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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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的時間到底有多久?

用數字幻化,不過是簡簡單單的兩千多天。可若把它安放至人生,你會發現,結局全然不同。或許只是長大,正沒心沒肺地揮霍青春;或許是事業有成,正春風得意,雄心萬丈;又或許是發現眼部多了細紋,白了青絲,正感嘆韶華易逝。

六年的時間可以改變人生,也可以改變城市。地名還是那個地名,街道景致卻已完全不同。

夏末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永不停歇的車輛,怔怔出神。

記憶中的老房子被一幢幢高樓所替代,曾經走過的逼仄的老街無蹤可遁,她要到哪裏尋找那個拋棄過她,卻又一心一意想要贖罪的男人?

如若不是聞欣出事,她大概不會想著要來尋找姬辰楓。

有天半夜聞欣又心血來潮,叫顧洛行陪她去江邊看夜景,結果遇上酒駕,車子直直地撞向兩人,兩人一車全都掉進了江裏。顧洛行被搶救過來,聞欣卻一直不見蘇醒,靠氧氣吊著一口氣。

夏末聞訊趕去醫院時,正看到石西澤趴到病床邊,哭得涕淚縱橫,全無平日裏沈靜穩重的成熟男人模樣。

之後石西澤幾乎每天都會陪在聞欣病床前,有時給她念書,都是些文字優美的散文。有時會跟聞欣講話,大都講的是小時候的事。有時會幫聞欣按摩全身,幫她活動四肢。還有一次,夏末看到石西澤親吻聞欣的臉頰。

當時同去的還有剛剛恢覆的顧洛行。

夏末覺得尷尬,替石西澤解釋:“西澤他……和小欣從小長大,情同兄妹。”

顧洛行卻道:“其實我都知道。”

“知道什麽?”

“小欣常常半夜叫我,不過是為了給她一個能夠愛上我的理由。”

夏末想起那天晚上的真心話大冒險,怪不得聞欣會緊緊挽著顧洛行的胳膊,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吝嗇給石西澤一瞥,其實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了內心吧!

如果沒有這場車禍,顧洛行會努力做聞欣理想中的男朋友,甜蜜戀愛,然後結婚、生子,愛她寵她一輩子。

只是,終究沒能如願。

上天揭開一個真相,卻又還回一個真相。

理智如石西澤,最終還是正視內心,承認了這份於他而言,背叛了初戀的愛戀。

那麽,她呢?

是否真的對姬辰楓已經斬斷情絲?能抹去有關姬辰楓的所有記憶?

答案是不能。

在姬辰楓將她摟入懷中,說他很幸福的時候,她曾希望時光停止,不要流逝。

在看姬辰楓一步步從高位跌落之時,她和他的歡愉,也是真實的。

所以,當初姬辰楓報覆她時,他的那些溫情,是不是也是真實的?

在北方冰雪初融的季節,夏末給侯躍打電話:“請你幫我轉告秦慕遠,對不起,我不能等他回來。”

秦慕遠那次回來之後,夏末聽說了秦慕遠的事。他被秦老爺子調到西北方一個偏遠的山區,平時如果要出來得先騎三個小時的馬,坐兩個半小時的汽車,才能到一個小型飛機場,坐每天只有一趟飛往大城市的小型客機。

每年十月,風雪就會把唯一的出路給封死,到來年的五月,冰雪才會融化,那條山路才會再一次響起馬蹄聲。

所以,秦慕遠才會在十月初回了一趟C市。下次再回,大概要到五月。

問題是,夏末並不愛他。她不想秦慕遠再繼續誤解下去。

六年了,夏末再一次踏上S市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卻發現一切都那麽陌生。但好在,她還能聽懂S市的方言,也還會說一點。

夏末一路打聽,終於找到記憶中的那條弄堂。

其實已經稱不上是弄堂。舊房子早就拆得沒了蹤跡,入眼全是新建的高樓和商廈。夏末找了半天,才在一家酒店旁的綠化帶裏找到一條石板路。襯著兩旁郁郁的樹木,石板路顯得格外古樸。

夏末沿著石板路走了一截,前面忽然變得空曠起來。一幢老式帶閣樓的房子突兀地出現在視野裏,在四周都是高樓的現代都市裏,顯得違和而老舊。

就算已經過去六年,夏末還是一眼認出那幢房子。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就跟從前一樣,總喜歡在來之前或下樓之後看一眼那間閣樓,只要看一眼,就立刻覺得心裏暖乎乎的。

那時候她以為,閣樓裏的那個人,是來和她赴千年之約的。

老房子裏面一點也沒變,唯一變的是下面兩層根本沒有人住,夏末踩著木制的樓梯向上,整幢房子就只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叫人聽得心驚膽顫,仿佛下一刻整個樓梯就會坍塌一樣。

終於走到閣樓那扇油漆斑駁的門前,夏末伸手推了推,木門是鎖上的。她輕輕敲兩下,也沒人來開。然而夏末可以肯定閣樓裏有人住,一路走來,樓梯都打掃得很幹凈,閣樓門口也很幹凈。她試著惦起腳伸手在門框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一把鑰匙。

以前姬辰楓把閣樓的鑰匙給她,她怕被家裏人發現,就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還辯解說這樣方便姬辰楓忘記帶鑰匙的情況,一舉兩得。

