。

站在隔壁房子的大門前，夏末猶豫了一下，終還是伸手推開。自去年春天她來過後，一年多的時間，她再也沒有踏過這幢房子半步。

佐傑聽到響聲出來，見到夏末顯得異常驚訝：“哦，姬夫人……來點蛋糕？”他的雇傭期還沒到，所以留在這房子裏既當廚師又當管家。大概是之前叫姬夫人叫順了嘴，跟夏末見面也少，到現在還改不過來。

“不，謝謝。我只是過來看看。”夏末沒有心情吃任何東西。

“那好，請隨便看。”佐傑攤攤手，走開。

這是夏末第一次真正打量房子裏的布置。

裝修風格和她家裏的如出一轍，原木家具，沒有任何棱角，很適合孩子在室內玩耍。除了面積大點，基本上沒多大區別，也許根本就是照著她家的布置來的，夏末記得裝修前汪南已經是夏離的生活老師。

二樓有個很大的兒童世界，這時候夏離還在幼兒園，沒有孩子玩耍的玩具城顯得異常寂寞。自姬辰楓走後，夏離還是時常來這裏，由汪南陪著，兩人一玩就是大半天。

或許，唯有如此，才能讓夏離感覺不到父親離去的憂傷。

夏末坐在一堆五彩繽紛的塑料球中間，隨手拿起一個往墻上扔，彩球彈回來，落回球堆裏。再抓起一把，重覆之前的動作，於是一把球爭先恐後地彈回來，落下。夏末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她從來沒和夏離這樣互動玩樂過。以前一直覺得姬辰楓在她面前作秀，可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的珍重喜愛，又怎麽會每天抽出時間來陪孩子不厭其煩地做那麽多的游戲？

“心之所謂意。”

他說這句話時，一臉的滿足和期待。那個意字，被寫得工工整整，極為用心。

姬意。

夏末心中鈍痛。

她曾對姬掘突把她當棋子的事痛恨不已，可那個未能成形的孩子，又何嘗不是充當了她的棋子？正因為清楚他珍視的程度，所以才會拿來當棋子。

比起姬辰楓，她又能好到哪裏去？

從游戲室出來，看到汪南候在走廓，夏末微微側了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臉：“有事麽？”

她本來隨口一問，結果汪南點頭，打開身側的另一扇門：“這間屋子，夏小姐也應該進來看看。”

夏末雖是心存疑惑，但還是依言走了進去。

是一間畫室，比她的畫室略小，但四面墻上都掛滿裱好的畫軸。夏末看了其中一幅，大吃一驚，趕緊走到下一幅。

畫室所掛的畫，居然全都出自她手，有些是她在學校的習作，有些是在家裏興之所致隨手畫的，其中還包括她當初在秦家畫廊寄售的那些畫。

難怪當初不管價錢標得多高都賣得那麽快，原來全都是姬辰楓讓人給買下的。

汪南解釋：“姬先生一直想替你辦場個人畫展，所以只要是你的畫，他都會千方百計弄了來。”

夏末低低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大概。”汪南想了想措辭，“他覺得欠你一個人生。”

五年前，姬辰楓親手毀掉夏末的人生，四年後，又想親手縫合。只是這縫合的過程，是這般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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