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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湮沒的歷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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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胡伯唇邊浮起淡淡笑意:“不,我怎麽會不高興?以胡國這樣的彈丸小國能與鄭國這樣的大國結為同盟之國,正是無數小國夢寐以求的好事。”

“那我為什麽覺得國君其實並不開心?”姬夏夏伸指撫上姬胡伯的眉眼,“國君心裏想什麽能否告訴夏夏?”

“夏夏。”姬胡伯捉住她的手指,因為喜歡騎馬射箭,並不像宮中的美人柔軟細膩,但他卻很喜歡,尤其喜歡她拉弓時所展現出來的力量之美。微一用力,便將她拉入懷中:“我心裏,只想著夏夏。”

信使回來見他的第一句話便是:“國君,小人差點命喪鄭國。”想是情形危急,說這話時仍是手腳發顫。

原來姬掘突接見信使時,聽聞是女兒送來的書信時還很高興,令上大夫關思其念信。哪知信未念完,姬掘突便一把奪過書信並扔在地上,暴跳如雷,喝令左右將胡國信使亂棍擊斃。

自古有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的規定,又何況是聯姻之國?信使原以為這是一趟美差,結果卻是喪身之禍,當即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關思其在一旁試圖勸阻,結果反遭姬掘突喝斥,甚至揚言誰再勸諫便連誰一起擊斃。關思其唯有噤聲。

信使被左右武士拖至大殿殿門之時,姬掘突忽又改變主意,令人把信使覆又放回,對著關思其哈哈大笑道:“方才不過是我一時興起所開的玩笑。公主背負兩國和平使命嫁到胡國,我怎會不聽公主的提議?關大夫,即刻替我向胡君覆信,就說鄭國同意結盟,結盟大典擇日舉行!”

作為一國君主,又曾目睹姬掘突掌權後吞食周邊除虢、鄶兩國,並相繼將鄢、蔽、補、丹、依、蹂、歷、華等十邑納入鄭國版圖的姬胡伯而言,早就嗅出空氣中那蓄勢待發的危險氣息。姬掘突的暴怒更是印證了這一點。野心勃勃的姬掘突,決不會放過與之相鄰的胡國。

即使如此,胡國亦不能與鄭國撕破臉面。聯姻、結盟、休養生息,無疑是胡國最好的出路。

但願,姬掘突對姬夏夏的疼愛發自內心。

胡鄭兩國結盟儀式三日後,鄭國軍隊自邊境撤離。據軍探所報,鄭軍撤離時旌旗遮天蔽日,戰車浩蕩,騰起的煙霧一眼望不到盡頭。

姬胡伯聽後臉上卻沒有半點欣喜之意,只淡淡吩咐軍探退下,便再沒提及此事。

以往一旦處理完政事,姬胡伯便會去後宮和夫人呆在一起,但這一天卻一反常態,叫了幾個近臣及侍從出宮打獵,並沒把夫人叫上。

姬夏夏也已得知鄭國撤軍一事,偏偏左等右等都不見姬胡伯,後來才打聽到姬胡伯出宮打獵的消息,心中霎時騰起一股無名怒火。她一言不發,自去換了身胡裝,往馬廄疾步而去。

夫人宮中的宮人都猜出夫人意圖,都是又驚又怕,跟在後面又是勸阻又是提醒。

“夫人乃是胡國最尊貴的夫人,萬萬不可私自出宮,援人話柄。”這是陪嫁的鄭國宮女。

“沒有國君的命令,即使貴為夫人也不可走出王宮半步。”這是胡國的老宮人。

“……”

姬夏夏一概不予理會。

到得馬廄,掌管馬匹的宮人竟也找夫人伸手要國君的手令,姬夏夏盛怒,揚起馬鞭朝那宮人一鞭打下,怒斥:“我今日就偏要出宮,誰敢攔我,我就把誰打死!”

