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湮沒的歷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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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胡伯道:“想必公主也看出這壁畫所刻正是二十多年前的鎬京大戰吧?”

“那又如何?”

“令祖父並非為我所殺,相反,令祖父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二十多年來,我一刻也不敢忘記桓公的再生之德。只恨當年我年少,技藝不精,未能救出桓公。”

姬夏夏反唇相譏:“僅憑幾幅畫便能證明?我又怎知不是你特意叫人最近刻上的?”

姬胡伯執著她的手,將她修長漂亮的手印在凸出的壁畫上輕輕一抹,再把她沾有積塵的手指翻過來。“公主覺得,這是新刻的痕跡嗎?就算灰塵可以作假,可公主剛剛以手觸畫,那樣的觸感是新刻壁畫所能有的嗎?”

的確,時日長久的壁畫雕刻的線條摸上去要柔和圓潤得多。如是新刻,觸手生澀,區別顯而易見。

姬夏夏咬著唇:“可……我的父親怎麽會騙我?”從她記事起,姬掘突便是最為疼愛她的父親,他教她騎馬射箭,興之所致,還會親自教她認字。在她小時,姬掘突還會帶著她與臣下議事,就算她頑皮把案上的竹簡弄得亂七八糟父親也從不生氣。而她的兩個同胞弟弟,不管是太子寤生還是公子叔段,都從來沒有過這等待遇。

燈光照映下,姬夏夏細小雪白的牙齒把嫣紅的唇瓣咬得青白,因而顯得她清澈濕潤的大眼睛格外迷惘。

自懂事起,姬夏夏對父親的話從來都是深信不疑,雖然姬胡伯的長相氣度與她想像中的那個刺殺祖父的無恥之徒相去甚遠,但卻從沒懷疑過父親會欺騙自己。然而這天晚上,姬胡伯所說的鎬京之亂與姬掘突的說法相差何止萬裏!

姬胡伯輕輕一嘆,他在大婚當天就看出姬夏夏來意不善。這個小公主太過單純直爽,心裏的愛恨全都明明白白寫在眼裏。以他的閱歷,自然明白姬掘突的意圖野心,但他的小夫人,他實在不忍心讓她這麽小便窺探到這世間的人性醜惡。因此他撒了謊:“大概是鄭君誤聽了傳言。”

姬夏夏也很滿意他這個說法,點頭道:“肯定是。國君,不如把這四幅圖繪在獸皮上,我再親自修書一封,解釋誤會。父親曾和我說過,其實如非得已,他也不想和胡國開戰。只要誤會解除,胡國與鄭國就能真正締結盟約,互不侵犯,永世和平。”

姬胡伯微笑道:“就依公主所言。”胡國只是一個小國,真要與鄭國開戰,是決不會討到好的。作為胡國的國君,姬胡伯很明白這一點。更何況鄭桓公於他的確有救命之恩,兩國若能達成聯盟,那真是再好不過。

姬夏夏扯住姬胡伯衣袖,催促道:“那就請國君趕緊下令,盡快把圖繪好。”姬胡伯竟然不是仇人,還有什麽事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呢?

姬胡伯含笑說道:“公主此時好像很開心呢。”

姬夏夏小臉一紅:“當然開心啦。因為再也不必寢食難安,心事重重。”

姬胡伯佯裝不解:“倘若公主認定我就是仇人,一心一意報仇就是,又何必寢食難安,心事重重?”

姬夏夏一向直爽,聞言脫口道:“可你也是我的郎君。”話剛出口,便覺失言。想到這十多天來,姬胡伯何曾把她當夫人看待?不禁恨恨地扭過頭去。

姬胡伯卻已動容,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柔聲道:“大婚當天公主突然昏厥,也是因此?”

姬夏夏再是性格直爽,這時也是紅透耳根。

這時聽姬胡伯提起,姬夏夏既又羞憤又尷尬,掙脫姬胡伯雙臂,顫聲道:“怎麽?國君又想羞辱於我?”

新婚當日留她一人獨守空房,第二天圍獵時先是在宮人面前與她親熱,後又絕然棄她而去,對於心高氣傲的她而言,不啻為奇恥大辱。

“公主請息怒。”姬胡伯沖她微微一揖,知她還在怪他新婚當日絕情,輕嘆,“當日若不是公主先讓我退兵,我又怎會棄公主而去?”

不止新婚當天如此,第二日圍獵也是如此。

姬夏夏輕咬嘴唇,倔強地仰視姬胡伯:“如果現在我還是那句話呢?”十五歲的她背負了父親所給予的使命及鄭國的重擔,而她,必須完成。她現在所期待的,就是在圖和信送到父親手裏後,疼愛她的父親會消除過往的誤會,而讓她做胡君單純的聯姻夫人。

姬胡伯輕笑出聲,並不答話,忽然伸臂。姬夏夏只覺腳下驀地一空,整個人已被他淩空抱起。事發突然,姬夏夏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本能地伸手抱住他的脖頸。

“你要抱我去哪裏?”姬夏夏見他健步如飛,心中忐忑。

姬胡伯腳下不停:“你是我的夫人,你說我會抱你去哪裏?”

“餵,你還沒回答我,如果我還是讓你撤軍你怎麽答?”

