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湮沒的歷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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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夏夏有些迷茫:“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但姬胡伯不等她再說下去,跳回自己的馬,冷冷下令:“傳寡人旨令,起駕回宮。”

姬夏夏眼睜睜看他在隨從的擁護下揚馬離去,急得哭了起來:“這人性子好奇怪,一提撤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此後一連數日,姬胡伯再也沒來見過姬夏夏,就算是姬夏夏讓人去請也不來。

姬夏夏自出生之日起所受待遇無不恩寵極盛,但凡是她想要的,鄭王宮上下便沒有不滿足的。但凡姬夏夏所經之地,鄭王宮所有人等無不是恭敬相迎,笑臉相向。便是太子寤生見了她,也要恭恭敬敬行禮叫一聲“姐姐”。鄭國是周天子親封的三等諸侯國,胡國不過是最末等的小國,她以最珍貴的姬姓女子嫡長女的身份嫁到胡國,如今卻受到這等冷遇,姬夏夏那顆幼小又高傲的心所受的傷害可想而知。

偏還有那不識趣的姬妾,在給姬夏夏請安時竟流露出輕視之意,用炫耀的口吻說道:“昨夜國君又去了妾的宮室。妾進言說現今是國君與夫人的新婚,國君應留宿夫人宮中,可國君不聽,妾也無可奈何。”

姬夏夏年紀雖小,但從小長於後宮,又哪裏聽不出這姬妾的輕慢之意?當時雖強忍著沒有發作,之後卻氣得痛哭,心生怨恨。想起出嫁前父親所言,再想到自己居然為這胡國國君偉岸英武的外表迷惑,一時又羞又氣又恨。

是夜姬夏夏暗藏了一把匕首,穿戴整齊,開口喚來宮女,說是要去找胡君有事商量。宮女只當這夫人是要去質問姬胡伯,也沒多想,按著夫人的禮遇依仗,一行人往胡國國君的寢宮走去。

此時已經夜深,寢宮內燈火已滅,漆黑一片,只有殿門外有武士值守巡邏。夫人一行剛近寢宮,便見兩名武士長戟一架,阻住去路,喝問:“什麽人?”

領頭的宮女上前斥道:“夫人鸞儀,也敢阻攔麽?”

其中一名武士這才恭敬了些,但長戟仍是未收:“原來是夫人,只是國君就寢前曾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還請夫人不要為難小人。”

姬夏夏聽得生氣,上前一步道:“怎麽?難不成我這夫人竟是任何人?難道你們胡國的禮儀,竟連夫人要見國君還要請求上奏不成?”

她生於王室,自有一番威儀,聲音雖不大,卻也說得兩名武士面上訕訕,收起長戟,輯道:“是小的們愚鈍魯莽,夫人寬宏大量,還請恕罪。”

姬夏夏走上臺階,這才慢慢轉身,冷冷道:“我在鄭國時常聽聞胡國以國君為首,俱是以禮待人,以德服人,如今看來,原來都是以訛傳訛,誇大其詞。”

兩名武士只聽得冷汗直冒,趕緊跪下,連聲請罪。

姬夏夏卻再不看他二人一眼,只淡淡道:“我一人去見國君,你們都在此候著吧。”

她的陪嫁宮女欲要開口,被她以目光逼回,只得和其他宮人一道留在宮外。

姬夏夏獨自進到內殿,也不點燈。隱約夜色下,可見內殿床榻上躺著一人。四下裏靜悄悄一片,甚至榻上那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也清晰可聞。

姬夏夏一步步走到床榻前,想起父親的話,再想到大婚當天所見姬胡伯容貌時的震撼,禁不住流下淚來,低低地顫聲道:“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得不如此!”極快地拔出匕首,使出全身力氣紮向榻上之人。

只聽“嗤”一聲輕響,呼吸聲戛然而止,榻上之人抽搐幾下,發出兩聲痛苦的呻︱吟,便再沒了動靜。

行刺之事竟然順利得出乎她的意料。

姬夏夏呆呆地後退幾步,全身力氣便像被突然抽空一般,跌坐在地上,在黑暗中舉起兩只手,渾身顫抖得厲害:“我……我真的殺了他,他死了,他死了!祖父的大仇終於得報,我應該高興才是,可是我為什麽這麽難過?這麽痛苦?”一邊說,一邊痛哭起來。

忽然眼前燈光驟亮,姬夏夏大吃一驚,卻見榻上那死了的國君竟然掀開被褥翻身坐起,把一個紮了匕首藤簸箕一樣的東西扔到一邊,一邊說著好險,一邊向她走來。

“你、你……”姬夏夏顧不上滿臉的淚水,迅速起身,正好她身後墻上便掛著姬胡伯的弓箭和箭袋。情急之下,姬夏夏拔出兩根箭,箭矢朝外緊緊握住,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姬胡伯不疾不徐,從容把油燈點亮,放下火折,半步沒停,往姬夏夏走去:“我只想知道,公主所說的大仇,究竟是什麽大仇?”