這一個多月來,夫人待宮人一向和善,便是責罵也極少有,誰也沒想到姬夏夏會痛下殺手。只聽“唰”地一聲,那宮人從臉到胳膊,竟是打出一條血淋淋的傷痕,血肉模糊。

所有勸誡的宮人都齊聲噤口,怔在當地。那被打的宮人也一時忘記疼痛,呆呆地看著姬夏夏。

“統統退下!”姬夏夏粉面含煞,雖然因為年幼而身量未足,但那份由內而外的威懾氣勢卻是冷冷散開。

眾宮人再不敢多說一句,垂首退至一旁。

姬夏夏三下兩下解開姬胡伯送給她的那匹雪白駿馬的韁繩,竟是一個隨從宮人也沒帶,就這麽縱馬出宮。

她今日之所以發這麽大脾氣也不是完全沒有來由。按照胡、鄭兩國的盟約,鄭國一旦撤軍,胡國也要隨之撤軍。但現在姬胡伯不但沒有下令撤軍,反而避開她跑去打獵,將置她這個前來聯姻的鄭國公主於何地?

追出二三十裏地,只見迎面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卻是姬胡伯得了稟報,沒奈何轉回迎她。

“夫人,你且聽我解釋。”

姬夏夏坐在馬上,手握韁繩,語帶譏誚:“事到如今,國君還要怎麽解釋?國君常說鄭國有覬覦胡國之意,如今盟約結下,鄭國也已撤軍,而國君你呢?”

姬胡伯苦笑:“夫人這麽說,便是不論我說什麽,夫人也不會相信的吧?既然如此,那夫人不妨說說,若我真的違約,夫人又該如何?”

姬夏夏被他問得一楞。是啊,倘若姬胡伯真的違約,她又能做什麽?自從她嫁到胡國的那一天開始,自從她動心的那一刻起,她便註定與胡國再也脫不了幹系。

只是,在她心裏,那個英武不凡、膽識過人的胡國國君又去了哪裏?還是,她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淺薄?

姬夏夏垂眸:“我能如何?終歸還是你的夫人。”短短一句話,說不出的萬般無奈和失望。

姬胡伯笑起來,面上卻是一片落寞:“原來我在公主心裏,竟不過如此。”調轉馬頭,雙腿一夾,竟是再也沒有辯解一句,轉瞬去得遠了。

自兩個人在一起來,姬胡伯便再沒叫過她“公主”,總是人前稱她為“夫人”,私下則喚她“夏夏。”乍一聽“公主”兩個字,姬夏夏心裏說不出的難過苦悶。

她怔怔地坐在馬上,看他騎馬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好一會兒才催馬跟上。

這次打獵的地點選在胡、鄭兩國的邊境,只要縱馬站在高一點的位置,便可看見邊境駐軍之地。

胡國這邊還是一如既往,戒備森嚴。但鄭國那邊,卻已沒了軍士站崗巡邏的身影。仿佛是為了印證胡國軍探的消息,還可見少量鄭軍收拾行裝雜物裝車,完全一派大軍撤退後的景象。

姬夏夏遙望鄭國國都方向。這一刻她是感激父親的,並為父親能遵守盟約率先撤軍而驕傲。父親自當國君以來,保周平王東遷,外擴疆土,內施新政,鄭國日益強大。由於新政有 “釋放商奴”的規定,不但鄭國百姓擁立父親,就連鄰國的“商奴”(即商人,周滅商後被定為世襲奴隸,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均無保障)也紛紛來鄭國投靠擁護父親。父親在姬夏夏的心裏,一向都是雄才大略、言出必行的有為國君。

只是……

姬夏夏回望遠處草原上姬胡伯騎馬射獵的身影,輕輕一嘆。

他身為一國之君,謹慎行事總是沒有錯的。

這一天姬胡伯獵獲頗豐,野兔、羚羊等自不必說,還獵到一頭鹿,因此晚間便有肥美香嫩的烤鹿肉吃。鹿血一向被譽為難得的滋補品,自然也被隨從獻給姬胡伯和姬夏夏。

也許真是太補,姬夏夏在帳中輾轉反覆久久難以入眠,索性走出帳外去尋姬胡伯。

已是盛夏,夜空繁星點點,分外靜謐迷人。隱約星光下,可見姬胡伯面向邊境而立,一動未動。

姬夏夏從後面伸手抱住姬胡伯,將臉靠在他寬厚結實的背上,輕輕道:“對不起,白天我一著急就口不擇言,誤會於你。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姬胡伯默然不語。就在姬夏夏以為他不會說話時,姬胡伯吐出一口氣:“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難過。夏夏,我總以為,無論如何,你是最理解我的那個。”