大概是很久沒人用過,不但鑰匙上落滿積塵,門框上也是,夏末摸鑰匙的同時自然也摸得一手灰。可這個時候夏末根本沒心思去管手到底幹不幹凈。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房門開得異常順利。

推門的瞬間,夏末竟有些害怕門內空曠一片,但是,還好,閣樓內跟當年沒什麽兩樣。還是一張單人床一個電腦桌,一個書架,寫字臺把睡覺的地方和辦公的地方隔離開來。甚至窗臺上的米蘭,她的照片,都還擺放在原來的位置。

唯一有變化的是寫字臺上多擺了一張照片,夏末見過的,是那張曾在校內網上引起質疑的照片。照片上的夏末牽著夏離的手,神色淡淡。姬辰楓手上牽著夏離,卻微微側過了臉看她,嘴角眼底,笑意淺淺,溫情脈脈。

那個時候,用汪南的話來說,她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夏末拿起照片,伸指去撫姬辰楓的臉,不想手上有灰塵,越撫越模糊。夏末放下照片,準備去廚房洗洗手,然後再把證據消滅掉。

樓梯間忽然傳來“咯吱咯吱”上樓的聲音,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夏末卻突然間緊張起來,幾乎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可閣樓這麽小,哪裏有藏身的地方?

腳步聲停在門口,夏末撇過頭,看著窗臺上的那盆米蘭。

很久很久都沒有聲音,久到夏末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回過頭,卻見姬辰楓怔怔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串鑰匙和文件袋。

“夏夏,是你嗎?”姬辰楓一步步走近,跟做夢一樣,腳步虛浮。鑰匙和文件袋掉在地上,畫稿從文件袋裏滑出,散了一地,他也只當不見。

夏末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清瘦很多,和十五歲那年初見他一樣,普通的白襯衣黑褲子,襯得他四肢修長,身材挺拔,風姿如玉。而她,似乎也還是那個在閣樓裏等待心上人歸來的少女。

“夏夏。”姬辰楓修長溫暖的手指撫上她的眉眼臉頰,黑如點墨的眼眸貪戀地掃視她臉上每一寸肌膚,然後驀地把她擁入懷裏,“我一定又在做夢了是不是?很多次我都夢見你回來,夢見你叫我辰楓哥哥,夢見你笑盈盈地看著我說我喜歡你呀,夢見你在廚房裏一下一下笨拙地切菜……”

夏末任姬辰楓抱著一動不動,翹翹嘴角想要笑,眼睛一眨,卻落下一行淚來:“可是那時候你總說我厚臉皮,嫌我吵,還說我討厭。”

“是啊,那時候的你總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那些討厭你的話,喜歡你的話都是真的。想要討厭你,可又控制不住喜歡。曾經想過就這樣吧,可一想起前世就要嘲諷自己,已經被欺騙過一次,還要再被欺騙一次,落得個和前世一樣的下場嗎?”

“你說過,那時的我們虛情假意。”

“當時以為是。直到後來,你下定了決心要報覆,我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虛情假意。不論我做什麽、說什麽,你雖然臉上在笑,眼裏卻並沒多少熱度。你偶爾下廚,也只做小離喜歡的菜。我喜歡什麽,吃沒吃,你就算問,也只是例行公事。晚上如果是你先上、床,你永遠都離得我遠遠的,背對著我,是我厚著臉皮把你按在懷裏。我常常自我安慰,時間長了就會好,等再有一個孩子會更好……”

所以,姬辰楓才會給那個孩子取名意。

“可是你說,無論我們以後會有多少個孩子,你都會把他們打掉……夏夏,對不起……直到聽你說出這句話,我才知道自己當初說過的話有多殘忍,對不起,夏夏……”一向堅強自負的男人,竟然哽咽著把頭埋在她頸間。

姬辰楓說:對不起。

對普通人而言幾乎每天都能聽到的三個字,她卻花了六年的時間才終於等到。

雖然她一直說不在乎,可那張支票那些殘忍的話,終究成為長在心裏的一根刺。不要說碰,就是呼吸一下就會覺得痛,痛徹心肺。

夏末閉上眼,任淚水在臉上縱橫肆虐,卻終究伸出雙臂,慢慢慢慢,一點點抱住姬辰楓結實勁瘦的腰:“那些話,是我騙你的。因為擔心懷孕,所以我一直偷偷吃藥,那個孩子……我擔心他是個不健康的孩子。”所以,她才會選擇普通的手術,用疼痛來懲罰自己。

姬辰楓止住哽咽,錯愕非常,兩只手緊緊地握著夏末的雙肩,迫使她與他對視:“夏夏,你再說一遍。”

“當時我一直在吃避孕藥……”夏末喃喃,不敢對他對視。

就算如此,也還是會傷著他的心吧?他那麽想要孩子,她卻偷偷吃藥。

“是因為這個?只是因為這個?”姬辰楓幾乎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詢問。

原來並不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夏末被問得有些惱了:“姬辰楓你有完沒完?”再回答下去不就等於是變相跟他表白?

姬辰楓想笑,卻又想哭。如果他早些告訴夏末其實他早就把那些藥替換掉,那個孩子是不是就會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但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

既然如此,還是選擇不說的好。自責的事,留給他就好。

他今後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好好寵著、愛著、捧著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妻子。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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