姬夏夏緊張得全身發抖,卻仍凜然道:“二十多年前的犬戎之亂,你有膽殺我祖父鄭桓公,怎麽現在竟不敢承認?他們說你是胡國第一膽識過人、英勇不凡、敢作敢當的男子漢,原來全是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個膽小鬼!縮頭縮尾的無恥小人!”

她一邊說,姬胡伯腳下不停,眼帶笑意:“就跟公主剛才在殿外斥責值守的武士一樣,都是以訛傳訛,誇大其詞?”

姬夏夏雖已知道他定是一直裝睡,但聽他這麽轉述出來,還是忍不住臉上一紅,只覺得這人不僅可恨,還很可惡。她本來緊緊靠著墻壁,這時忽然持箭向他撲了過去,厲聲道:“我要殺了你為我祖父報仇!”

姬胡伯不避不讓,站在原地,只說了一個字:“好。”

姬夏夏沖到他跟前,只要手上用力,兩只箭矢便可紮進姬胡伯胸口。但她之前已經“殺”過他一次,這時燈光下瞥見他臉上並無懼色,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這一箭無論如何也紮不下去。她瞪他半晌,兩手一松,兩枝箭便跌落在地上。

“多謝公主寬宏大量,對我這膽小如鼠、縮頭縮尾的無恥小人手下留情。”姬胡伯居然沖她一揖。

姬夏夏氣恨恨地扭過頭去:“我既然被你當場抓住,鐵證如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刺殺一國之君從來都是死罪,身為公主的她自然清楚。

“公主何出此言?剛才分明是夫人來找我商量要事,哪來的什麽鐵證如山?”姬胡伯一邊說話,一邊淡定地把兩枝箭從地上撿起插回箭袋中去。

姬夏夏對他這施施然的態度很是咬牙,偏偏又發作不得。“你其實是設好了圈套來等我鉆的吧?既然如此,也不必惺惺作態,幹幹脆脆不是更好?”

姬胡伯低低一嘆:“公主說得不錯,我的確是故意設下的這個局。可是公主似乎對當年的犬戎之亂存有誤會,不如我帶公主去看樣東西。”說著牽起姬夏夏的手。姬夏夏正想賭氣甩掉,姬胡伯已伸手擦掉她臉上未幹的淚水,低笑:“公主剛才……很傷心吧?”

姬夏夏瞪他一眼:“我才沒有傷心。”

姬胡伯也不再說,只是輕聲一笑,另一只手在墻上一按。原來這寢殿竟設有暗門。

“你要帶我去哪裏?”姬夏夏瞬間想到姬胡伯是不是嘴上說不追究,實際上卻惡毒得要把她囚在密室或是幹脆在密室把她殺掉。一思及此,便止不住打個寒噤。

姬胡伯強忍笑意:“只是帶公主去看一樣東西,公主不必緊張。”

“我才沒有緊張。”十五歲的姬夏夏很好面子。

“嗯,我的夫人一向藝高膽大。”姬胡伯說得一本正經,牽著她的手走進暗門。

姬夏夏聽他說出“我的夫人”四個字,臉上頓時火燒火燎,胸如小鹿亂撞。如果真如姬胡伯所言,當年只不過是一聲誤會,那她和他,是不是就會像父親母親一樣,兩國聯姻結盟,再不會有變化?

一路胡思亂想,被姬胡伯牽著手走過一段密道,眼前別有洞天,竟然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宮殿,殿內點著油燈,並有宮人值守。姬夏夏看得清楚,殿門上掛著的是“知恩殿”三字。她也不知姬胡伯唱的是哪出戲,等看到殿內正位上供著的香案後就更是不解:“你帶我來看香案?”

“不。”姬胡伯也不松手,拉著她走至香案後的殿壁,“夫人請看。”

姬夏夏這才註意到這面殿壁竟是一整面刻有圖畫的石壁,一共刻有四幅,名為“桓公救難圖”。

從服飾上辨認,可見這四幅圖繪的正是二十多年前的犬戎之亂,又稱鎬京大戰。雖不過是簡單的線條,但卻刻得極為傳神,金戈鐵馬,廝殺遍地,使觀者如親臨戰場,驚心動魄。

第一幅畫得是身著天子服飾的周幽王座駕被犬戎大兵團團圍住,而天子身邊僅有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護駕,情況十分危急。重圍外,一名年長將軍正率兵殺進重圍,長戟所到之處,犬戎兵馬紛紛倒地附馬,端的是神勇非常。

第二幅畫時,年長將軍已率兵來到周天子身邊,與少年共同退敵,保護周天子。只可惜犬戎大兵人數眾多,這小小的一支人馬又哪能抵擋得住?混亂中,一個犬戎小兵竄至周天子座駕後,揮刀砍向周天子。

第三幅畫。周天子中刀,犬戎大兵越來越多,年長將軍一邊殺敵,一邊似對少年喝斥著什麽。

第四幅畫。少年殺出重圍,而年長將軍也為犬戎大兵所圍,終是寡不敵眾,墜落馬下。

雖然隱隱猜到些,姬夏夏還是問:“不知國君讓我看這些壁畫是什麽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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