姬夏夏輕輕咬了咬唇,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我當時被怒火沖昏了頭,以後再不會了。”

姬胡伯轉身拉著她並肩坐下:“那你說說,你怎麽誤會我了?”

姬夏夏思索片刻:“國君之所以是國君,當然事事以國為先。一道法令頒布下去,這道法令於百姓如何,又於國家如何,自然是事先都要考慮到的。鄭國比胡國大上十倍不止,鄭國撤軍,胡國就算有心入侵鄭國,也不會一朝一夕完成。而胡國一旦撤軍,鄭國若有意侵吞,胡國即刻危在旦夕。到那時,悔之不及,唯有束手就擒。”

還在鄭國時,她就常去姬掘突處理政務的宮殿走動,偶爾姬掘突也會和她講講,雖只是隨口說說,也在年幼的她心裏開了另外一扇窗。等嫁到胡國,姬胡伯寵愛她,覺得她和後宮的那些美人姬妾不同,也會在處理政務時讓她陪在一旁,聽聽她的見解。大多數時候姬胡伯並不采納,但卻覺得她說得有趣。雖然時日不長,但姬夏夏對胡國的現狀還是大致有所了解,因此此時說來並不費力。

“夏夏。”姬胡伯低嘆,他的小夫人,到底還是最能明白他的憂慮。“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

姬夏夏微微搖頭:“若不是見你把打獵地址選在邊境,大約我也想不到。國君來此其實是親自印證鄭軍撤軍的消息吧?”

姬胡伯頷首:“的確如此。”雖然得到印證,但內心總是不安,那撤軍的命令,也遲遲沒有下出。

姬夏夏也看出他的猶豫不決:“國君,當日胡國與鄭國結盟,曾允諾一旦鄭國撤軍,胡國也隨之撤軍。若國君一直不下令撤軍,只怕會影響到國君的威儀誠信。一個沒有誠信的君主,又如何能讓胡國臣民誠服?讓其他國家的國君信服?”

這個道理姬胡伯自然不會不知,因此內心更是猶疑焦躁。他伸手揉揉太陽穴:“容我再想想。”

姬夏夏柔聲道:“事關國家存亡,自然該多花些時間想清楚再定,此事也不急在一時,你也不用這麽焦慮。今晚夜色甚好,你若不嫌棄,我便唱一首歌給你解悶好不好?”

姬胡伯微微笑著點頭。

姬夏夏喜歡騎馬射箭,也喜歡樂舞,民間才有“善騎射,精樂舞”的傳聞。鄭國的歌謠多為情歌,歌詞大膽直接,姬夏夏又是率真直爽的性子,在姬胡伯面前更是毫不掩飾。那些歌詞經她清脆嬌嫩的聲音唱出,再配上她火辣辣的眼神,真真是讓人心旌搖蕩,心動神馳。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蕑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

士與女,殷其盈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這是姬胡伯最愛聽的《溱洧》。每當她唱歌時,姬胡伯總會情不自禁地以手擊桌,為她伴奏。若是身邊有樂器,必定會親自擊器。但是這晚姬胡伯沒動。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花朵一般嬌嫩的容顏,聽著那尚帶稚氣、甜美活潑的歌聲,一時思緒紛紛。

如果、如果他真如臣子上疏所指責的那樣,是一個沈溺聲色不理政事的國君該有多好?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搖擺不定,優柔寡斷。

作者有話要說: 《溱洧》出現的時代比文中要晚,本文是YY文,所以拿來提前用了,特此申明,請勿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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