姬胡伯不理她,任她又捶又踢,知恩殿裏值守的宮人想笑又不敢笑,紛紛低頭。

出了知恩殿,從密道返回寢宮內殿,姬胡伯把她放在床榻上:“今晚由我來伺候你就寢。”

姬夏夏瞪大眼:“你,伺候我?”

“對,今晚我伺候你。”姬胡伯肯定,伸手去解她衣帶。

姬夏夏這才驚覺男女有別,一聲尖叫:“我自己來就好。”

姬胡伯手上一頓,唇角噙笑:“你確定?”

“確定。”姬夏夏緊緊護住衣帶,重重點頭。

“那就請公主寬衣解帶吧。”姬胡伯收回手,坐在榻側好整以暇。

“你……請國君先回自己寢宮。”姬夏夏哪裏敢當著他的面脫衣服?盡管名義上兩個人是夫妻,但實際上跟陌生人也相差無幾。

姬胡伯劍眉上挑:“這裏便是我的寢殿。”

姬夏夏腦子裏“轟”地一聲,就算她再神經大條,這時也明白姬胡伯話裏的真正含義。這些天姬胡伯冷落她,她怨恨。但真到了這一刻,卻又慌亂不知所措。

出嫁前曾有老宮女教導她如何做新婦,那些讓人耳熱心跳的話此時在心裏想起,更是叫她緊張得手腳發抖。

姬胡伯見她兩只手只是緊攥著衣帶,沒施脂粉的臉上紅得快滴出血來,因為窘迫就好像要馬上哭出來一樣,心中一軟,不忍再捉弄她。俯身把她摟在懷裏,柔聲道:“公主的閨名可是叫夏夏?”

姬夏夏被他成功轉移註意力,驚“咦”一聲:“你怎麽知道?”

姬胡伯笑起來:“我不但知道公主的閨名,還知道公主從小善騎射,精樂舞。民間傳言,哪國娶了公主,就等於娶回一座寶藏。”

姬夏夏嘟起嘴:“我不信。我要真像你說的那麽好,你會一直這麽冷落你的寶藏?”

姬胡伯兩手在她背上緩緩游移,眸色漸深,壓低嗓音道:“所以,今晚我給公主好好陪罪可好?”

姬夏夏但覺他兩手所經之處麻酥酥一片,讓人既害怕又渴望不要停下。這陌生又愉悅的感覺讓她心跳如擂又口幹舌燥。想起晚上知恩殿的事,忍不住又說了一句馬上就後悔的蠢話:“國君不是答應我要令人在獸皮上繪畫的嗎?”

但姬胡伯這一次並沒生氣,而是低笑著答:“來日方長,明日再下令也不遲。”

“可是……”姬夏夏試圖沒話找話。

“我的傻夫人。”姬胡伯低頭吻住她的小嘴,“這麽晚了,你還想著要我去讓人傳喚臣下,做一個我行我素不知體貼臣下的國君?”

姬夏夏睜大眼睛,看進他燦若星辰的黑色眼眸,也看見自己從不曾有過的,溫柔如水的面容。她迷迷糊糊地想,一個人的眼睛怎麽能這麽好看?

“夏夏,夏夏……”在最纏綿的時刻,姬胡伯這樣深情地喚她。

很多個夜晚,姬夏夏在他溫暖的懷抱裏醒來,對上他俊朗的睡顏,便可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將與她相伴終身最重要的人。

也許,比父親還要重要。

“桓公救難圖”獸皮畫直費了足足一個月的功夫才完成,由姬胡伯親自動手。他的理由是:“這樣才能顯示我,及整個胡國的誠意。”

身為一國君主,姬胡伯整日政務纏身,但他每天都必然抽出半個時辰來繪圖,繪圖時必讓姬夏夏陪在身旁。大多數時候,姬胡伯都會把她抱在膝蓋上,親握住她的手一起描繪。除了與臣下議事,其他時候國君都會和夫人形影不離,其他美人姬妾再無機會接近國君。

國君對夫人的盛寵很快傳遍宮闈,也傳入朝野。接著便有臣子上疏,先是把國君與夫人的感情喻為“琴瑟相諧,乃姻國之大幸”,後又話題一轉,“然盛寵過之,必有憂患。色傾人國,自古有之。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喪,幽王因博褒姒一笑而誤國,國君宜鑒前朝得失,免遭亡國之恨。”

姬胡伯收到上疏後,既不駁斥,也不讚同,只是一笑置之,行事依舊。臣下唯有嘆息。

“桓公救難圖”及姬夏夏的親筆信自信使送往鄭國後,姬夏夏便每日掰著指頭計算信使行程。她確定父親會同意她在信中所說的“胡鄭兩國結盟,永世和平”,卻又每日心跳加速,坐臥不安。

兩天後,姬胡伯從前殿議事回宮,給姬夏夏帶來姬掘突的絹帛回信。

果不其然,姬掘突不但欣然接受女兒的提議,連結盟的日期及地址都已擬定好,只等姬胡伯應允。

姬夏夏滿面欣喜,擡頭時卻正撞上姬胡伯沈思探究的神色。姬夏夏一怔:“國君不高興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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